陈世美回头看向白玉堂小腿,方才包扎的布条渗出新血,洇开一片暗红。
打斗时的剧烈动作,显然让伤口又撕裂了几分。
“坐下,我给你换药。”
陈世美再次蹲下身。
白玉堂依言坐下,不过这次倒少了些扭捏,任由陈世美解开染血的布条,重新清洗上药。
她瞧着陈世美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陈大哥,你方才说‘自己人’……莫非大宋境内有人欲加害于你?可是你整顿边务,触动了某些贪官污吏的利益,或遭了朝中奸佞的嫉恨?”
小姑娘听过不少忠良遭陷的戏文,免不得自行脑补了一番。
陈世美手上动作未停,心中苦笑,这丫头脑补能力倒是一绝。
不过这事牵扯太后、亲王、边将,盘根错节,岂是“贪官污吏”四字能概括?
解释不清,反而徒增风险。
陈世美干脆地敷衍道:“非是江湖恩怨,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你一个姑娘家,莫要掺和,也无需知晓太多。待回到绥远,我托人送你回秦州好生养伤,伤愈后便早些回陷空岛去,莫让你爹爹们挂心。”
白玉堂一听,顿时急眼,也顾不得腿上疼痛,大声反驳道:“陈大哥此言差矣,玉堂虽是女儿身,却也知‘义气’二字!陈大哥你于秦州有指点之恩,于敌营有相救之义,如今你身陷险境,我岂能一走了之,做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陈世美见她一脸认真,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干脆懒得接话,只专注于手下包扎。
未料白玉堂突然压低声音问:“方才那些人……是襄阳王派来的吧?”
陈世美蓦然抬头:“你如何得知!?”
见陈世美反应,白玉堂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精神一振,解释道:“方才那群人武功路数杂乱,刀法、拳脚、身法,细辨之下,竟有七八种不同流派的路子,显非军中悍卒,倒象是一群被网罗而来的江湖人物。
其中那个使分水刺、步法带水浪起伏之意的,分明是洪泽湖‘游鱼门’的功夫。我二爹爹曾言,近两年洪泽湖一带的水上好汉,十有七八都已暗投了襄阳王府,为其驱策。”
陷空岛在松江府,洪泽湖在淮水之滨,虽相隔数百里,但同属东南水网,皆以水上功夫闻名江湖。
江湖中人常将两家并提,比较长短,故白玉堂对他们的武功路数,也略知一二。
陈世美惊愕之馀,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行事莽撞天真的少女。
《三侠五义》中,洪泽湖的贼首“镇湖蛟”吴泽,确是襄阳王麾下的爪牙。
白玉堂能从纷乱的打斗中迅速辨明对方武功流派,并联系江湖局势推断出来历,这份眼力与机敏,远非他先前以为的那般“愚钝”。
只是……
“白玉堂!”
陈世美忽然连名带姓,沉声一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冷峻。
白玉堂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肩头一缩,愣愣抬头,对上陈世美深邃凝重的目光,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惧怕,象是小时候偷懒不好好念书被大娘逮个正着。
陈世美盯着少女清澈瞳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听着,万不可起念去寻襄阳王的麻烦,最好这辈子都莫要踏足襄阳地界,明白吗!”
白玉堂被陈世美近乎命令的语气震住了,支吾道:“为……为何?可是那襄阳王……”
“没有为何!”
陈世美打断白玉堂,却又没法解释。
小说里白玉堂为盗取记录着襄阳王党羽姓名的“盟单”,三次夜探襄阳王修建的冲霄楼,最后身陷铜网,被乱弩射死。
如果整体故事脉络不变,这只“母耗子”估计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看着眼前俊秀可人的脸蛋,再想想人家刚冒险来救自己,陈世美心中一万个不忍。
“江湖之人少问朝廷之事,尤其牵扯天潢贵胄,其中水深难测,绝非你所能想象。凭一时意气卷入,只怕粉身碎骨。”
白玉堂蹙起秀眉,反驳道:“可陈大哥你有教导我,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若那襄阳王真包藏祸心,残害你这般忠良,便是皇亲国戚,也是天下祸根!我辈习武之人,遇此等事,岂能因畏难而袖手?”
“你!”
陈世美被她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噎得一滞,见她那副认死理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干脆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一敲。
“你这丫头,好的不学,顶嘴倒是快!方才的教训还不够?非要一头撞进那龙潭虎穴才甘心是不是?”
“哎哟!”
白玉堂捂住额头,虽不很疼,但陈世美这般亲近举动却让她心尖莫名一颤,那股委屈和不服气也散了,只垂下眼睫,声如蚊蚋。
“呜……我听你的便是了……”
“发誓!”
“我发誓……”
……
因马匹受惊跑失,白玉堂腿伤不良于行,陈世美只好一路背着她,直至天色昏暗,方才抵达绥远西侧的抚夷寨。
“何人?!”
寨墙之上,守夜兵卒厉声喝问。
“是我,陈世美!”
陈世美抬头,朗声应道。
墙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是都尉!都尉回来了!快开寨门!”
闸门缓缓升起,火把光芒透出。
伏在陈世美背上的白玉堂,眼见就要进入众人视线,那股女儿家天生的羞赦瞬间压倒了“江湖不拘小节”的豪气。
她脸颊飞红,急忙低声道:“陈大哥,快放我下来!”
陈世美知姑娘面薄,依言将白玉堂稳稳放下,但仍伸臂让她扶着,缓步走进寨内。
走进军寨,陈世美并未立刻返回绥远县城,只命人速去通传平安消息,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厅中木椅上,抓起亲兵奉上的热水、面饼、肉脯,便大口吃喝起来。
一夜奔波,敌营惊魂,林中恶战,又背负一人疾行六十馀里,饶是他内力深厚,此刻也觉气力消耗甚巨,腹中空空。
背上的少女虽身形纤巧,温香软玉,但这消耗可是实实在在的。
白玉堂在一旁看着陈世美狼吞虎咽侧影,心中满是歉意。
若非自己鲁莽闯营反成拖累,陈大哥想必早已安然脱身,何至于如此疲累……
非但没帮上忙,反倒成了累赘。
她越想越觉惭愧,正自怨间,一块切好的、汁水饱满的熟肉被递到眼前。
陈世美声音传来:“发什么呆?饿了大半天,不吃点?”
白玉堂抬眸接过,小口矜持地吃着,没几口便摇头:“我饱了。”
陈世美瞅一眼她纤纤玉手,又瞥了眼她清瘦的身形,满心疑惑。
白玉堂如此,秦家姐妹亦是这般,明明都是武功不俗之辈,却身形纤细,食量也小得可怜,那点能量摄入,如何支撑她们修炼和施展那些精妙武功?
尤其秦香莲,陈世美已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体验过,肌肤嫩滑如缎,腰肢柔软似柳……
思来想去,陈世美只好又将一切归结为这个高武世界的bug。
见陈世美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白玉堂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隐隐泛起。
她摸摸脸颊,讷讷道:“陈大哥,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陈世美收回目光,继续对付手中的食物,语气随意:“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太瘦了些,多吃些才好。”
白玉堂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脸颊更热了。
除了四位爹爹和大娘,还从未有旁人这般说过她。
尤其方才陈世美严厉叮嘱不可去襄阳时,语气中的那份真切担忧,她感受得真切。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团关于襄阳王为何要害陈世美的疑云便越是浓重。
正当心绪纷乱之际,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通报。
“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