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闻声,吃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几口塞完,又灌下半碗温水,抹一把嘴,起身到铜盆前,就着清水匆匆净面洗手。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稍稍驱散奔波的疲惫,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略定。
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这位“平乐公主”是何等人物,是骄纵,是精明,还是难缠,他总得面对这个名义上的“二老婆”。
天家恩赐的婚事,是他此刻身份立足的根基,亦是悬顶的利剑。
门帘掀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带着一阵香风,猝不及防地撞入陈世美怀中!
“驸马!”
声音清脆悦耳,尤如玉磬轻击,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陈世美下意识稳住身形,低头看去,顿时怔住,准备好的应对说辞瞬间堵在喉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尤带稚气的精致小脸。
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肌肤莹白胜雪,透着健康的粉嫩光泽,仿佛轻轻一掐便能出水。
一双杏眼圆而明亮,此刻正盛满了担忧,眼角微微泛红,象是哭过,又象是赶路疲倦。
小巧的鼻尖,嫣红的唇瓣微微嘟着,头上梳着时兴的双鬟望仙髻,却未戴繁复凤冠,只点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与小巧的金蝶,鬓边一缕发丝被风拂乱,贴在颊边,更添几分楚楚。
她身量未足,只及陈世美胸口,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绣折枝海棠的宫装锦裙,外罩樱草色云纹披风,颜色鲜嫩明媚,却与她稚嫩的面容奇异地契合,不显奢华,反觉娇憨可爱。
此刻正仰着小脸,紧紧攥着陈世美胸前的衣料,眼中水光盈盈,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这就是自己二老婆……平乐公主?
陈世美彻底傻眼。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矜贵高傲,或端庄贤淑,甚或是心机深沉的皇家贵女。
却万万没想到,皇帝塞给他的,竟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秦安莹还要小、全然一副天真烂漫模样的……小萝莉?
“驸马,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一个人去了西夏大营,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伤?那些西夏蛮子有没有欺负你?都怪我,父皇明明让我快点赶到绥远,我却总是慢吞吞的……”
小公主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又软又急,还微微发颤,显然是真的后怕。
陈世美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词——“父皇”?
在他的认知里,《铡美案》中的公主,应是宋仁宗赵祯的妹妹或姐姐,怎会直呼“父皇”?
陈世美猛然记起,公主给自己回信中确实有提及父皇,只不过那信写的杂乱,毫无营养,他当时也没多在意,甚至没去细想。
可眼下想来,种种疑虑一股脑涌上心头。
当今官家赵祯,若按正常历史推算,如今应是三十有二。
眼前公主大约十四五岁,意味着赵祯十七八岁时便得了此女?
其生母是谁?为何从未闻有此幼女?
更关键的是,这公主的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受过严格宫廷教养的皇室帝女,天真烂漫得近乎……幼稚。
毫无矜持贵气,倒象是寻常富户家中被宠溺过头、不谙世事的娇娇女。
“驸马?驸马!”
平乐公主见他怔忡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看,委屈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怎不理我?是不是生我的气,怪我来的太慢?”
陈世美被她晃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放缓声音:“殿下莫急,我无恙……此地乃边关军寨,刀兵之气重,非是叙话之所,不如先移驾绥远城内安顿,有何话语,容后再叙,可好?”
连哄带劝,试图先将这小祖宗稳住。
平乐公主眨眨眼,觉得有理,用力点了点头,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恩!驸马说得对,我们快走!”
说完便自然而然地伸出小手,主动牵起陈世美,拉着他往外走。
陈世美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心中又是一阵异样,却也只能由着公主,陪她大步出寨门。
寨外空地上,已有数骑等侯。
当先两人,正是韩琪与另一名未曾谋面的将领。
韩琪见陈世美安然出现,如释重负,抱拳行礼:“都尉!”
另一人身形挺拔,年约三旬,面庞棱角分明,肤色微黧,显是久经风霜,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顾盼自有威势。
他见陈世美出来,上前两步,抱拳朗声道:“下官狄青,见过陈都尉。”
他官职为从五品,低于陈世美驸马都尉的品阶,自称下官倒也合乎礼数。
陈世美不敢怠慢,这位可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名将。
“狄将军不必多礼。此番绥远之困,有劳将军星夜驰援,陈某感激不尽。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
他挣开公主的小手正色还礼,却又惹得公主不满撅嘴。
狄青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都尉客气,分内之事。西夏贼寇猖獗,犯我疆土,凡我大宋将士,皆应同仇敌忾。都尉孤身涉险,智勇折冲,狄某亦深感钦佩。”
两人正欲再言,一旁的平乐公主突然横插一脚,仰着小脸对狄青道:“狄大人,驸马他刚从贼窝里脱身,又累又乏,有什么军情要务,不能等到明日再说么?总得让驸马先歇息片刻呀!”
虽是公主之尊,语气却更象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心疼自家情郎的小丫头片子。
狄青面色不变,微微躬身:“殿下体恤驸马,下官明白。然军情如火,瞬息万变,西夏大军动向未明,绥远防务、后续应对,皆需即刻同都尉厘清,拖延不得。此为边境万千军民计,还请殿下体谅。”他话语有理有据,既尊重了公主,又点明了利害。
“你……”
平乐公主被狄青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小脸涨红,双手叉腰,便要发作。
陈世美见状,轻轻按住公主的肩膀,温声道:“殿下,狄将军所言甚是。军务紧要,确乎拖延不得。殿下凤体尊贵,不如先上车驾歇息,臣与狄将军稍议片刻便来,可好?”
平乐公主看看陈世美,又瞪狄青一眼,终究是更听陈世美的话,悻悻退下。
“那……那你快些。”
说罢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上一旁马车。
陈世美目送她上车,按下心中种种疑虑,回头对狄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狄将军,帐内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