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引狄青重回寨内议事厅,屏退左右,只留韩琪在侧。
狄青开门见山:“陈都尉安然归来,乃绥远之幸,然赫连部万馀人马盘踞不远,终是心腹大患。下官以为,当趁其主帅新丧、军心不稳之际,集结我部与绥远现有兵力,并联络附近州军,明日拂晓便可发兵,全力进击,以求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陈世美缓声回应:“狄将军锐意进取,为国除患,陈某佩服,然此事或可另作他想。”
他先将自己在西夏营中经过择要简述一番,只略去与太后、襄阳王相关的关节。
狄青听完浓眉一挑:“都尉是说……放任其占据溪哥城?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非养虎为患?”
“非是养虎,乃是驱狼斗虎,亦是以夷制夷。狄将军当年得范公赏识提携,于延州任上,当深知范公‘招抚蕃部、以守代攻’之策的精髓。”
果然,陈世美一提范仲淹,狄青立马神色严肃。
“范公知遇之恩,青自是没齿难忘,还望都尉明示。”
“溪哥城地处河湟谷地边缘,地势虽险,然土地贫瘠,难以产粮。赫连部万馀人马屯驻此地,初时或可劫掠蕃部维生,然绝非长久之计。其欲存续,必仰赖商贸。而我绥远,乃至秦凤路,便是其最近、最可靠的商货来源。”
他手指顺着舆图上隐约的路线滑动:“我等只需明里默许,暗里稍加引导,控制粮、盐、铁器、茶帛等关键物资的流向与价格。再遣小股精锐,名义上巡边,实则定期监察其动向,如此赫连部便如风筝,线头操于我手。
他们为求生存,必尽力清扫周边桀骜蕃部,维护商路,无形中成为我西北屏障的一环。他日若朝廷决意北伐西夏,收复河套,此部或可为奇兵,侧击敌后,此正合范公之策精髓。”
狄青听罢,目中精光连闪,凝视舆图。
他虽出身贫寒,并非迂腐短视之人,久在边陲,深知战争消耗与治理之难。
陈世美这番谋划,跳出单纯军事剿灭的思维,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确非寻常边将所能及。
他默然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都尉高瞻远瞩,洞悉利害,青……受教了。此策若成,确于国朝大利。只是其中分寸拿捏,各方平衡,至关重要,稍有不慎,反噬亦烈。”
“将军所虑极是。”
陈世美正色道:“故需将军协助,绥远这边我自会小心处置,定期向将军通报情势。”
狄青再次抱拳:“都尉既有成算,青自当配合,边事艰难,都尉保重。”
“将军亦请珍重。”
送走狄青,陈世美步出寨门,公主马车仍在静候。
上车前,陈世美扭头对韩琪嘱咐:“白姑娘腿伤需好生照料,安排她住下,请庞先生务必仔细诊治,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绥远城方向。
韩琪会意,知道陈世美挂念什么。
“都尉放心,家中一切安好,城内亦无异动。”
陈世美略一点头,这才掀开车帘,登上马车。
车内铺着厚软锦垫,温暖馨香。
平乐公主凑过来挨他坐下,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期待:“驸马,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一个人闯进西夏大营的?”
陈世美心中苦笑,方才与狄青说了一遍,此刻又得应付这好奇宝宝。
他只得耐着性子,将经历简化再简化,抹去血腥与险诈,只挑些听起来英勇又不失稳妥的情节娓娓道来。
平乐公主双手托腮,听得极为入神,时而惊呼,时而拍手,听到最后陈世美安然脱身,才长长舒口气,拍拍胸口,眉眼弯弯,满是欢喜与崇拜。
“回去我就说给父皇听,让他好好赏你!”
陈世美看着她毫不作伪的纯然欣喜,心中疑虑的阴云却越发厚重。
他试探开口:“殿下……”
“哎呀!”
公主突然想起要紧事,忙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缄递过来。
“险些忘了!这是父皇让我亲手交给你的,说是密信,旁人都不许看。”
陈世美心头一跳,接过信缄。
入手是宫内上用的暗纹绫纸,封口火漆完好,印鉴分明。
皇帝竟直接通过公主传递密信?
原主与赵祯的关系不一般啊……
他并未立刻拆阅,抬眼试探道:“殿下,官家可还有其他口谕交代?”
平乐公主小嘴一撅,委屈道:“我的好哥哥,这都不在东京了,你怎还叫我殿下,眼下又没外人!”
一声娇滴滴的好哥哥,给陈世美喊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平了公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自从父皇给我们赐婚后,我就觉得你变了,对我总客客气气、疏疏离离的,也不象以前那样叫我幼悟了……”
幼悟?
陈世美心头剧震,面上不敢表露分毫。
听这话意,公主竟是在赐婚前就与原主相识,且关系颇为亲近?
另外这名字听起来,咋象个佛门法号?
陈世美正不知如何接话,马车已缓缓停住。
车外传来声音:“禀都尉、殿下,府邸已到。”
陈世美搀扶着平乐公主落车。
这是他在绥远的官宅,因近日多居秦香莲处,已有些时日未曾回来。
为迎接公主,门庭已被精心打扫装饰过,虽不及东京府邸奢华,却也整洁雅致,添了不少生气。
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体面、面容端庄秀丽女官上前,见礼道:“恭迎殿下,驸马。”
她行礼周全,目光在掠过陈世美时,却隐隐透出一丝冷淡。
平乐公主颔首回应:“柒悦姐姐,驸马乏了,你早些安排我们休息吧。”
“明白,公主你跟我来。”
平乐公主随女官进屋,陈世美下意识想跟上,女官却回头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
“驸马爷留步。”
“恩?”
陈世美一愣,难道他和公主不同房住?
“驸马莫非忘了?”
“这……”
“殿下自幼在慈航净苑修行,礼敬三宝,虽蒙圣恩还俗下降,然仍需为抚育她的明慧师太守孝持戒三年,驸马不该不记得才是。”
自幼在佛门长大?
陈世美心中波澜再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刚想起此事:“连日奔波,军务繁杂,一时疏忽,有劳提醒。”
言罢,转身朝自己书房所在的院落走去。
回到房中,陈世美点亮油灯,在书案后坐下。
他将皇帝那封密信取出置于案上,并未立刻拆看,而是闭目凝神,将今日获取的纷乱信息一一梳理。
第一,这位平乐公主赵幼悟,身世成谜,竟非长于宫廷,而是在名为“慈航净苑”的尼庵中长大。
第二,原主陈世美与公主早就相识,关系匪浅。
第三,原主竟能与皇帝赵祯直接沟通,接受密令,可见绝非简单的“幸进驸马”。
理清思绪后,陈世美拆开密信。
【绥远捷报已悉,卿临危不乱,奋勇御敌,朕心甚慰。边关苦寒,戎马倥偬,卿辛苦了。然卿当知,戍边御侮虽重,朕所托之事,尤不可轻忽懈迨。盼卿早竟全功,速返京师,朕翘首以盼。】
信很短,措辞含蓄隐晦。
肯定陈世美的军功,但更强调“所托之事”,并催促办完事快点回京。
显然赵祯防着此信可能外泄,不敢明言。
可有什么事情,是比当前稳住边境更重要?
陈世美眼神一冷。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
夜深人静,绥远官宅内院,聂柒悦卸下钗环,长呼一口气。
作为负责教导、规劝公主的礼仪、品德和文化的女官,聂柒悦父亲乃当今大儒聂冠卿。
受父亲影响,聂柒悦德才兼备,饱读诗书,由此年过二十还未婚嫁的她,才会被皇帝亲点来教育公主。
可待在公主身边终究不是一件易事,哪怕平乐公主心思单纯,可身边的麻烦事还是不少,处理起来劳心劳力。
铜镜中映出聂柒悦疲惫的面容,忽有暗影极快地一闪!
她心中警兆刚生,还未来得及回头或呼喝,后颈就被用力一击,顿觉眼前一黑,软软晕倒。
不知过了多久,聂柒悦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动弹不得,双眼被厚布蒙住,一片漆黑,口中也被塞了布团。
她惊恐挣扎,喉间发出“呜呜”之声。
“闭嘴。”
一个低沉嘶哑男声在极近处响起,同时一把锐利冰凉的钢刀轻轻粘贴她脖颈。
“若想活命,莫要妄动,莫要叫喊,听懂了便点头。”
聂柒悦浑身僵硬,寒意从颈间瞬间蔓延全身。
她不敢再动,颤斗着点头。
口中的布团被取出,聂柒悦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放心,我只是来找你问点事。”
“聂柒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这般忠心,赵官家想必欣慰。只是,眼下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我问,你答,莫要妄言,莫要拖延。否则……”颈间的冰凉微微压入肌肤,传来刺痛。
“你要问什么?”
“公主与陈世美,究竟是何渊源?陛下为何将公主下嫁于他?将你所知,细细道来。”
聂柒悦闻言扬起了下巴,尽管被蒙着眼,却显出一股决绝之气
“痴心妄想!我聂柒悦虽为一介女流,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蒙圣上信重,委以照料公主之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倒是刚烈。”
那声音不恼,贴着聂柒悦脖颈的利刃开始沿着她锁骨弧线轻轻下划。
锋刃冰凉,所过之处,衣帛悄然裂开一道细口。
“听闻你聂柒悦出身书香门第,令尊乃当代大儒,最重礼教家风……”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聂柒悦身躯剧颤,色厉内荏:“纵然我受辱身死,陛下明察秋毫,也必追封旌表!”
“受辱?不不不……我只消将你剥净了,扔到隔壁驸马陈世美的床榻之上,再喂你们些助兴的虎狼之药,待得明日众人撞破。
你说,天下人是信你冰清玉洁、以死明志,还是信你与那驸马早有私情,耐不住寂寞,趁公主睡下暗中苟且?”
刀尖继续游移向下,聂柒悦如坠冰窟,颤声道:“你……无耻!”
“我只问寻常旧事,无关机密。”那声音循循善诱:“你答了,我转身便走,今夜之事永无人知。否则……”
衣襟又被挑开寸许。
“你……你!无耻!卑鄙!下流!”
聂柒悦毕竟也才二十出头,心理防线终崩溃,眼泪夺眶而出,浸湿了蒙眼布:“你……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呜呜呜。”
刀尖停住。
“公主与陈世美,究竟是何渊源,官家为何选他为驸马?”
聂柒悦抽泣片刻,哑声道:“殿下生母本是浣衣局宫女,得了官家宠幸,怀上龙种。那时章献太后垂帘,闻之大怒,欲待生产后处死宫人。”
她喘息几下,继续念叨。
“不料那宫人临盆前竟逃出禁中,下落不明。待太后的人寻到时,她已产下女婴,自缢于荒寺,婴儿却不知所踪。”
“所以公主流落民间?”
“是。”
聂柒悦吸吸鼻子:“殿下被慈航净苑慧明师太收养,在寺中长到十四岁,后来不知怎的,竟被陈世美送回东京。官家对失而复得的幼女疼惜有加,加之陈世美是其新科武状元,人才出众,官家便顺水推舟,降旨赐婚……”
“对外如何说辞?”
“官家对外宣称,公主生具佛缘,自幼由章献太后寄养于京外佛寺清修,近来方接回宫中。”
“陈世美寻回公主之前诸事,你可知晓?公主可曾提及?”
“公主似颇多避忌,极少言及,偶有忆起也是神色黯然,独自垂泪,甚至彻夜诵经。”
“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看来,陈世美是何等样人?”
聂柒悦闻言,忽然沉默,似有踌躇。
“直言无妨。”
“那陈世美恐是心机深沉、贪慕富贵之辈。他能寻回公主,或许早存攀附之心;刻意接近,博取欢心,乃至高中状元,怕也是算计之中。
另外我刚来绥远,就听人说他与那妇联秦娘子……”
话音未落,聂柒悦后颈又遭一击,闷哼一声,再度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