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世美便陪着平乐公主前往军营犒军,毕竟人家这次来边境,圣旨上写的就是代天巡狩。
营中早已得了消息,校场上旌旗猎猎,数千士卒披甲持兵,列阵肃立。
平乐公主一身浅绯宫装,外罩杏色斗篷,发髻仍梳双鬟,只多簪了支金步摇。
她跟在陈世美身侧,小手不时轻扯他衣袖,好奇询问打量。
陈世美按礼制代公主宣读犒军诏书,又亲自将御赐的酒肉分赏各营。
每至一处,将士皆山呼“万岁”,声震云宵。
平乐公主起初还有些拘谨,待见军士们领赏时那发自肺腑的欢喜神色,倒也渐渐放松。
这般走走停停,犒军之礼竟忙至午时方毕。
回到宅院,庖厨已备好午膳。
虽不及宫廷玉食,却也整治得清爽精致,一道清蒸黄河鲤,一碟腊肉炒菘菜,一瓮羊肉汤饼,并几样时令小菜。
二人落座用饭,聂柒悦侍立公主身侧,却神情恍惚,布菜时竟将箸中青笋掉在案上。
平乐公主搁下竹箸轻声问:“聂姐姐,你今日怎的魂不守舍,可是身子不适?”
聂柒悦手中汤匙“当啷”落在碗中。
她脸色发白,行至厅中,“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以额触地。
“臣……臣有罪!”
这一跪来得突兀,平乐公主忙起身去扶:“聂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聂柒悦却不肯起,声音发颤,语带哽咽。
“臣愧对官家信任,更姑负殿下平日厚待……昨夜、昨夜有贼人潜入,以利刃加颈,逼问臣宫中诸事。臣一时怯懦,竟、竟吐露了些许不该说的……此乃背主之行,按律当诛!请殿下……请殿下治罪!”
她说罢,又重重磕下头去,肩背微微发抖。
平乐公主听罢,赶紧细问情况,最后反倒松了口气,用力将聂柒悦搀起。
“本宫当是什么大事!聂姐姐说的,无非是些宫中旧闻,这些算得什么机密?便是说与外人听,又有何妨?快莫要如此,本宫岂会因这等小事怪你?”
聂柒悦抬眸,眼中已蓄了泪,见公主神色诚挚,心中愧疚感激交织:“殿下宽仁……臣……”
平乐公主取帕子为她拭泪,又好奇道:“聂姐姐你素来刚烈,便是刀架脖颈也未必屈服,昨夜那贼人……是用什么胁迫于你?”
聂柒悦脸颊“腾”地涨红,喉间似堵了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世美,又慌忙垂下眼帘。
陈世美赶紧轻咳两声,义正言辞:“贼人手段,无非威逼利诱,何足细究?此事既出在绥远地界,我自会严查,给聂大人一个交代。”
聂柒悦却不领情,语气陡然转厉:“驸马!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官宅,如入无人之境,你这绥远防务是如何布置的?我倒还好,殿下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陈世美哭笑不得,这女人刚才还惶惧不安,转眼又咄咄逼人,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淡定回应:“聂大人所言甚是,绥远地处边陲,难免鱼龙混杂,比不得东京城禁卫,我定会命人彻查,定会加强戒备。”
“既知边关险恶,更该谨慎周全!”
聂柒悦不依不饶:“依臣之见,此地不宜久留。不若请殿下暂移驾秦州,待驸马肃清匪患、整饬防务后,再议行程。”
陈世美一听,立马急眼。
自己还打算拿公主当“招商引资”的摇钱树呢,你居然想把她带回秦州!?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知不知道!
他当即肃容道:“聂女官此言差矣!公主奉旨代天巡狩,抚慰边军,若因些许宵小便仓促退避,传扬出去更损天家威仪。依我之见,公主坐镇绥远,正可安军民之心,显朝廷定边之志。”
陈世美急,平乐公主比他更急。
“不走!驸马在哪儿,本宫就在哪儿,聂姐姐,此事休要再提!”
小姑娘主语气坚决,眸中尽是执拗。
聂柒悦下意识脱口而出:“公主你可知,他与那秦……”
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虽然她一来绥远就听到风言风语,但无凭无据,构陷当朝驸马,其罪非小。
她念头急转,建议道:“殿下既不愿移驾,臣另有一议……听闻驸马创办妇联安置妇孺,救治伤兵,颇得民心。殿下贵为帝姬,何不让驸马陪同,亲往妇联探视,彰显天家威仪!”
陈世美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女人果然不安好心,看来自己昨晚对她还是太客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颔首道:“聂傅姆所言甚是。公主若愿体察民瘼,确是仁德之举。”
这般坦然,倒让聂柒悦一怔。
正想琢磨着怎么应对,又听平乐公主轻声道:“聂姐姐,今日有些乏了,妇联之事明日再说吧。”
她揉揉额角,又看向陈世美。
“另外驸马你事务繁忙,不必时刻陪同,若有正事,自去处置便是。”
陈世美心中一松,顺势起身:“殿下体恤,我晚间再来问安。”
这公主虽天真,倒也不全是个糊涂的,还知道轻重缓急。
……
县衙二堂,韩琪早已候着。
见陈世美回来,上前禀报:“都尉,城中已恢复常态,街市渐开,商旅往来如旧。军中士气颇旺,皆在传颂都尉独闯敌营、智退万军的壮举。”
陈世美摆摆手,在案后坐下:“虚名无益。公主既已至,先前筹划的‘引资’事宜,需加快推动。你拟个章程,半月内,邀秦州、熙河、乃至京兆府有意来绥远设栈行商的富户,办一场‘招商宴’。”
韩琪迟疑:“公主那边……”
“公主那里,我自会说服。”
“可眼下多有耳目,公主身份敏感,此举是否过于招摇,恐授人以柄。”
“无妨,我陈世美对得起麾下将士、城中百姓。至于旁人如何说,由得他去。”
“都尉心中有数便好。”
韩琪正欲退出,忽又听陈世美开口。
“韩琪。”
“标下在。”
“你说官家为何派我来绥远?”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韩琪身形微微一僵。
他垂首道:“都尉文武兼备,忠勇无双,官家遣都尉镇守边关,自是为国选材、人尽其用。”
话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官面文章。
窗外秋阳斜照,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陈世美不再言语,靠进椅背,闭目沉思。
皇帝到底派自己来绥远干吗呢?
昨晚从聂柒悦嘴里打听到的,都是上层公开的秘密。
更深层次的原因,怕是知道的人不多。
韩琪方才那一瞬的僵硬,陈世美看得分明。
这汉子定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才对自己问题反应那么大,估计心里在想——皇帝让你来干吗,你不比我清楚吗?
陈世美不是没想过“装失忆”。
初来时,他忌惮这个世界可能存在“通灵断案”的超凡力量。
毕竟许多文学作品里,包拯可能日审阳、夜断阴,若将他这“夺舍之魂”揪出,怕是要当真鬼给铡了。
如今时过境迁,再装失忆,反倒更糟。
失忆便意味着“失去价值”。
赵祯若知他忘了密令,会作何想?
是真忘,还是假忘?
一个知晓诸多隐秘却“记不起来”的驸马,多半没啥好下场……
看来想弄清赵祯的意图,终究得找人问。
可问谁呢?
陈世美睁开眼,再唤一声:“韩琪。”
“都尉还有吩咐?”
“周文远有消息么,安莹可回来了?”
“尚无。”
“派人去秦州见韩大人,一来呈报军情,二来打听打听周文远动向。”
周文远和秦安莹好几天没消息,陈世美心里也免不得嘀咕。
“是。”
韩琪记下,又问:“都尉,是否要作其他部署?”
陈世美冷笑一声:“等周文远回来,立即将其全家拘捕。”
韩琪一怔:“这……是否不妥?周文远毕竟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恐遭非议。”
“要什么证据,他勾结外敌,欲引西夏铁骑踏平绥远,这罪名还不够?”
陈世美站起身,拍桌怒斥:“韩琪我知你顾虑,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这老狐狸真当我是泥塑的菩萨,不敢动他!?届时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标下明白!”
待韩琪离去,陈世美独坐堂中,再次闭目沉思。
自己身边人不好开口问,那就只能苦一苦外人了。
周文远这老东西,保不齐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