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赶到妇联大院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正见秦香莲引着平乐公主在院中缓步徐行,一一指点讲解。
“殿下请看,这些药草皆是庞先生指点妇人们上山采的。绥远地处边陲,药材难得,能自采些应急的,伤病之人便多一分生机。”
廊下晾晒着药草,几个妇人正缝制冬衣,墙角灶台飘出米粥香气,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秦香莲今日穿了身素青襦裙,发髻挽得端正,面上薄施脂粉,瞧着比平日更显温婉,眉眼间虽隐见紧张,但言语举止却颇为得体。
另一旁的平乐公主亦是一身常服,杏色罗衫配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了支白玉步摇,脚步轻缓,目光好奇地扫过院中诸物,她脚步轻缓,目光好奇地扫过院中诸般物事,时而点头,时而细问两句。
二人几乎同时瞥见陈世美进门的身影,俱是眼睛一亮,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平乐公主展颜一笑,回头对秦香莲道:“秦姐姐,我瞧着这妇联井然有序,妇人们各司其职,皆有劳秦姐姐调度有方,今日多有叼扰,改日再来请教。”
秦香莲忙福身回礼:“民妇恭送殿下。”
陈世美朝秦香莲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陪公主出了院门。
马车辚辚驶离妇联。
车内,陈世美斟酌良久,准备坦白:“殿下,我和秦娘子……”
平乐公主却先轻声道:“不必说了,我早已知晓。”
陈世美一怔。
公主抬眼,眸中清澈:“聂姐姐今早告诉我时,我还不信,非要来亲自见一见这秦娘子。可见她是极好的人,思来想去,又觉你定有难言之隐,思来想去,倒是我不该让父皇赐婚。”
她顿了顿,小嘴微撅,情绪里终究有些许幽怨。
“只是当初你送我回东京时,为何不肯明说?若早知秦姐姐在绥远,我也好……”
话到此处,她摇摇头,又展颜笑道:“不过驸马放心,我不介怀,看秦姐姐性子温婉,待人真切,心里也很是亲切。”
陈世美惊讶:“亲切?”
“恩。”
公主用力点头,眼神认真:“不是客气话,我瞧秦姐姐时,心里便觉……暖洋洋的,象是见着亲近之人一般,看她说话时眉眼温柔的模样,便心生欢喜。”
“为何?”
“说不清缘由,就是觉着亲切,好似从前在哪儿见过。”
陈世美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客气话,并未深思,心中泛起丝丝暖意。
抵达官宅,公主率先跳下马车。
“我今日还得颂经礼佛,驸马不必陪我,快去安抚秦姐姐罢。我看她方才见我,瞧着紧张得很。”
她语气诚挚:“我是真不介意,秦姐姐这般好的人,驸马莫要姑负了。”
陈世美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温声点头。
“好。”
……
小院中,秦香莲正坐在石凳上出神,见陈世美推门而入,忙起身相迎。
“官人。”她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公主殿下……可曾怪罪?”
陈世美摇头,将公主所言略述一遍。
秦香莲听罢,神色稍霁:“说来也怪,我瞧公主时,心里也觉着莫名的亲近。
殿下虽是天家贵女,言谈举止间却无半分骄矜,眼神清澈,笑容纯净……倒象是邻家小妹般,教人忍不住想多疼惜几分。”
陈世美失笑:“你们倒是心有灵犀。”
二人对坐用餐,陈世美顺带将今日审问柳姨娘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只省去有关太后和襄阳王之事。
毕竟秦安莹是秦香莲亲妹妹,陈世美也不想隐瞒。
秦香莲听到“安莹暂无性命之忧”,方长舒一口气,蹙眉道:“如此说来,是安莹自己不愿回来见我们?”
“若柳姨娘所言非虚,当是如此。”
“可她为何……”
秦香莲眼中浮起忧色。
陈世美缓声问:“你与安莹自幼一处长大,可知她可曾经历过什么特别之事?”
秦香莲垂眸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安莹性子虽急,却从未有过任何出格行径。”
“可我瞧你二人性格迥异……”
“若说我姐妹二人有何不同……许是母亲教导之故。”
“哦?”
“母亲对我,自小便极严。”
秦香莲声音低柔,回忆道:“五岁学女红,针脚歪了要重绣,七岁读《女诫》《内训》,背错一句便不能吃饭,十岁学持家,柴米油盐皆要了然于心。
母亲常说日后嫁做人妇,更须谨守本分,贤良淑德,方不负家风门楣,却又对安莹宽和溺爱,这才导致她性格与我迥异。”
陈世美再问:“你不委屈吗?”
秦香莲轻叹一声:“小时定然觉得委屈,可如今想来,毕竟长姐如母。”
陈世美没再多问,心里不免替秦香莲感到委屈。
岳母对两姐妹教育方式天差地别,可疼小的也不该是这个疼法。
秦香莲忽又轻声问:“官人今夜……不去寻那柳姨娘问话么?”
陈世美忽地起身,一把将秦香莲打横抱起,吓得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丈夫脖颈。
“我去找她作甚?”
陈世美大步往内室走去:“先晾着,今日在那妇人处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
秦香莲面颊飞红,轻捶他肩头:“官人,你没个正经……”
语声渐低,终是柔顺地偎进他怀中。
罗帐轻垂,烛影摇红。
窗外月色悄然漫过屋檐,笼罩着这座边城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