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一晚温存过后,陈世美早早离开小院。
大老婆小老婆没有产生冲突,虽在陈世美意料之外,可总归省了他不少麻烦。
现在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门被推开,柳姨娘正站在桌前,就着天光对着一面菱花小镜理妆。
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细布裙衫,料子普通,剪裁却极合身,将腰肢束得细细的,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对着镜中映出的人影嫣然一笑:“都尉来得好早。”
声音软糯,带着晨时慵懒,仿佛昨日那三十刑杖从未挨过。
陈世美立在门边,并不入内,只淡淡道:“你能下地了?”
“托都尉的福。”
柳姨娘缓缓转过身来,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青,行动时腰臀处明显僵硬,起身的动作慢而谨慎,显然伤痛未消。
可一双眸子依旧眼波流转,媚意自生。
“三十板子罢了,妾身皮糙肉厚,还受得住。”
说着,她扶着桌沿慢慢试着走了两步,虽步态微跛,确已能行走。
陈世美冷眼瞧着,并不接话。
“都尉请坐。”
柳姨娘走到桌边,执起茶壶斟了两盏茶,一盏推向桌对面。
她自己不方便坐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杯沿,忽然幽幽一叹:“其实……都尉昨日若肯温柔些,妾身或许早便说了。何必动刑呢?”
“少来这套。”陈世美在对面坐下:“直说罢,你要什么?”
柳姨娘抿唇一笑,眼梢微挑:“都尉这话问得奇怪。妾身要的,昨日不是说了么?一个名分,一处容身之地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似耳语般。
“总好过……都尉欺君罔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么?”
陈世美眸光一凝。
“都尉莫非真以为,送公主回宫当上驸马,这天大的富贵便稳当了?”
柳姨娘轻笑,指尖在桌上轻轻画着圈:“可若是公主并非真正的公主呢?”
屋内陡然寂静,晨风穿窗而入。
陈世美声音沉静无波:“你什么意思?”
柳姨娘却不急着答,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方道:“十六年前,浣衣局那宫女产子后自缢,婴儿被人救走——这事儿,都尉是知晓的罢?”
陈世美不置可否。
“救走婴儿的,是江湖上人称‘流云手’的秦明海,也就是都尉你的好师父好岳父。”
柳姨娘放下茶盏,细细观察陈世美的神色。
“此人武功不俗,机缘巧合之下得官家赏识,那夜正是他救出宫女,守着她产下婴儿。
秦明海救下婴儿后,并未直接送往慈航净苑,而是多了个心眼,当时章献太后耳目遍布京畿,若直接将孩子送去佛寺,只怕不出三日便会被寻到。于是先回了自己家,将婴儿与自家半岁的小女儿掉包。”
陈世美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秦明海将真正的公主留在秦家,当作亲生女儿养大,而自己的小女儿,则被送往慈航净苑,由慧明师太抚养,成了后来的‘平乐公主’。”
柳姨娘抬眼看向陈世美,笑容渐深:“都尉现在可明白了,当下的公主,实则是秦明海的亲生女儿秦安莹,而真正的公主,则是你那小姨子。”
陈世美面沉如水,半晌方道:“荒谬。”
“荒谬?”
柳姨娘轻笑:“秦安莹不肯回来见你,是担心她若暴露,你这驸马的身份便成了天大的笑话——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都尉你费尽心机攀附的荣华富贵,不过镜花水月,一旦事发,莫说富贵,性命都难保。”
陈世美继续试探问:“襄阳王和太后他们知道多少?”
“近乎全部,包括当年宫女产下龙凤胎一事。”
陈世美心头一震。
柳姨娘再道:“男婴被你师父的结拜兄弟带走,后辗转流落秦州,被一吐蕃商人收养。如今……大约已长成少年了罢。
所以官家才派你来绥远,明面上是戍边,实则是要你借此地利深入吐蕃,暗中寻访皇子下落。”
良久,陈世美缓缓道:“太后与襄阳王三番五次害我,便是为此?”
“自然。”
柳姨娘点头:“襄阳王身边有一神道,他推算出官家此生无子,襄阳王便动了心思。
要知道官家如今三十有二了,近些年来,后宫不是没有过皇嗣,可每每怀胎,不是胎死腹中,便是幼年夭折,去年李宸妃诞下的小皇子,未满百日便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
如果官家不会有儿子,那这皇位……”
院中老槐树上载来雀鸟啁啾,一派祥和。
“总得有人来坐,不是么?”
柳姨娘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世美又故意问:“当年慈航净苑……”
“那是章献太后薨逝后的事了。”
柳姨娘继续讲述:“章献太后薨逝,杨太后与襄阳王以为公主和皇子都在慈航净苑,于是派人屠寺,公主躲在佛象后头的暗格里,亲眼看着师太师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虽说被你救出,但自此落下了病根,见不得刀光血色。”
听到这,陈世美心里基本已经理清了脉络。
当年宫女产下龙凤胎,公主被秦明海掉包成自己小女儿,收养在慈航净苑,皇子则下落不明。
公主的下落基本是明牌的,不过因为当时刘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皇帝也好,杨太后也罢,都不敢有大动作。
直到刘娥去世,两方开始斗争,杨太后和襄阳王才沆瀣一气,试图给宋仁宗绝后。
又正好撞见原主按照秦明海临终指示前往慈航净苑,救下“平乐公主”。
只是秦明海估计不会想到,自己的好徒弟好女婿野心不小,竟将错就错将假公主送回了宫,当上驸马。
晨光渐亮,雾色散去。
陈世美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那道士是真有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历史上宋仁宗百年后,真就没有儿子继承皇位,这才便宜了他侄子宋英宗赵曙。
陈世美再问:“既然太后与襄阳王早知公主身份有疑,为何不将此事闹大?揭穿公主真假,岂非更能动摇官家对我的信任?”
柳姨娘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鬓边一缕散发,拖长语调,似叹似嘲。
“谁说他们知道了,你猜我为何非要杀了周文远,还不是为都尉你!”
她执壶为陈世美续了茶,柔声道:“都尉现在可明白了?妾身这条命,连同这些秘密,如今都系在都尉身上。你容我安身,我便替你守密,你若不容……”
她嫣然一笑。
“那便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