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乌云黑压压地滚着。
象是要整个塌下来,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轰隆!
一声突兀的惊雷,把我的思绪从混沌中拉回现实。
我迈开步子,走到陈涛面前。
被血和汗浸透的布条,已经和皮肉黏在了一起,绷得手掌发紫。
可这死结,就象我这十八年乱七八糟的人生,怎么也解不开。
最后,我只能低头,用牙齿咬着,生生咬断。
将那把已经砍到卷刃,刀身满是豁口的西瓜刀,递到陈涛手里。
“帮我还给小琦。”
陈涛下意识接过刀柄。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框红了。
这个平日里最沉稳的寝室大哥,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浩子…”
我咧开嘴,朝他笑了笑。
“走了。”
我越过他,穿过那群曾经称兄道弟、此刻却禁若寒蝉的室友。
前面就是六院的大门。
我来时的路。
现在,是我逃出去的口。
“哑巴!”
身后突然传来黑仔的惊呼。
我脚步顿住,回过头。
哑巴踉跟跄跄地想跟上来,刚迈出一步,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那股拼命的疯劲过去了,身体便彻底垮了。
他双手撑着地,浑身剧烈颤斗着,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看着跪地不起的哑巴,心口堵得很。
可我不能停下。
“浩子!你要去哪?!”
陈涛冲着我的背影大喊。
去哪?
我看着校门口那条笔直的大道,教程楼的走廊上,窗户后的学生。
那些目光,带着惊恐、好奇、怜悯、幸灾乐祸。
是啊。
我要去哪?
书不读了。
家回不去。
天地之大,好象真的没有我刘浩杰的容身之处了。
我停下脚步,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那扇铁门。
最终只是扯出一个苦涩笑容。
“不知道。”
“只要不是待在这,就行。”
说完,我不再回头。
走向那扇门。
走向所谓的自由,也走向我的末路。
天空中,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我的鼻尖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翻滚着,终于是兜不住那满眼的沉重。
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哗——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惊呼着,抱头鼠窜,跑向教程楼的屋檐下。
只有我,迎着这暴雨,反而觉得无比的畅快。
走的越来越快。
最后,干脆在雨中奔跑起来。
刚冲出六院大门,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呼啸而来,急促的警报声划破雨幕。
它从我身旁驶过,车轮卷起的泥水溅了我一身。
驾驶室里,副驾的医生,通过模糊的车窗,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在暴雨中狂奔的少年。
那医生指着我,正要招呼司机停车。
我已经绕过车头,跑开了。
校门外的大街上,店铺里,公交站台下。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喜欢这种目光。
一点也不喜欢。
便低下头,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
将城市的喧嚣抛在身后。
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
那是林山脚下的一条野河,平时见不着半个人影。
我实在跑不动了,跟跄着淌入冰冷的河水。
河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
我弯下腰,用河水一遍遍冲洗着身上的血迹。
衣服上的血迹很快被冲淡。
可那一刀砍下去的手感,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溅出来的滚烫鲜血,象是印在了脑海中。
和那双缠着布条的手,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那暗红色好象已经渗进了我皮肤纹理中。
我突然停下了动作。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斗。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涌上心头。
我只是觉得委屈。
真的,很委屈。
…
我离开了。
学校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暴雨并没有冲淡宿舍楼里的血腥味。
海鸥带着人,一步步走在三楼的走廊上。
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下蹲男,和几个社团的内核成员。
走廊地上混乱的脚印,晕出一片片暗红,一直延伸到307门口。
小白跟在最后,踮着脚,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污秽,前后扫视着。
“啧啧。”
他看着那满地的狼借,还有墙上那几道刀痕。
“猴子这是带了多少人上来?”
戴耳钉的男生漫不经心的回道:“听鱼雷说,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三十几号人。”
“三十几个?”
小白呵了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三十几个人,堵两个大一的,让人家一刀废了条骼膊,还他妈大摇大摆地杀出去了?”
“真给咱们三十二社长脸啊。”
旁边有个寸头男沉声道。
“听说是被堵在屋里硬砍出来的。那小子也是个狠人,绑着刀玩命,猴子轻敌了。”
“轻敌?”
下蹲男看了海鸥一眼,语气平静:“猴子做事,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他命里该有这么一劫,怨不得别人。”
“把人逼得退无可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个大小伙子。”
他话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宿命论,甚至还有几分对我得欣赏。
走在最前面的海鸥,在307寝室门口停了下来。
他看着门口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脸上再没了平日的阳光和煦。
“猴子即便再疯,那也是三十二社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象外面的雨。
“砍人那小子呢?”
这一刻,他所展现出的气势,才让人想起他是这六院的天。
下蹲男沉默片刻,回道:“跑了。听说已经离开学校了,不知道上哪去了。”
“难办啊。”
海鸥转身走到护栏边,手掌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拍着。
楼下,大雨中依然围着不少想看热闹的学生。
大铁门前,老金亲自带队,拦住了所有想凑上来的学生,声色俱厉地维持着秩序。
对面的女生寝室楼下。
王希柔独自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中。
她抬起头,隔着漫天雨幕,冰冷的目光与楼上的海鸥遥遥对视。
海鸥避开了妹妹的目光,轻叹了口气。
“海鸥,你这是啥意思?”下蹲男挑眉问道。
小白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还能是啥意思?那小子砍完人,拍拍屁股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下蹲男脸色一沉:“狗屁!不是猴子把人往死里逼,能有今天这事?”
“咋的?储哥,”小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真把咱哥几个当成什么善男信女了?这是审判庭还是咋的?海鸥是大法官啊?现在还掰扯谁对谁错,重要吗?”
一句话,让下蹲男哑口无言。
是啊。
是非对错,在集体利益和面子面前,一文不值。
耳钉男问道:“那现在是召集人手去搜?”
海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校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大山。
“不用。”
“这事闹这么大,已经不光是学校里的事了。我给鸡毛打个电话。”
“出了校门,到了林山这块地,还得他来。”
下蹲男本来还想说什么,可一听到“鸡毛”这个名字,瞬间沉默了。
他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
我的那一刀,砍断的不仅仅是猴子的骼膊,更是砍在了三十二社的根基上。
同时也砍断了所有的退路。
现在,即便是海鸥,也不能凭个人喜好来决定什么。
所有三十二社的人,都会被动卷入这场风波。
不仅是他,即便是海鸥,都只能被动参与进这场追杀。
这已经不是谁说了能算的了。
“走了。”
海鸥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教导处的陈伟,正坐在台阶上抽烟。
烟雾缭绕。
看到海鸥,陈伟抬起头:“看完了?”
海鸥点点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一脸痞气的教导处主任。
“你放我上来,不只是让我看看现场吧?”
“当然。”
陈伟摁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有件事,需要你协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