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站设在原希望之城图书馆的一楼阅览室。高耸的书架被移走,换成了简易的隔间和检测设备。圣光教廷的牧师、心理治疗师和自愿前来协助的异能者组成了工作团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瞥向入口处——许扬将在那里亲自接触每一位受检者。
林夕站在窗边,观察着外面排起的长队。出乎意料的是,前来接受检测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有些人明显是出于恐惧,东张西望,紧握亲人的手;有些人则带着怀疑甚至敌意,刻意站在队伍边缘。
“第一天就超过三百人报名。”张妍拿着登记表走过来,压低声音,“心理组那边说,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表现出明显的焦虑症状,这还不包括那些隐藏情绪的。”
四筒站在许扬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山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任何对许扬的威胁都必须先跨过他。
许扬深吸一口气,对第一位受检者点头示意:“请坐。”
那是个中年妇女,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许扬能“看”到她情绪的外溢——恐惧像灰色的雾气缠绕着她,但雾气的核心是橙色的担忧,为了在前线作战的儿子。
“别紧张。”许扬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温和,“这个过程不会有任何不适。我只是感知你的情绪状态,如果发现有异常,会由圣光牧师进行进一步净化。”
他闭上眼睛,伸出右手虚悬在妇女头顶约十厘米处。这不是必要的姿势,但能让对方感到更正式、更安全。
意识沉入双重漩涡。许扬小心翼翼地伸出感知触须,像外科医生使用精密仪器般探入妇女的情绪场。他立刻感觉到了——恐惧是真实的,但并未被腐蚀。那只是战争阴影下的正常反应。
“你没有被感染。”许扬睁开眼睛,微笑,“只是太担心儿子了。他在哪个部队?也许我可以让后勤部安排一次家属探望。”
妇女愣住,然后眼泪涌出:“真真的可以吗?他在赵战将军的第三兵团,已经两个月没休息了”
“我保证。”许扬对旁边的张妍点头,后者立刻记录下来。
第一个成功案例传开,队伍中的紧张气氛稍微缓解。但接下来的检测并不都这么顺利。
第八位受检者是个年轻男子,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敌意。许扬刚接触他的情绪场,就感到一阵刺痛——那是被刻意放大的猜忌,混合着某种诡异的兴奋。
“你恨我。”许扬平静地说,没有收回手,“为什么?”
男子咬牙:“我哥哥死在城墙战,那天你也在场。他们说你的能力覆盖了整个战场,那我哥哥怎么还会死?是不是你的能力根本没用?还是说你故意漏掉了一些区域?”
这个问题尖锐而残忍。阅览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回答。
许扬没有回避:“我的能力有范围限制,当时最大半径是三百米。你哥哥在哪个位置作战?”
“东城墙,第二十七号塔楼!”
许扬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的战场布局。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第二十七号塔楼在三百二十米处,刚超出范围。我很抱歉。”
真相简单而残酷。男子脸上的愤怒凝固了,然后转为痛苦的扭曲:“就就差二十米?”
“是的。”许扬的声音很轻,“二十米,在战场上可能就是生死之隔。但这二十米,现在已经被我的能力覆盖了。”
他伸出手,不是悬浮,而是轻轻按在男子肩上:“你哥哥的牺牲没有白费。正是因为他的战斗,我们才知道需要扩大覆盖范围。他保护了身后的人,包括你我。”
男子的情绪开始崩溃。愤怒、悲伤、不甘、最终是无奈的接受。许扬没有吸收这些情绪,只是引导它们自然流动。当男子哭着离开时,许扬感到白色漩涡微微增强了——不是因为吸收,而是因为给予理解而获得的满足。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三十七号受检者是一个老人,表情平静得令人不安。许扬接触他的情绪场时,感到了一阵怪异的“空荡”——不是平静,而是被刻意清空后的虚假空白。在这种空白之下,隐藏着极其细微但纯粹的地狱腐蚀痕迹。
“老先生,您最近有没有感觉情绪异常?比如无缘无故地愤怒或恐惧?”许扬保持声音平稳。
老人微笑:“没有,我一直很平静。战争这么大岁数了,早就看开了。”
谎言。完美的谎言。如果不是许扬能感知到那层虚假下的腐蚀,几乎要被骗过。
“我需要在您身上做一个圣光检测。”许扬对旁边的牧师示意。
老人的微笑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当牧师举起圣光法器时,他突然暴起,干瘦的手掌化为利爪,直刺许扬的咽喉!
攻击来得太突然,连四筒都慢了半拍。但许扬早有准备——在感知到腐蚀的那一刻,他就警惕着。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在利爪触及皮肤前的瞬间,许扬的精神触须如闪电般刺入老人的意识。不是吸收,而是强行“注入”——他将白色漩涡的满足感压缩成一道精神脉冲,直接轰入对方意识核心。
老人僵住了。利爪停在许扬喉前一厘米处,眼中的杀意被茫然取代。他后退两步,跌坐在地,喃喃自语:“我我在做什么?我刚才想”
牧师们迅速上前,用圣光束缚将老人控制住。检测结果令人心惊——他的腐蚀程度已经达到重度,地狱能量几乎完全控制了他的潜意识,只留下表层的伪装人格。
“潜伏型感染者。”伊丽莎白审判长赶到现场,脸色凝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被腐蚀了,直到触发特定条件才会显露。这是最危险的一种。”
许扬揉着太阳穴。刚才的精神脉冲消耗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接触老人意识核心时,不可避免地吸收了一点那种纯粹的腐蚀能量。红色漩涡对这股能量表现出异常的渴望,甚至短暂地压制了白色漩涡。
“你还好吗?”林夕扶住他。
“还好。”许扬强迫自己站直,“但我们需要调整检测流程。这种人无法通过常规情绪感知发现,必须配合圣光扫描。”
当天的检测持续到傍晚。三百二十四名受检者中,发现潜伏型感染者七人,普通感染者四十一人。数据令人担忧,但更让许扬疲惫的是持续的情绪处理。
每一次接触,每一次感知,都在他的意识中留下痕迹。就像医生治疗传染病患者,即使穿着防护服,也可能被微量的病毒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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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扬在疗养区的冥想室里独自静坐。
伊丽莎白提供的监测设备在周围环绕,记录着他的意识波动。数据显示,红色漩涡的活跃度比早晨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而白色漩涡的相对强度略有下降。
“吸收转化比正在失衡。”伊丽莎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你今天吸收了太多负面情绪,转化的速度跟不上吸收的速度。”
“我知道。”许扬闭着眼睛,“但那些情绪如果不被吸收,就会在人群中传播。一个人的恐惧可能感染十个人,十个人的猜忌可能摧毁一支队伍的信任。”
“所以你在牺牲自己来换取集体稳定。”伊丽莎白的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这是高尚的,但也是危险的。当红色漩涡压倒白色漩涡时,你可能会变成比那些感染者更大的威胁。”
许扬没有回答。他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技巧——将过剩的负面情绪导入一个“缓冲区”。这是他在今天下午无意识中发现的:当他吸收的情绪超过转化能力时,那些多余的能量没有直接进入红色漩涡,而是在两个漩涡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第三空间”。
这个空间不稳定,像肥皂泡一样随时可能破裂,但暂时储存了那些无法立即处理的情绪。许扬正在尝试固化这个空间,将其变成永久性的缓冲区。
“你的意识结构在进一步变异。”伊丽莎白看着实时数据,声音中带着惊讶,“这是第二十三种变体记录。古籍中从未提到过双重漩涡之间还能形成中间层。”
“是好是坏?”许扬问。
“不知道。所有关于‘永恒饥渴’的记载都止于双重漩涡阶段。你正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许扬继续探索那个新生的缓冲区。它像一个微型的星云,悬浮在两个漩涡的引力平衡点上。那些负面情绪在其中缓慢旋转,逐渐被稀释、分解,虽然没有完全转化为正面能量,但至少不再直接威胁意识平衡。
“也许”许扬突然有一个想法,“也许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情绪净化池’。先吸收存储,慢慢转化,而不是试图当场处理一切。”
“理论可行。”伊丽莎白谨慎地说,“但你需要严格监控这个缓冲区的容量。如果过载,它可能会破裂,瞬间释放所有储存的负面情绪,直接冲击你的意识核心。”
风险与机会并存。这似乎是许扬命运的写照。
就在这时,冥想室的门被敲响。林夕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秦将军要你参加紧急会议。”她的表情严肃,“我们在城外发现了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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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全息投影展示着一张航拍照片:地狱之门外约五公里处,出现了一座新建筑。它不是恶魔风格的血肉要塞,而是规整的、近乎人类建筑风格的复合体,由某种黑色晶体构成。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卡尔文放大图像,“建造速度惊人,而且完全避开了我们的空中侦察。如果不是巡逻队偶然发现,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伊丽莎白调出能量读数:“建筑内部检测到大规模的情绪能量波动,强度是城内感染者的数百倍。这不是军事设施,更像是工厂。”
“情绪能量工厂。”许扬脱口而出,然后感到一阵寒意,“它们在大规模生产那些腐蚀性能量。”
“更糟的是,”秦卫国指着另一张照片,“我们在建筑周围发现了运输痕迹。不是通向地狱之门,而是通向其他方向。它们在向别处输送这种‘产品’。”
赵战一拳砸在桌上:“它们想腐蚀整个人类世界!不仅是我们,还有其他幸存者据点!”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如果地狱的情绪武器开始扩散,人类将面临比恶魔大军更可怕的威胁——内部的自我毁灭。
“我们必须摧毁那个工厂。”林夕说。
“同意。”赵战立刻响应,“但怎么摧毁?五公里处已经深入地狱势力范围,常规部队不可能突破。空中轰炸可能无法彻底破坏那种能量设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许扬身上。
“如果那是一个情绪能量工厂,”许扬缓缓说,“那么它对情绪攻击的防御可能很强,但对物理攻击的防御可能相对薄弱。而且,如果我能靠近它,也许可以干扰它的运作,甚至反向吸收那些能量。”
“太危险了。”张妍第一个反对,“那个浓度的腐蚀能量,你接触的瞬间就可能被完全污染!”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整个希望之城可能在几周内从内部崩溃。”许扬看着投影上的黑色建筑,“这是斩首行动,风险巨大,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秦卫国拍板决定:“组建精英突击队,由许扬担任战术核心,林夕小队全程护卫。目标:渗透到工厂附近,评估其弱点,如果条件允许,尝试破坏。”
行动计划命名为“净化源头”。准备时间:四十八小时。
会议结束后,许扬没有回疗养区,而是再次登上城墙。夜晚的地狱之门红光似乎比往常更亮,那座新建的黑色建筑在红光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夕找到他时,发现他正在与四筒用手语交流——这是他们最近发展出的沟通方式,因为四筒几乎不说话,但手势丰富。
“他在说什么?”林夕问。
“他说,那座建筑让他感到‘恶心’。”许扬翻译,“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排斥感。”
四筒点头,指向黑色建筑,做出一个“吸收”的手势,然后捂住胸口,做出痛苦的表情。
“你是说,如果我去那里吸收能量,会很痛苦?”许扬问。
四筒用力点头。
许扬苦笑:“我知道会痛苦。但有些事,即使痛苦也要做。”
林夕站到他身边,看着远方的黑暗:“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要当战士吗?”
许扬转头看她。
“我以前觉得,是因为父亲的期望,是因为家族的传承。”林夕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战斗是因为有些事如果没有人去做,世界就会变得更糟。而我有能力去做,所以必须去做。”
她看向许扬:“你也是这样,对吗?不是因为你想当英雄,而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责任,而且你愿意承担。”
许扬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地平线。那座黑色建筑仿佛也在看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在城墙下方,希望之城的灯光点点亮起,像黑暗中倔强的星辰。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许扬握紧城墙边缘,感受着石材的粗糙和冰冷。这份触感是真实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些需要守护的人是真实的。
无论红色漩涡如何低语,无论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他做出了选择。
“我会摧毁那个工厂。”他对林夕说,也对自己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林夕没有说“我陪你”,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许扬没有无意识地吸收她的情绪。他学会了控制,学会了区分,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关闭连接。
这是进步,也是孤独的开始——当你必须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以防止伤害他们时。
但在这一刻,在城墙的夜色中,许扬允许自己感受这份温暖。不是吸收,不是转化,只是感受。
远处的黑色建筑中,谟者推了推眼镜,看着水晶球中相握的双手。
“多么感人的画面。”它轻声说,“但很快,他就会明白,有些责任会让人不得不松开那只手。有些选择会让人不得不独自前行。”
焚烬的面部裂口喷出火焰:“工厂已经准备就绪。当他把手放在我们的‘馈赠’上时,实验的第二阶段就完成了。”
“是的。”谟者微笑,“我们会给他最丰盛的宴席,看他如何选择:是拒绝饥饿,还是沉溺其中;是保持人性,还是拥抱力量。”
水晶球中,许扬和林夕的身影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像两座并肩的雕塑,守护着身后灯火的海洋。
夜色渐深,黎明尚远。
风暴正在汇聚,而年轻的守护者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