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瑶光圣地的路途,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月华铺就的归途通道,依旧隔绝着永寂冰川那无休止的暴风雪与残留的刺骨寒意,但那种沉甸甸压在神魂上的“虚无”侵蚀感与混乱低语已然消失。通道内流淌的不再是幽蓝死寂的光影,而是恢复了月华应有的清冷皎洁,混合着一丝混沌特有的温润意韵,显得安宁而平和。
婉儿靠在苏铭轩身侧,脸色依旧带着些微苍白,星眸中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苏铭轩之前随手凝成、用来暂时封印那枚“星神心印”碎片的灰色混沌光球。光球触手温凉,并无实体重量,其中那暗红色的扭曲晶体安静悬浮,内部那点微弱的星蓝光点偶尔会极其缓慢地闪烁一下,仿佛在沉睡中做着断续而遥远的梦。
夏思凝走在稍前一步的位置,月白色劲装上沾染的些许冰晶已然在月华流转间悄然消融。她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姿态,只是那通身寂然的月华,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深邃,仿佛将之前在冰窟核心经历的精神冲击与道心震荡,都沉淀为了某种更加坚韧的东西。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婉儿手中的混沌光球,月华星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是对那“心印”碎片所承载的万古悲怆的慨叹,亦或是对婉儿与之那份深刻共鸣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月无暇走在最前方引路,这位太阴圣主周身月华浩瀚,但眉宇间那层凝重与疲惫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放松,以及一丝对苏铭轩更加深刻的探究与敬意。她偶尔会以神念与圣地深处沟通,显然在安排着接下来的接待事宜。
苏烈及二十名龙骧卫依旧护卫在侧,此刻明显松弛了许多。冰窟深处那针对精神的恐怖侵蚀消失后,他们的压力骤减,虽然依旧沉默肃立,但气息已不再紧绷如弦。
通道尽头的光晕渐亮,当众人踏出通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永寂冰川那无边无际的苍白死寂与暴虐风雪,而是一片被柔和天光笼罩的、宁静而壮丽的景象。
这里并非寻常山脉,而是一片悬浮于无尽云海之上的、由无数巨大月白色山峰与晶莹宫殿群落构成的奇异世界。天空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黎明与黄昏交织般的瑰丽色彩,流云如纱,缓缓拂过那些高耸入云、通体仿佛由纯净月华凝结而成的山峰。山峰之间,彩虹般的灵气长桥飞架,更有大小不一的浮空岛屿点缀其间,岛上灵泉流淌,奇花异草竞放,仙禽灵兽悠然漫步。
空气清冽,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淡银色雾霭,呼吸间便能感到神魂舒坦,灵力自然增长。无处不在的月华道韵温润而浩瀚,与混沌神域那种包容一切的“源初”意韵不同,此地的月华更显“高远”、“清寂”与“恒久”,仿佛一轮永恒的皓月,静静照耀着这片遗世独立的净土。
这里,便是西域霸主、太阴圣地——瑶光圣地的核心圣域。
此刻,众人出现的位置,是一座格外巨大、形如弯月的浮空平台边缘。平台以晶莹如玉的“月华石”铺就,边缘镌刻着繁复而玄奥的月纹阵法,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古朴、通体仿佛由整块“太阴寒玉”雕琢而成的宏伟殿宇。殿宇匾额之上,以古老道文书就三个大字,银钩铁画,流转着清冷月辉——【邀月殿】。
殿前广场上,已有数十位身着月白或淡蓝服饰的瑶光圣地长老与核心弟子列队恭候。他们气息皆是不弱,最低也有蕴神境修为,其中数位白发苍苍、气息如渊似海的老者,更是隐隐散发着界主境的威压。此刻,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踏出通道的苏铭轩一行人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难以掩饰的敬畏。
能够深入“永冻秘窟”核心,平息那连圣主都倍感棘手、困扰圣地多年的祸患,并安然返回……仅此一点,便足以让这些瑶光圣地的高层对这位神秘的混沌神庭之主,刮目相看,乃至心生凛然。
“恭迎圣主归来!恭迎苏神主!”整齐而恭敬的问候声响起,声浪在月华流转的平台上回荡,显得庄严肃穆。
月无暇微微颔首,清冷而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长老免礼。此番‘永冻秘窟’之患已暂解,多赖苏神主鼎力相助。苏神主及其随行,乃我瑶光贵客,不可怠慢。”
“谨遵圣主谕令!”众人齐声应诺,态度愈发恭敬。
月无暇这才转向苏铭轩,语气转为客气:“苏神主,请先移步邀月殿稍作休憩。妾身已命人备好静室与灵肴,为神主及诸位接风洗尘。待休整之后,再细谈后续事宜不迟。”
苏铭轩自无不可,点了点头:“有劳月圣主费心。”
在月无暇及一众圣地长老的陪同下,苏铭轩一行人步入邀月殿。
殿内空间远比外观更加广阔,运用了极为高明的空间拓展阵法。穹顶高悬,仿佛直接映照着外界的瑰丽天穹,有淡淡的月华星辉自然洒落。殿内陈设古朴雅致,多以月华石、太阴寒玉、万年温玉等灵材制成,不见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清冷高华、亘古长存的韵味。空气中弥漫着宁神静心的“月桂沉香”,令人心神不自觉便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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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分宾主落座,自有容貌清秀、气质脱俗的圣地女弟子奉上灵茶仙果。那灵茶雾气氤氲,茶汤呈淡淡的月白色,入口冰凉,旋即化作一股温润清流滋养周身,对修复神识损伤、平复心潮有奇效,正是瑶光圣地特产的“月魄清心茶”。
短暂寒暄与饮用灵茶后,月无暇便安排苏铭轩等人前往早已准备好的客居区域休息。那是一片位于邀月殿后方的独立园林,园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气氤氲成雾,环境清幽绝俗。为苏铭轩准备的主居是一栋独立的二层玉楼,名为“听月轩”,与听涛轩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婉儿和夏思凝的居所则安排在相邻的两处精致院落中,相隔不远,却又各自独立,显然考虑周到。
苏烈及龙骧卫则被安排在园林外围的护卫精舍,既便于警戒,又不打扰内园清静。
待圣地侍者退下,园林内只剩下苏铭轩、婉儿、夏思凝三人时,那份属于盟友间的、更加随意的气氛才重新浮现。
“总算是……暂时安稳了。”婉儿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听月轩一楼厅堂的玉椅上,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冰窟深处的经历对她心神消耗极大,即便有苏铭轩一路护持,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还是如潮水般涌上。
夏思凝也在一旁的客椅坐下,自行斟了一杯月魄清心茶,小口饮着,清冷的容颜在月华石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属于“家”的静谧。这里毕竟是生她养她的圣地,即便道心再如何清寂,回到熟悉的环境,总会有些微不同。
苏铭轩则悠闲地靠在上首的主位,指尖把玩着那枚封印着“星神心印”的混沌光球,目光若有所思。
“思凝,”他忽然开口,“之前你母亲提及的,关于上古‘星海纪元’末期传闻的残缺石刻拓本,现在方便取来一观吗?”
夏思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母亲已命人将拓本副本送至我的‘凝月居’,我这就去取来。”说罢,她起身,对苏铭轩微微一礼,便转身出了听月轩,月白衣裙很快消失在园林小径深处。
厅内只剩下苏铭轩与婉儿。
婉儿蹭到苏铭轩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手中光球内那暗红色的晶体:“少爷,那位星神前辈的‘心印’……我们真的要带着她吗?她好像……很痛苦。”
“痛苦是过去的延续,希望是未来的可能。”苏铭轩将光球放在一旁的玉几上,“我带她出来,便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是永远沉沦于怨毒与痛苦,还是在适当的时机,了结因果,获得真正的安息,甚至……迎来一丝渺茫的新生,取决于她自身残留灵性的选择,也取决于我们未来能做到哪一步。”
他看向婉儿,目光温和:“你也一样,婉儿。你与这‘心印’同源,它的经历与痛苦,你感同身受,这对你既是考验,也是机缘。直面这段被掩埋的黑暗历史,理解那份极致的悲怆与愤怒,会让你更加明白自身传承的重量,也能让你在未来的道路上,心志更加坚定,不易被类似的负面情绪所动摇。”
“嗯,婉儿明白。”婉儿用力点头,星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婉儿会努力消化这些感悟,也会……试着去理解那位前辈。如果将来有机会,婉儿想帮她。”
“好。”苏铭轩赞许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多时,夏思凝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只以“千年寒檀木”制成的狭长木匣。木匣表面打磨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其上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散发着一股悠远沧桑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星神心印”隐隐共鸣的星辰波动。
她将木匣放在苏铭轩面前的玉几上,轻轻打开。
匣内铺着柔软的天鹅绒垫,上面平放着一卷颜色暗黄、边缘已有不少缺损的兽皮拓本。兽皮不知源自何种古兽,质地坚韧异常,历经漫长岁月依旧保存着大致的完整性。拓本上的图案与文字并非墨迹,而是以某种特殊方法将原石刻的痕迹“拓印”下来,呈现出一种浮雕般的质感,线条古朴粗犷,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
苏铭轩小心地将拓本取出,缓缓展开。
兽皮约莫三尺长,一尺宽。上面的内容确实残缺得厉害,许多地方只剩下模糊的线条或根本无法辨认的斑点。但依稀可以看出,拓本描绘的是一幅极其宏大的叙事场景。
左侧部分,依稀可见一片浩瀚星海的轮廓,星辰点缀,有虹桥相连,显得辉煌壮丽。但星海的边缘,已然出现了大片不祥的、如同污迹般的黑暗侵蚀痕迹,与“万载冰心”冰壁上曾显现的画面开端有几分相似。
中间部分最为模糊,只能看到许多交错的、代表能量的线条,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古老符文或阵势的残痕。依稀可辨几处较大的“光点”(可能代表强大的星神)与那些黑暗污迹对抗的景象,但细节全无。
右侧部分,也是保存相对最完好的一角,刻画的景象却令人心悸。那是一片彻底崩毁、星辰尽皆黯淡陨落的破碎星空。星空中,一道孤绝的身影(勉强能看出人形,但细节模糊)似乎正在崩解,化作漫天光雨。而在其下方,星空碎裂的深渊处,隐约可见一扇巨大的、扭曲的“门”的轮廓,门扉仿佛由黑暗与冰冷的星光碎片构成,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归墟”与“终结”意蕴。门的旁边,刻着几个极度扭曲、充满恶意的古老符号,其中一个,赫然与北域“守墓人”遗言中提及的“葬星之门”符号,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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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拓本的最下方边缘,还有几行极其细小、字迹迥异于主体图案的注释性文字,用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晦涩的文字,但苏铭轩与夏思凝皆能辨认。
“星海倾覆之象……疑与‘黯星大誓’违逆有关……”
“……诸星神泣血缔约,共抗外噬,然内隙生,契印反噬……”
“‘门’现于归墟之畔,引万星寂灭,或为‘钥匙’所启……”
“……星帝燃魂封‘门’,余众皆陨,或遁,或囚,或化为‘痕’……”
“……‘守墓’一族,受星帝遗命,世代守‘痕’,阻‘门’重开……”
文字至此戛然而止,后面部分显然已经遗失。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婉儿紧紧盯着那拓本上崩毁的星空与孤绝的身影,尤其是看到“星帝燃魂封‘门’”几个字时,眼圈不由自主地又红了。夏思凝则是神色凝重,反复看着那关于“黯星大誓”、“契印反噬”以及“内隙生”的描述,清冷的眸中寒光闪烁。
苏铭轩手指轻轻拂过拓本上那扇扭曲的“门”的图案,又看了看玉几上那枚被混沌之气包裹的暗红晶体,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黯星大誓’……‘契印反噬’……‘内隙生’……”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以共同对抗‘外噬’(很可能是指‘源噬’或类似存在)为名,立下星辰契约,却在关键时刻以契约本身反噬缔约者,从内部瓦解星海纪元……好手段,好算计。”
他看向那枚“星神心印”碎片:“这位星神,恐怕就是当年缔约的星神之一,也是被‘契印反噬’针对的主要目标。她在最信任的时刻遭到最致命的背刺,陨落瞬间的极致情绪与破碎的星辰本源被剥离封印,化为这枚充满怨毒的‘心印’……而那位‘星帝’,则选择了燃尽神魂,暂时封印了那扇被引出的‘门’。”
“守墓一族……”婉儿喃喃道,想起了北域石林中那尊最后消散的石像,“他们守护的‘痕’,就是指这枚‘心印’,或者类似的东西?阻止‘门’重开……”
“很可能不止一枚‘心印’。”夏思凝清冷开口,“拓本提及‘或化为痕’,‘守墓一族’受命守护的‘痕’,可能分散在各处。北域‘风蚀石林’连接‘葬星古地’,西域‘永冻秘窟’封印‘星神心印’……恐怕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痕’存在。轮回殿寻找‘钥匙’,激活‘门’之虚影,其最终目的,恐怕就是想汇聚这些‘痕’的力量,或者利用‘钥匙’与‘痕’的共鸣,真正打开那扇被星帝封印的‘门’。”
她的推断与苏铭轩不谋而合。
“一扇需要特定‘钥匙’、并可能与多处‘痕’共鸣才能打开的‘门’……”苏铭轩指尖敲击着玉几,“门后连接着什么?‘归墟’深处?某个被封印的‘外噬’源头?还是……藏着星海纪元最终秘密、乃至‘超脱之机’的禁忌之地?”
他摇了摇头:“信息还是太少。不过这拓本,加上这枚‘心印’,至少让我们对星海纪元崩灭的真相,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一场背叛,一个被利用的契约,一扇禁忌的门,一位牺牲的帝者,一群忠诚的守墓人……以及,散落诸天的‘钥匙’与‘痕’。”
他将拓本小心卷起,放回木匣,又将那枚混沌光球收起。
“这些线索,需要时间慢慢梳理。眼下,先处理西域的后续事宜。”他看向夏思凝,“你母亲那边,关于秘窟外围残留污染的净化,以及圣地弟子心神受损的疗愈,可需要我们协助?”
夏思凝摇头:“母亲已传讯,秘窟核心污染源既除,外围残留的‘虚无之念’与怨毒失去根源支撑,圣地自有秘法与阵法可以逐步净化清除,只是需要时间。受损弟子的疗愈,圣地亦有擅长此道的长老负责。母亲让我转告公子,此次援手之恩,瑶光铭记,圣地宝库已为公子开放,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择取。”
苏铭轩摆了摆手:“宝库之物暂且不必。替我谢过月圣主好意。我们在圣地休整一两日,待婉儿和思凝你们状态恢复,便启程返回神域。西域之事已了,北域的情报也需与联盟各方进一步沟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这拓本和‘心印’之事,暂时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我们三人及月圣主知晓。对外,只言秘窟污染源已被清除即可。轮回殿既然对此感兴趣,且让他们继续在暗处猜测好了。”
夏思凝郑重点头:“思凝明白。”
计议已定,婉儿也因倦意上涌,被苏铭轩打发回自己院落休息。夏思凝也行礼告退。
听月轩内,只剩下苏铭轩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玉窗,望向瑶光圣域那永恒瑰丽的天空与悬浮的仙山玉宇,眼中幽光流转。
星海纪元的碎片,轮回殿的阴谋,散落的钥匙与痕,那扇禁忌的门……
一张更大的网,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已然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央,成为了那个最大的变数。
“有意思。”他低语一声,嘴角微扬,随手关上了窗。
窗外,瑶光圣地的月华,清冷而永恒地照耀着,仿佛亘古未变。
而窗内,一缕混沌之气悄然弥漫,将一切探究的视线与低语,尽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