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定,神域的行动效率向来惊人。
苏铭轩的命令传下不到半日,一切便已准备就绪。此次前往“幻海星沙”,目标明确——探查异动根源、寻找可能与“蚀星教”及“星海纪元”相关的线索,并应对天机阁暗示的、针对婉儿的那份“劫”。鉴于幻海星沙环境极端恶劣、内部情况不明,苏铭轩决定依旧只带婉儿与夏思凝同行,轻装简从,灵活应变。
苏烈率领的五十名龙骧卫将驻守神域外围,随时待命。苏昊则坐镇中枢,协调情报,处理日常事务。蓝霖真人被留在神域继续休养恢复,同时协助整理资料。
出发前,苏铭轩特意为婉儿检查了一遍体内的状态。混沌星纹稳定,温养的“太初余烬”安分守己,“星魄”前辈的灵性光团也传递出平稳的脉动。他将一枚以混沌气息反复淬炼、内含守护与定位双重符印的“玄混沌星佩”挂在婉儿颈间,叮嘱道:“幻海星沙内部法则混乱,时空扭曲,此佩可保你心神不失,身魂不迷。若遇意外失散,它会指引你回到我身边,亦能抵挡界主境全力三击。”
婉儿珍而重之地将星佩贴身戴好,冰凉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婉儿记住了,一定紧紧跟着少爷!”
夏思凝也做足了准备。月无暇得知她们将前往幻海星沙,特意通过圣地秘宝,隔空送来三套以“太阴月华丝”编织、嵌有“净尘辟邪”古符的“月华流云裳”,轻柔坚韧,对混乱能量与精神污染有极佳抗性。夏思凝换上了一套,月白衣裙在神域光辉下流淌着清冷皎洁的光泽,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她腰间除了“静澜”短剑,还多了一枚月无暇临时赐下的“广寒令”,可在危急时刻召唤一道蕴含月无暇三成修为的“太阴法相”投影,持续十息。
辰时三刻,听涛轩外。
苏铭轩一袭墨色长袍,负手而立,衣袂在神域微风中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婉儿和夏思凝,微微颔首,袖袍一挥。
没有构建宏大的空间门户,只是前方虚空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裂开一道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边缘流淌着灰蒙蒙混沌气息的裂缝。裂缝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任何熟悉的星空或大地的气息,而是一种极其混乱、狂暴、充满无数驳杂星辰能量与扭曲法则碎片相互冲撞湮灭的“嘈杂”感,仿佛隔着门缝,听到了另一个世界彻底失控的喧嚣。
“走。”
苏铭轩当先踏入裂缝。婉儿深吸一口气,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苏铭轩的衣角,紧随其后。夏思凝月华流转周身,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裂缝后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也一步踏入。
裂缝在三人身后悄然闭合,听涛轩外重归宁静。唯有星辉花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默默祝福主人的远行。
……
穿过裂缝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空间跨越都截然不同。
并非瞬间抵达,也非穿过混乱走廊,而是仿佛从一片绝对宁静的深海,猛地扎入了一个由无数高速旋转、碰撞、爆炸的彩色漩涡与噪音构成的世界!
“轰——哗——滋啦——!!!”
各种难以形容的巨响、尖啸、爆鸣、能量摩擦声,如同亿万头狂怒的巨兽在耳边同时咆哮,疯狂冲击着耳膜与神魂!视线所及,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星空大地,只有无穷无尽、飞速流转、色彩斑斓到令人眩晕的“光带”与“流沙”!那些“光带”由高度压缩的星辰能量、破碎的法则符文、未知的辐射和物质尘埃混合而成,如同一条条狂暴的星河在狭窄的管道中疯狂奔涌、彼此撕扯;“流沙”则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半虚半实的暗金色颗粒,它们弥漫在光带之间,缓慢飘浮,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吸附灵魂的质感,所过之处,连那些狂暴的光带都会微微扭曲、黯淡。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里的时间与空间感完全错乱!上一瞬感觉在急速下坠,下一瞬又仿佛在横向翻滚;明明只过去了一息,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个时辰;视线明明聚焦在前方某处,感知却告诉你在原地未动,或者已经向后倒退了无数距离!
“唔……”婉儿即便有混沌星佩护体,初入此地的瞬间,也被那无孔不入的嘈杂噪音与混乱感知冲击得小脸一白,星眸中闪过一丝不适。额间的混沌星纹应激亮起温润清辉,与星佩共鸣,才将那不适迅速压下。她能感觉到,体内星力在此地运转滞涩了许多,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潭。
夏思凝月华流转,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清冷皎洁的光晕,将大部分噪音与混乱能量隔绝在外。但她月华星眸中的凝重之色却越发明显。她能清晰“看”到,此地的法则结构如同一团被猫抓烂后又用胶水胡乱粘合的毛线球,充满了矛盾、断裂与自我冲突的节点。寻常的遁法、神识探查在此地几乎失效,强行施展只会引来更大范围的法则反噬与能量暴动。即便是她,也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稳住自身道韵不被这混乱环境同化或带偏。
唯有苏铭轩,依旧如履平地。他周身自然散发着一层无形的、温润的混沌气场,这气场并非强硬地排斥周围的混乱,而是如同最高明的调和剂,将触及到的狂暴能量与扭曲法则无声地“抚平”、“理顺”,使其恢复最基本的、相对平稳的“无序”状态,从而开辟出一条虽然狭窄、却绝对安全的通道。那些足以撕裂界主护身道则的“光带”与吸附神魂的“暗金流沙”,在触及这混沌气场的边缘时,便如同乖顺的游鱼般自动滑开。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这堪称宇宙级灾难现场般的景象,眼中幽光流转,仿佛在快速解析着此地混乱表象下的深层结构与能量流向。
“这里就是‘幻海星沙’的外围,真正的‘星沙幻流层’。”苏铭轩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响在婉儿和夏思凝的识海中,“这些‘光带’是过去亿万年间,无数星辰在此地崩解、碰撞、能量泄露后形成的‘法则能量湍流’,性质狂暴,且夹杂着大量有害辐射与精神碎片。那些‘暗金流沙’,则是星辰物质被极致压缩、又经混乱法则长期侵蚀后形成的‘法则惰性尘埃’,能吸附能量与神识,并干扰时空感知。”
他抬手指向光带与流沙更加密集、色彩也更加晦暗的深处:“真正的‘幻海星沙’核心区,还在更里面。那里不仅有更狂暴的‘星核风暴’、‘法则断层’,还存在着因长期混乱而形成的、扭曲现实的‘幻境领域’,以及……可能存在的、星海纪元遗留下来的遗迹或陷阱。”
婉儿努力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小手紧紧拽着苏铭轩的衣袖,闻言小声问道:“少爷,那个蓝霖爷爷说的‘东乙-七十三区’,还有那些‘蚀星教’的痕迹,是在这片‘幻流层’里吗?”
“不,那处‘星陨石带’位于幻海星沙最外围的‘缓冲带’,相对这里要平静和安全得多。”苏铭轩摇头,“但侦查小队发现的空间波动指向这里,瑶光监测到的星海禁制波动源头也在这里……说明真正的异动核心,必然在星沙深处。我们先按照侦查小队捕捉到的空间波动残留的轨迹,向内探寻。都跟紧我,莫要离开我周身三丈范围。”
言罢,他不再多言,迈步向前。并非飞行,而是如同走在坚实的土地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那混乱的光带与流沙便自动“凝固”出一小块可供立足的、相对平稳的“斑块”,供他们踩踏前行。
行进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中,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而且需要不断调整方向,避开那些特别狂暴的能量漩涡和明显不稳定的法则节点。婉儿和夏思凝紧紧跟在苏铭轩身后,不敢有丝毫分神。
约莫前行了半个时辰(此地时间感知混乱,只能大致估算),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狂暴的“光带”逐渐减少,但“暗金流沙”的密度却大幅增加,几乎充斥了视野。流沙的颜色也从暗金色,逐渐向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掺杂了污血的暗红褐色转变,散发出的吸附与干扰之力也更强,连苏铭轩的混沌气场都微微泛起了涟漪。
同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更让人不安的是,在这片暗红褐色的流沙深处,开始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些……轮廓。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流沙自然堆积、或是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凝聚而成的、模糊的“影子”。有的像扭曲的树木,枝丫如鬼爪般伸向虚空;有的像匍匐的巨兽,背脊起伏不定;有的甚至像是残破的建筑轮廓,歪斜欲倒。这些“影子”静默地矗立在流沙中,随着流沙的缓慢涌动而微微变形,散发出一种死寂而诡异的气息。
“这是……‘幻沙蜃影’。”夏思凝清冷的声音带着警惕,“据瑶光典籍记载,幻海星沙深处,因混乱法则与星辰残骸的长期相互作用,会自然形成一些能够映射闯入者心中部分记忆或执念的‘蜃景’,虚实不定,有些甚至带有一定的精神迷惑与攻击性。需要固守本心,莫要被其牵引。”
婉儿闻言,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多看那些诡异的影子。但就在这时,她额间的混沌星纹,忽然微微发热!
并非预警的危险,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左前方,那片流沙深处,一处由暗红褐色流沙堆砌而成的、如同残破祭坛般的“蜃影”。星纹的共鸣感,似乎正是来自那个方向。
“少爷……”婉儿扯了扯苏铭轩的衣袖,指向那祭坛蜃影,“婉儿感觉……星纹好像对那边有反应。”
苏铭轩脚步一顿,目光投向那处祭坛蜃影。在他眼中,那并非简单的流沙堆积,其结构深处,隐隐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星海纪元正统星辰符文的波动痕迹!虽然已被此地的混乱法则侵蚀得几乎消散,但那份特有的“秩序”与“浩瀚”的意韵,与他从“星神心印”、婉儿传承中感受到的,同出一源!
“过去看看。”苏铭轩改变了方向,朝着祭坛蜃影走去。
越是靠近,婉儿额间星纹的共鸣感就越强。同时,她也开始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与苍凉气息,从那蜃影中弥漫出来,与她体内“星魄”前辈的灵性产生轻微的呼应。
三人来到祭坛蜃影前。这蜃影高约三丈,由粗糙的暗红褐色流沙“凝固”而成,表面布满风蚀般的坑洞与裂痕。祭坛顶部是一个不规则的平台,平台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符文雕刻的凹陷,但早已被流沙填平大半,难以辨认。
苏铭轩伸出手指,指尖一缕混沌之气探出,轻轻拂过祭坛表面。
混沌之气过处,那些覆盖的流沙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簌簌滑落,露出了下方被掩盖的部分真容——那并非完全由流沙构成,在表层之下,竟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暗银色金属碎片!碎片上,依稀可见残损的星辰纹路!
“是星海纪元的‘星纹钢’!”夏思凝月华星眸一凝,“虽然灵性尽失,破损严重,但其材质与纹路特征,与圣地古籍中记载的星海纪元制式祭坛用材吻合!这处蜃影……并非完全虚幻,其根基,很可能是一处真实存在的、星海纪元遗留祭坛的残骸,被此地的流沙与混乱法则包裹、同化,才形成了这般模样!”
婉儿蹲下身,小手轻轻触摸一块裸露的暗银色金属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但就在触碰的瞬间,她识海中温养的“星魄”前辈灵性光团,猛地传递出一股强烈的悲伤与悸动!同时,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如同惊鸿一瞥,在她脑中闪过:
无尽的星空背景下,一座巍峨的、由星辰金属铸造的银色祭坛熠熠生辉,无数身着星纹战甲的身影环绕祭坛,神色肃穆哀恸。祭坛中央,似乎供奉着什么……画面戛然而止。
“这祭坛……当年好像在举行什么很重要的仪式……很悲伤的仪式……”婉儿喃喃道,星眸中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色。
苏铭轩眼中幽光更盛。他指尖混沌之气继续深入,顺着祭坛残骸的结构向其内部“渗透”、“解析”。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缓缓道:“这确实是一处星海纪元的‘星辰归葬祭坛’的残骸。其核心功能,是引导、安抚陨落星神的残魂与本源,使其归于星辰大海,避免其执念不散化为星骸或怨灵。看其破损程度和残留的法则痕迹,它并非自然损毁,而是在完成某次重要归葬仪式后,被强大的外力从原本的时空坐标中‘撕裂’、‘抛掷’到此地,最终被幻海星沙的混乱环境吞噬、掩埋。”
他顿了顿,看向婉儿:“你能与之共鸣,看到片段画面,说明你体内的传承,与这座祭坛当年归葬的某位星神,或者与主持仪式的存在,有极深的渊源。此地……或许不仅是一处遗迹,更可能是一个‘路标’。”
“路标?”夏思凝若有所思,“指引向星海纪元某个更重要的地点?或者是……‘葬星之门’的线索?”
“都有可能。”苏铭轩目光投向祭坛后方那片更加深邃、暗红流沙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区域,“这座祭坛残留的最后一丝‘秩序’波动,隐隐指向那个方向。而且……我在那个方向,感知到了与‘蚀星教’邪法同源、但更加隐晦阴冷的污秽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活物的‘心跳’。”
活物的心跳?在这片号称万物寂灭的幻海星沙深处?
婉儿和夏思凝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跟紧。”苏铭轩不再停留,迈步绕过祭坛残骸,朝着那片黑暗区域走去。
暗红褐色的流沙越发粘稠,仿佛行走在尚未凝固的血浆之中。周围的“幻沙蜃影”也变得越发密集和扭曲,有些甚至开始发出低低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杂音,试图干扰心神。但有三枚星佩、月华流云裳以及苏铭轩的混沌气场守护,这些干扰并未产生实质影响。
前行约数里,前方的黑暗陡然加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遮挡了所有光线与感知。就连苏铭轩的混沌气场延伸过去,都感觉到了一丝滞涩。
他停下脚步,眉心处,一点温润的混沌光华悄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的启明星。
光华照向前方,那层无形的“帷幕”微微波动,显露出其后景象的一角——
那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仿佛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无尽的暗红流沙中撑开了一方独立空间。空间中央,并非想象中的废墟或遗迹,而是……一座由无数暗红褐色、甚至发黑粘稠的“流沙”与某种扭曲的、如同生物组织般的暗红脉络交织、凝结而成的……活着的“巢穴”!
巢穴约百丈大小,形态不规则,表面不断蠕动着,那些暗红脉络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周围的流沙中抽取丝丝缕缕的暗红能量。巢穴的“入口”处,是一个不规则的、如同巨兽口器般的裂口,裂口边缘布满了锋利的、由凝固的污秽能量构成的“牙齿”,内部深不见底,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污秽、吞噬与扭曲星辰生机的气息!
而在巢穴周围,数条更加粗大、如同脐带般的暗红脉络,延伸向虚空中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赫然连接向他们来时发现的那座“星辰归葬祭坛”残骸!祭坛残骸上仅存的那点星海秩序波动,正被这条脉络缓慢而持续地抽取、污染、吞噬!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巢穴表面的蠕动间,偶尔会显露出一些半嵌在其中的、尚未被完全消化的“东西”——那是一些残破的、带着星辰纹路的甲胄碎片,几截早已失去光泽的星辰金属构件,甚至……一两具早已干瘪、被暗红污秽浸透、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的“遗骸”!
那些甲胄碎片与构件,与祭坛残骸上的星纹钢,材质纹路如出一辙!而那些遗骸散发出的最后一丝气息,虽然已被污染扭曲,但仍能分辨出,是属于星海纪元的、纯净的星辰之力!
这座巢穴,正在以那座星海祭坛残骸及其可能附带的星神遗泽为“养料”,不断生长、壮大!而那些延伸向其他方向的脉络,是否也连接着其他未被发现的星海遗迹?
“这是……‘蚀星教’培育的……母巢?”夏思凝月华星眸中寒光骤闪,清冷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不仅抽取活星生机,竟连已逝星神的安眠之地都不放过,以其遗骸与遗迹为食粮,培育这种污秽邪恶之物!”
婉儿也瞪大了星眸,小脸上满是愤怒与难过。她能感觉到“星魄”前辈灵性传递出的、如同目睹同袍尸骸被亵渎般的极致悲愤与颤栗。
苏铭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慵懒平和的外表下,属于“黑暗源头”与“规矩制定者”的冰冷杀意,如同苏醒的冰山,缓缓弥漫。
“看来,我们找到正主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粘稠的暗红流沙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胆子不小。”
“连死人的东西,都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