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紫霄宫。
松柏苍翠,云雾缭绕,仙家气象并未能完全驱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张三丰百岁高龄,鹤发童颜,见到徒孙张无忌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有领袖气度,眼中先是漾开慈蔼的欣慰。
然而,当目光落在被小心翼翼抬进来的殷梨亭身上,听到那与当年爱徒俞岱岩如出一辙的伤势,再闻及六大派连同少林弟子一同离奇失踪的消息,老人眼中那历经沧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化作深沉的痛惜与惊怒。
“梨亭……唉!”一声长叹,仿佛连殿内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张三丰挥挥手,亲自查看殷梨亭伤势,又仔细询问了光明顶之战细节与殷梨亭被发现的经过,长眉紧锁,久久不语。
众人连日奔波,心神俱疲,被妥善安置歇息。
张无忌则陪着太师父进了内室厢房,祖孙二人自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别情。
傍晚时分,山风渐凉。
一名身着灰色僧袍、宝相庄严的老僧,自称少林“圆”字辈大师,求见张真人,说有紧要事相告。
张无忌闻讯,立刻赶到紫霄宫正殿,陪在张三丰身侧。
那圆字辈大师进门后,先是对张三丰合十行礼,口称“张真人”,言语恭敬。
然而,就在他微微躬身,看似要禀报什么武林秘闻、身子前倾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凌厉无匹、刚猛霸道的劲力,毫无征兆地从那“大师”掌心暴涌而出,直取张三丰胸前膻中大穴!这一击,蓄谋已久,毫无保留,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务求一击重创这位武林泰斗!
电光石火间,张无忌想也未想,乾坤大挪移心法自然流转,身形一错已挡在太师父身前,双手虚抱成圆,一股无形力场瞬间生成。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震得殿瓦簌簌作响。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雄浑掌力,被乾坤大挪移的奇异劲道一带、一引、一转,竟如同泥牛入海,旋即又以更猛烈的态势,沿着来路倒卷而回!
那“大师”骇然变色,想要撤掌已然不及。他只觉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击,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满弹性的铜墙铁壁,又以数倍之力反弹回来!
“噗——!”
鲜血狂喷!那“大师”踉跄后退数步,撞在殿柱之上,双眼凸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随即瞳孔涣散,软软滑倒,竟是被自己的全力一击震得心脉尽碎,当场气绝!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张三丰须发微扬,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看向地上已然毙命的僧人,又看向挡在自己身前、气息微乱却眼神坚定的徒孙,惊诧莫名:“无忌,这……这是?”
张无忌收回手掌,脸色有些发白。
他沉声道:“太师父,此人……并非真心传讯。他方才偷袭,用尽了毕生功力,存心是要重创甚至……击杀您。只是未料到我会乾坤大挪移,能将力道转移反震。他……受不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此时,我与杨逍、韦一笑等明教众人听闻动静,也已迅速赶到殿内,见此情景,无不色变。
张三丰抚须沉吟,百思不解:“少林高僧,为何要行此卑劣偷袭之举?老道与少林虽偶有理念之争,却无如此深仇大恨。”
我看着地上僧人的尸身,其僧袍样式、掌力路数,确像是少林正宗,但……
“张真人,”我上前一步,清晰说道,“光明顶一战,明教与六大派已然冰释前嫌,约定共抗元廷。少林空闻方丈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断不会在此紧要关头,派人对您行此卑劣偷袭,自毁长城。依我看,此人八成是元廷奸细假冒,或是被元廷收买控制,意图刺杀您,重创武当,搅乱中原武林!”
张三丰闻言,眼中忧色更浓:“若真如此……那少林寺恐怕已凶多吉少。梨亭重伤,六大派失踪,如今又有假僧行刺……唉,多事之秋。无忌,我们明日便启程,往少林寺一探究竟!”
我立刻摇头:“真人,不可!对方既已派人来刺杀您,说明其目标明确,就是要让武当失去您这根定海神针。您若此时离开武当前往少林,山中空虚,敌人必有后手,武当危矣!不若由我明教中人代为跑一趟少林,我们脚程快,行事也便宜,快去快回,既不耽误查探,又能确保武当与您的安全。”
张三丰略一思索,便知我所言在理,当下点头:“小昭姑娘思虑周全。如此,便有劳了。”
张无忌立刻接口:“辛苦韦蝠王跑一趟了!”
韦一笑抱拳,声音森冷却带着一丝兴奋:“教主,张真人放心,属下这就去!”话音未落,青影一闪,人已如鬼魅般掠出殿外,融入暮色之中,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这一夜,武当山在一种紧绷的等待中度过。
次日清晨,众人刚用罢早饭,韦一笑的身影便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而回,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愤怒。
“教主!张真人!大事不好!”韦一笑声音急促,“少林寺……已遭灭门之祸!寺内僧众,上至方丈空闻大师,下至寻常沙弥,几乎……无一幸免!寺中各处,留有以血书就的大字——‘先灭少林,后灭武当,惟光明顶,武林称王’!字迹张狂,分明是要将这笔血债,栽赃到我明教头上!”
“什么?!”众人霍然起身,又惊又怒。
“果然是大元朝廷的毒计!”周颠怒不可遏,“先暗中掳走或控制六大派,再假冒身份行刺挑拨,如今更狠毒,直接灭门栽赃!这是要将中原武林一网打尽,把屎盆子全扣我们头上!”
张无忌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张三丰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千年古刹,竟遭此浩劫……元廷行事,如此狠绝!”
愤怒与悲痛的气氛尚未平复,山下弟子又来急报:大队元朝官兵,已至山门之外!为首者,是一名锦衣华服、年轻俊俏的公子,指名要见张真人,“讨教”武学。
众人立刻赶往山门。
果然,山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数百精锐元兵肃立。
为首一人,端坐白马之上,面如冠玉,目似点漆,手持折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是那眉眼间的飞扬与隐隐的掌控一切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在下赵敏,久闻张真人太极神功冠绝天下,特来讨教一二。”那“公子”声音清朗,目光扫过武当众人,最后落在张三丰身上,语气却无多少恭敬,反带着几分玩味与挑衅。
张无忌挺身而出,朗声道:“太师父年事已高,不轻易与人动手。阁下既要‘讨教’,便由在下奉陪!”
赵敏目光流转,落在张无忌身上,眼中兴趣更浓:“哦?阁下便是明教新任教主张无忌?也好,便让在下领教张教主的神功。”
一场激斗就此展开。赵敏手下高手尽出,奇招迭现,其中一人指力刚猛无俦,赫然正是“大力金刚指”!张无忌看得分明,怒火中烧,乾坤大挪移施展之下,元廷高手纷纷败退。赵敏见势不妙,在玄冥二老的拼死护卫下,果断撤走。
张无忌岂肯放过那使大力金刚指的凶手,更想擒下赵敏问明真相,纵身欲追,却被玄冥二老拼死缠住。
那赵敏于马上回眸,眼波流转,竟抛来一个精巧的金盒,笑声随风传来:“张教主,今日领教了!我们大都再会!”
玄冥二老见赵敏已远,虚晃一招,也趁机遁走。
张无忌接住金盒,入手温润。他眉头紧皱,心中疑虑重重,随手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什么机关暗器,也无只言片语,只有一支珠钗。
金丝缠绕,明珠点缀,做工极其精致,流光溢彩,显然是价值不菲的闺阁之物。
张无忌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过身旁众人,或许是因为我站得近,或许是因为方才应对刺杀、分析局势时我显得较为冷静可靠,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很自然地将那珠钗取出,伸手便往我发髻上一插。
“这……”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头上一沉,那冰凉的金属贴着鬓发。
下一瞬,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算什么?
那赵敏明显是女扮男装!她临走抛下这闺阁首饰,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这分明是……是看上了张无忌,留下的信物或者说挑衅!
而他呢?
他居然随手就插我头上了?
他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把我当什么了?收纳女子信物的工具?
还是觉得这玩意儿就该给女的,而我是他身边唯一“合适”的女性高层?
“张无忌!”我一把将珠钗拔下,握在手里,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也顾不得什么教主尊卑了,“你看不出来吗?那位‘赵公子’根本就是位姑娘!她临走给你这个,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这是她看上你了!留下的信物!你……你却把它给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越说越气,脸颊滚烫,胸口起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杨逍、韦一笑等人表情各异,周颠更是瞪大了眼,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张无忌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气得发红的脸,又看看我手中那支璀璨夺目、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的珠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慢慢爬上一丝后知后觉的窘迫和慌乱。
“姑娘?赵敏她……是姑娘?”他像是才消化完这个信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珠子……挺好看……你戴着……”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完全没了方才力战群雄、应对刺杀的沉着冷静,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大孩子。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下去一些,但尴尬和那股说不清的憋闷却更重了。
我捏着那支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珠钗,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觉得今日武当山的风,吹在脸上格外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