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又略带凄艳的橘红。
一行人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扎营露宿。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山林间的寒意与暮色，也将围坐的众人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张无忌坐在火堆一侧，神情有些木然，目光盯着跃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敏紧挨着他坐着，姿态略显僵硬，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明教众人，警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杨逍、范遥、韦一笑、五散人等，各自占据了篝火旁的位置，沉默地烤着干粮或拨弄着火堆，气氛比起白日行路时，更添了几分凝滞。
周颠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腿，啃了两口，似乎觉得这沉默太过憋闷，眼珠转了转，便隔着火光，冲着我所在的方向，提高了嗓门，那声音在噼啪的火星爆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昭啊！”他抹了把油嘴，嘿嘿笑道，“要我说，你这回上武当山，干的这事儿，痛快！有咱们明教老祖宗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看上了，管他什么名门正派的首徒、还是人家快要过门的掌门夫婿，先想法子弄到手再说！扭扭捏捏，那不是咱们的作风！”
我被火光照得脸颊微热，闻言抬眼，隔着跃动的火焰看向周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散人，你这般洞若观火，又能说会道的，怎么在教中这些年，没见把你摆到更紧要的位置上去？莫非是阳教主当年……埋没了人才？”
这话像是戳中了周颠的某个痒处，他立刻把兔腿一放，盘起腿，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火堆里：
“嘿！说到这个，我老周可就忍不住要说道说道了！我怀疑啊，咱们那位阳顶天阳教主，他选人用人，指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脸！”
他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如数家珍：“你们琢磨琢磨！杨左使，范右使是当年名动江湖的‘逍遥二仙’！谢狮王，年轻时候叱咤风云，那相貌气度，能差了？白眉鹰王殷老爷子，那也是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再说你娘，紫衫龙王，武林第一美人！就连韦一笑这老蝙蝠……”
他斜睨了一眼对面脸色在火光下更显青白的韦一笑，“年轻时候据说也是个周正人物！你再瞅瞅我们五散人！”
他指着自己，又划拉了一下旁边闭目捻佛珠的说不得和尚和其他几位，“咱们这长相，那是千奇百怪，各有千秋！可能……就不太符合阳教主他老人家的‘眼缘’！”
这番荒诞不经又带着点自嘲的“高论”，在寂静的篝火旁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冲淡了几分凝重。
我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连带着火堆旁也有几人脸上露出忍笑的神情。
“周散人，让你这么一说……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咱们明教的高层前辈们，模样似乎都……颇为出众。”
韦一笑阴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是给篝火降了温：“周颠，你再满嘴胡吣，信不信老子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杨逍轻咳一声，面露无奈。范遥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微微偏开了头。说不得和尚低喃：“说不得，说不得，皮相表象，皆是虚妄……”
周颠却越发来劲，借着火光和几分酒意（他不知从哪摸出个皮囊喝了几口），往前凑了凑，隔着火焰直勾勾看着我，半真半假地问：“小昭，要是……我说万一啊，将来有一天，你坐了咱们明教头把交椅，你该不会也……‘以貌取人’吧？”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目光，惊异的、玩味的、担忧的、审视的，从火光周围投射过来，聚焦在我脸上，又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火堆另一侧沉默不语的张无忌。
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拿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火堆，让火焰更旺了些。橘红的光映着我的侧脸，明明灭灭。
“周散人，你这话，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篡逆之言，岂能轻出？你且耐心等着，看我有没有那个本事和命数，熬到能让你推举的那一天？只怕到时候，你已白发苍苍，我封你个清闲无比的太上元老，让你日日在这篝火旁打盹儿，可好？”
周颠哈哈大笑，声震林樾：“哈哈哈！好！我看也不必等那么久！你现在就比有些人强！我周颠今天就先把话放这儿，我支持你！”
这话如同冷水溅入滚油。篝火旁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杨逍面色一沉，立即转向张无忌，拱手道：“教主，周颠向来疯癫，胡言乱语惯了，您万勿介怀！”
范遥也沙哑开口：“教主，周颠并无恶意，只是酒后失言。”
周颠却猛地站起，带得火星四溅，他一把甩开旁边说不得和尚想来拉他袖子的手，直接隔着火堆，冲着张无忌的方向吼道：
“我胡说什么了？！张无忌！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自从当了这教主，心思可有一刻全放在反元复汉的大业上？！不是为这个姑娘忧心，就是被那个郡主牵着鼻子走！做事全凭一时意气，瞻前顾后！光明顶之后，教中大小事务，你理清了几桩？除了乾坤大挪移的神功，论决断、论谋略、论对弟兄们的心思，你哪一点及得上小昭？！你坐这个位置，我周颠——不、服、气！”
怒吼声在山坳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我放下树枝，站起身，绕过火堆走到周颠身边，按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周散人，够了。”
然后，我转向张无忌。他依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在火光阴影中看不太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我对他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教主，周癫性子耿直莽撞，口无遮拦，冲撞之罪，自当按教规处置。但他所言……也并非全无来由。您对赵姑娘的回护，确已令教中许多兄弟心生芥蒂，长此以往，恐损及教主威信与明教团结。此事关乎重大，还请教主……明察决断。”
张无忌缓缓抬起头。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深深的疲惫与某种了悟后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周颠，掠过神色复杂的杨逍、范遥、韦一笑，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站起身，对着围坐的众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杨左使，范右使，韦蝠王，周散人，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篝火的燃烧声，
“无忌年少德薄，蒙诸位前辈错爱，推举于危难之际，心中常感惶恐，力有未逮。这些时日以来，我行事多有差池，感情用事，怠慢教务，确负诸位厚望。”
他直起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语气斩钉截铁：“待救出我义父，查明灵蛇岛之事，无忌……自会辞去教主之位。明教教主，当由贤能者担之，方能不负万千教众所托，不负抗元大业。”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营地边缘的黑暗之中，背影被火光拉长，显得有些孤寂。
赵敏咬着嘴唇，看了看我们，又望向他消失的方向，犹豫一瞬，还是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周颠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胸口起伏，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地上，抓起皮囊又灌了一大口。
我松开按着他手臂的手，在他旁边坐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呀……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话。”我摇摇头，“即便张教主真有退位之心，这教主之位牵扯甚广，又岂是儿戏？我也未必是众望所归。”
周颠瞪着眼：“我就认你！杨逍心思太深，范遥神出鬼没，韦一笑不像个活人，五散人里头……也就我还算有点用！但你不一样，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能软下来，心里有算计，又不全然是算计！明教交给你，我看比现在强！”
我看着周颠被火光映照的、满是执拗的脸，心里有些感慨。这浑人，倒是眼光毒辣，也敢说。但我想到朱元璋，想到未来可能的风云变幻，心中那点波澜又平复下去。未来的明教，或许都不再是如今的明教了。
“周颠，”我忽然问，语气随意，“你好像……一直是一个人？没成个家什么的？”
周颠一愣，挠了挠乱发：“啊？是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
我往火堆前凑了凑，伸出手烤火，看着跳跃的火焰，慢慢说道：“我跟你挺投缘。这样吧，将来……要是咱们都能安安稳稳，没死在乱世里，等大家都老了，我给你养老送终。你也别整天琢磨谁该当教主了，操心那些没影的事。”
周颠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油光的笑容，用力一拍大腿：“嘿！这话实在！小昭，这话我可记心里了！说不得，你听见没？老子以后有靠山了！不用颠沛流离啦！”他得意地冲着对面又开始捻佛珠的说不得嚷嚷。
说不得和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低声念叨：“说不得，说不得，因果缘法，皆有定数……”
说完，竟起身拍了拍僧袍，走到更远处的阴影里打坐去了，仿佛要远离这红尘烟火与是非口舌。
篝火对面，杨逍与范遥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火光在他们眼中闪烁，意味难明。
韦一笑往阴影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幽幽发亮的眼睛。
篝火继续燃烧，照亮这一小片营地，也照亮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孔。前路漫漫，武当山已不远，但比山路更崎岖难行的，恐怕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