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王身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而后涟漪不断扩散,最终改变了整个湖面的流向。
元廷失去了一位能征善战、且在武林中颇有影响力的柱石,原本就因各地义军蜂起而摇摇欲坠的统治,更显颓势。
嗅觉敏锐的江湖人纷纷做出了选择。许多原本依附或暗中与元廷有瓜葛的门派、高手,见大势已去,或调转枪口加入抗元行列以图将功折罪(或谋取新朝利益),或干脆封山闭门,宣布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以求保全。
抗元之火,越烧越旺。明教作为扛旗者,高手精锐被我一一分派至各大义军之中,或为将领,或为客卿,以其武功智谋协助作战,更将《武穆遗书》的抄本广为散播,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潜移默化地提升着义军的战术素养。
总坛的事务,更多落在了统筹与支援之上。粮草、兵械、情报、伤员安置、各派协调……千头万绪。
宋青书再次向我请辞,想要亲赴前线,像他那些下山的师叔伯一样,于沙场建功。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又隐含担忧的眼神,放下手中的各地战报,平静道:
“前线厮杀固然壮烈,但后方统筹若乱,前方将士便如无根之木。粮草不继、情报有误、援兵不至,任你武功再高,也可能陷入绝境。留在这里,厘清这些脉络,确保每一份支援都能及时、准确地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同样是战场,同样至关重要。”
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年轻气盛,渴望亲手搏杀。
听我这般剖析,又见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我眼下的淡淡青影,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留下。”
于是,我们便在这总坛之中,成了最紧密的搭档。
他出身武当,精通数算,心思缜密,处理起粮草调度、路径规划竟有模有样;
我则凭借对各方势力、人物性情的了解,以及明教庞大的情报网络,分析战局,判断需求,联络协调六大门派及各路义军首领。
我们常常对坐至深夜,烛火映着两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地图、清单、密信铺满桌案,只有低声的商议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战事推进比预想中更快。元军士气低落,义军则因连番胜利而士气如虹,加上武林高手的加入,往往能起到奇兵之效。捷报频传,光复的州县越来越多。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一日,我正与宋青书核对一批急需运往淮西的药材清单,窗外骤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与衣袂飘动之声!
一道凌厉的剑气伴随着刻骨恨意,直刺我后心!
“小心!”宋青书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开,同时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一招武当柔云剑法中的“如封似闭”,恰到好处地荡开了来袭的剑锋。
偷袭者,正是赵敏!
她双目赤红,俏脸含煞,原本娇艳的容颜因仇恨而扭曲,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防守,只求将我毙于剑下。
但她武功本就略逊宋青书一筹,此刻心浮气躁,仇恨蒙心,更是破绽百出。
不过十数招,宋青书看准一个空档,剑身一绞一弹,“铛”地一声,赵敏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钉入梁柱。
赵敏踉跄后退,手臂发麻,却仍不甘地怒视着我。
几乎在长剑脱手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如风般掠入室内,正是张无忌。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敏,脸上写满了疲惫、愧疚与深深的无力。
“叶教主,对不住……是我没看好敏敏。”他声音干涩,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赵敏猛地甩开他的搀扶,厉声道:“不用你假惺惺!张无忌,你放开我!”
我和宋青书只是静静看着这对怨偶争吵。
张无忌试图安抚,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危险”、“不该如此”,赵敏却只是冷笑,眼中对他的最后一丝情意仿佛也已被父亲的血染成了彻底的怨毒。
最终,赵敏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从牙缝里挤出诅咒般的话语:“叶昭!我赵敏对天发誓,此生必杀你!为我父王报仇!”
宋青书立刻上前半步,再次将我护在身后,长剑斜指,眼神警惕。
我却轻轻拨开宋青书的手臂,走上前,隔着几步距离,平静地看向赵敏,问:“赵姑娘,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对我说这句话?”
赵敏一愣。
我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冷淡:“你是汉人赵敏,还是蒙古郡主,敏敏特穆尔?”
赵敏瞬间哑口,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转而变得极其复杂,仇恨、挣扎、迷茫、失落……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腾。
张无忌也紧张地看着她。
我替她回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我替你回答——你是汉人赵敏。”
她浑身一震,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双曾经顾盼神飞、充满狡黠与自信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空洞与纠结。
我目光陡然转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
“既然你是汉人赵敏,我自然不会杀你。明教抗元,不杀汉人同胞。但是,汝阳王不同。他是大元将领,手上沾染了多少汉人百姓的鲜血?屠城、掠地、镇压义军……桩桩件件,血债累累。他之死,是迟早的事,是无数冤魂索命,是天理循环!我,不过是让这个结果,提前了一些,顺便,为我的兄弟周癫,讨一笔债。”
“你……”
赵敏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悲,
“叶昭!你也造下无数杀孽!你以为你能有好下场吗?等朱元璋登上大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样功高震主、心狠手辣的‘妖女’!我等着看你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张无忌和宋青书都下意识地看向我,眼中露出担忧。
张无忌是了解朱元璋其人的,宋青书则是对朝廷权术的本能警惕。
我却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和调侃:
“赵姑娘,你多虑了。我不会有事。”
我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倒是你,元朝余孽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张无忌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似要说什么。
我却抬手止住他,看向神色变幻的赵敏,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我之前答应过你,只要你脱离元朝,我便保你不死。这个承诺,依然有效。”
赵敏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中的恨意、挣扎、绝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施舍的承诺搅得更加混乱,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张无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上前,轻轻搂住赵敏颤抖的肩膀,低声道:“敏敏,我们走吧。”
赵敏没有再激烈反抗,只是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背影萧索,再无往日半分神采。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宋青书才缓缓收剑回鞘,撤去了全神戒备的姿态。
他转过身,眉头依旧皱着,对我说道:“你应该杀了她。此女心思深沉,又与你有杀父之仇,今日不除,必成后患。怎能因一句‘承诺’就心软?这不像你。”
我看着他这副严肃担忧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有趣,方才面对赵敏时的冷厉消散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宋少侠,你这行事作风,越来越有我们明教‘快意恩仇’的风采了嘛?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少造杀孽吗?”
宋青书被我调侃,脸上微微一热,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正经语气:
“我是道士,又不是和尚。道士追求的是‘道’,是自然,是顺势而为。该杀之人,阻道之辈,清除便是顺应天道,何来造孽之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阐述某种高深道义。
我挑眉,继续逗他:“哦?那赵敏现在是‘汉民’了,还是‘该杀之人’吗?”
宋青书被我噎住,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恼我胡搅蛮缠,干脆不搭理我,转身朝书案走去,假装要继续核对清单。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和微微发红的耳根,我忽然觉得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方才因赵敏刺杀而凝滞的空气似乎也流动起来。
我几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
我收起玩笑的神色,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宋青书,你得保护好我。”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我眨了眨眼,补充道:“为了抗元大业。”
宋青书眼中的疑惑散去,化为一种沉静的坚定。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我保护你。”
我的心轻轻一动,像被羽毛拂过。
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得寸进尺地要求:“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我!”
宋青书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再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个字:“……嗯。”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了一圈圈愉悦的涟漪。
我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文书,也映照着两个年轻人之间,那悄然变化、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前路依然布满硝烟与算计,但至少在此刻,这方寸之间的承诺与笑意,是真实而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