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禹。”
简简单单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凌云心神中炸响,震得他浑身僵立,脑中一片空白。
禹!治水定九州,划疆理地,开创夏朝,更是封印“墨源”、留下观星阁传承的远古圣王!他……他的遗骸,竟然在此?不,不仅仅是遗骸,那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的、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又是什么?
凌云下意识地想要跪拜,但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住,无法屈膝。他只能震惊地望着那具盘坐的、散发着温润玉光的骸骨,以及悬浮于骸骨上空、那庞大而虚弱的能量结构。
“……禹祖?”凌云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亦非是。”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此乃吾一缕残识,借‘地脉心源’之力维系,镇守于此,已不知多少岁月。吾之身躯,早已化为尘土,滋养山河。汝所见骸骨,不过是当年遗蜕,受此间地心元炁浸润,得以不朽。”
残识?镇守?地脉心源?一连串的信息冲击着凌云的认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握着手中光芒流转的“定坤髓”,感受到守陵令印记那持续不断的、滚烫而亲切的共鸣,仿佛在确认着眼前存在的真实性。
“禹祖……您为何在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墨源’,还有这……”凌云指向那悬浮的巨大能量结构,以及核心那混沌色的光团。
“此地……乃归墟之‘核中核’,地脉汇聚之‘原点’,亦是当年……吾等未能竟全功之处。”禹祖的声音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重量,“汝所谓‘墨源’,其根源,并非寻常地脉浊气或异界污秽。”
他顿了顿,那混沌色的光团微微波动:“远古之时,天地初定,清浊自分。然九州地脉深处,有一缕伴生地心而生的……‘混沌祖炁’。此炁无善无恶,本是地脉‘生机’与‘变迁’之源力,如同人身之气血,不可或缺。然其性极烈,若不加疏导约束,任其喷薄,则山河改易,生灵涂炭。”
“吾当年治水定鼎,梳理天下地脉,发现此‘混沌祖炁’随水脉运行,时有不稳。尤以这归墟之地,为其天然‘泄口’与‘汇聚点’。本欲寻温和之法,导其归于平顺,滋养大地。然……当年天下初定,百族待安,更有敌对残余势力窥伺,时不我待。为求速稳,吾集众贤之力,于此处布下‘九封镇源’大阵,非为彻底消灭此炁——那无异于自绝地脉生机——而是强行将其‘活跃’与‘变迁’之性封印压制,只留其‘滋养’之基缓慢释放,以期万年渐变,化烈为柔。”
凌云听着这颠覆性的解释,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所以,“墨源”并非外来的污染或疾病,而是地脉本身过于“活跃”和“原始”的一部分力量?禹祖当年的封印,不是为了消灭,而是“压制”和“延缓”?
“然则……封印出了岔子?”凌云想起外面那些污浊的“墨秽”气息和崩坏的封印。
“非是岔子,而是……代价与未料之变。”禹祖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悔意,“‘混沌祖炁’被强行压制其‘活性’,如同将奔流之火禁锢于寒冰。其‘烈性’虽暂隐,然‘不甘’与‘郁结’却与日俱增,经漫长岁月,竟逐渐异化……染上了吾等当年布阵时,因大战未歇、人心未净而不可避免带入的……‘戾气’与‘执念’。封印之力,亦随时间流转与地壳变动而渐有疏漏。那被异化的郁结之气,便从‘旧伤’裂隙中缓缓渗出,便是汝等所见所感的‘墨秽’。其性阴寒污浊,侵染万物,紊乱心神,已非原本的混沌祖炁。”
“原来如此……”凌云恍然。怪不得“墨秽”与地脉能量同源却又充满恶意,怪不得历代加固封印只能延缓。
“吾之本尊,于封印完成后不久,便因耗损过巨,加之早年为定鼎天下所受诸多暗伤,溘然长逝。”禹祖继续道,“然吾心念此事,知此封印非长久之计,终有一日需彻底解决。故临终前,以莫大代价,分出一缕本源灵识,携部分未受戾气侵染的纯净‘地脉心源’之力,潜入此封印最核心处,也就是此地,形成汝眼前这‘地脉心源结构’。”
那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立体结构微微旋转,核心的混沌色光团明灭着。“此结构,可视作被封印的‘混沌祖炁’核心,及其与九州地脉连接之网的‘映像’。其中暗红污浊者,便是被异化郁结之气侵染的部分;银白清亮者,则是仍保持相对纯净或已被疏导的部分。吾之残识栖身于此结构核心,一方面借心源之力维持自身不散,另一方面,时刻感应地脉变化,监控封印状态,并……尝试以这缕纯净心源之力,缓缓‘安抚’和‘净化’那被异化的部分。”
他声音中带着无奈:“然吾仅余残识,力量微薄,仅能延缓其恶化速度。且那异化之气,与地脉纠葛太深,近乎一体两面,强力拔除,恐伤地脉根本。此非一人一世之功。故吾留下三处布置:一为‘观源台’星图与祭坛,乃监测与启动‘疏导净化’仪轨之外部枢纽;二为‘归一殿’下仪轨之座,乃连接整个封印大阵、提供‘定势’之力之中枢;三便是此‘核中核’,乃直面‘混沌祖炁’本源、进行最终引导调和之‘内枢’。三者合一,辅以‘定坤髓’为引,守陵之心为契,方有可能,在不损地脉根基的前提下,完成吾当年未竟之业——非封印压制,亦非毁灭净化,而是‘引导归源’,助这地脉祖炁褪去戾气异化,复归其本初的、温和滋养之态。”
凌云完全明白了。怪不得需要“三钥齐聚”。禹祖设计了一个极其宏大而精密的长期方案,可惜后世传承断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璇大司辰找到了“观源台”枢纽,却可能因未能真正理解“引导归源”的真义,或者“定坤髓”状态及操作有误,反而触发了保护机制(“隐心”阵)或被异化之气反噬,导致失败。
“那……之前星图墙壁上出现的第三幅阵图虚影,还有祭坛下新生的澹金纹路……”凌云问道。
“那是吾预设的、连接‘外枢’与‘内枢’的‘验证’与‘接引’通道。”禹祖解释,“唯有当‘外枢’仪式以正确的方式启动,‘定坤髓’持有者心志澄明(守陵令之守护心性符合),且初步净化了相当部分的表层异化之气后,此通道才会被激活显现,指引后来者抵达此处,直面本源。汝等做得很好,比吾预想中……更快,也更为契合。”
“璇大司辰前辈他……”
“那位后来者……吾有感应。”禹祖声音低沉,“其才情卓越,心志亦坚。然其手中‘地髓’(定坤髓)恐是古时遗留,未经‘心契’,其性过于‘冷硬’,与异化之气对抗激烈,加之彼时地脉动荡,‘外枢’星图所示‘疏导之机’并非最佳,其操作亦有急躁之处……多重因素下,未能通过‘验证’,反而引动了‘隐心’阵的部分防御与警告机制,以致功败垂成,令人扼腕。”
一切都清晰了。历史的迷雾被拨开,前因后果串联成线。
“禹祖,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完成‘引导归源’?”凌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能感到,禹祖的残识虽然威严依旧,但那份疲惫感也无比真实,仿佛随时可能消散。
“汝已持‘契髓’(指凌云那枚与守陵令共鸣变化的定坤髓),身负守陵之心,更已初步引动‘外枢’疏导之力,净化部分表层异化。通往‘内枢’之路亦已打开。”禹祖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然,最后一步,亦是最难一步。需以汝‘契髓’为核心,以汝之身为桥梁,以守陵之心为引导,将吾这缕残识所维系的地脉心源之力,与汝在外界引动的‘疏导之势’彻底贯通,注入此‘地脉心源结构’之中。”
那混沌色的光团缓缓飘落,悬停在凌云面前。“吾残识之力,将助汝稳定核心,抵挡异化之气最后的反扑。汝需以心神,推动整个结构,按照‘外枢’星图所示最终之‘归源星轨’运转,使银白纯净之力流转全身,逐步‘冲刷’、‘安抚’暗红异化部分,引导其戾气消散,重归混沌本色,最终……达成新的、稳定的平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此过程,凶险万分。汝之心神需承受地脉本源之冲击,汝之身体将成为两股巨力交锋的战场。一旦失守,轻则心神俱损,沦为废人;重则……引发结构崩溃,异化之气全面反噬,此地乃至整个归墟封印,恐将瞬间瓦解,酿成浩劫。汝,可愿一试?”
没有退路。从接下守陵令,从踏入归墟,从与这枚“定坤髓”命运相连开始,或许就已注定。
凌云看着眼前禹祖的遗蜕,感受着守陵令中那份传承自无数先辈的、守护山河的意志,又想起外面苦苦支撑的苏玉衡、阿箐、墨桓,以及地面上无数可能受到“墨源”威胁的生灵。
他缓缓跪下,这一次,无形的力量没有阻止。他对着禹祖遗蜕,也是对着那混沌色的光团,恭敬而坚定地叩首。
“晚辈凌云,身负守陵之责,得遇禹祖遗泽,愿承此重担,竭力一试,导引地脉归源,护佑山河安宁。”
“好!”禹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守陵一脉,果真未负吾望。且上前来,将‘契髓’置于吾遗蜕双手印诀之中,汝则盘坐于前,心神沉入‘契髓’,吾残识自会引导。”
凌云依言上前。禹祖遗蜕那结着古老印诀的双手骨骼,微微张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下“定坤髓”。当“髓”放入的瞬间,遗蜕周身玉光大盛,与“髓”的银光交融。而悬停的混沌色光团,也缓缓落下,融入遗蜕的眉心位置。
凌云在遗蜕正前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双手轻轻覆在放置着“定坤髓”的遗蜕手骨之上。
触手冰凉温润。下一刻,一股浩瀚、古老、却异常温和敦厚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从遗蜕手骨中涌出,顺着他双臂奔腾而入!与此同时,他自身的意识,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勐地“撞”进了“定坤髓”的核心,进而与上方那巨大的“地脉心源结构”产生了直接联系!
刹那间,他“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世界”。无数明暗光线交织成无边无际的网络,有的地方明亮顺畅,有的地方暗红淤塞,有的地方则如同干涸的河床。网络的中心,那混沌色的光团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而疲惫的波动。而他自己,仿佛化作了这网络中的一个光点,又仿佛成为了推动整个网络运转的“轴心”。
禹祖残识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清晰而稳定:“凝神静气,循吾指引。先感‘外枢’之势,引其入内!”
凌云努力收束心神,凭借着与外界尚未完全断绝的微弱感应,以及“定坤髓”的链接,开始尝试引导那由苏玉衡等人维持的“疏导之势”。起初艰难滞涩,如同在泥泞中拖拽巨物。但在禹祖残识的辅助下,一丝银白色的、平和的能量流,终于突破了某种界限,从“上方”注入这片网络,开始沿着那些相对清亮的银白线路缓缓流淌。
“很好。以此为引,催动‘契髓’,共鸣心源核心。”禹祖指引。
凌云将全部意志集中于与“定坤髓”的链接。那枚“髓”在遗蜕手中光芒炽盛,中心的银白光点与网络核心的混沌光团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整个地脉心源结构,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随着这共鸣的节奏,微微震动起来。那些银白的线路,光芒渐亮。
“现在……推动结构,依‘星轨’运转。先从‘摇光’位始,顺‘璇’、‘玑’、‘权’、‘衡’、‘阳’、‘光’之序,周而复始……”
凌云依言,以意识为手,推动着这庞大结构的运转。这感觉如同蝼蚁撼山,每一丝移动都耗费巨大的心神。结构中的暗红部分开始剧烈抵触,散发出冰冷、混乱、充满戾气的波动,冲击着他的意识。剧痛传来,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穿刺灵魂。
“坚守本心!守陵之志,便是定海神针!”禹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意识中震荡,带来一股沉凝的力量。
凌云咬紧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守陵令传承中那些模糊却坚定的画面——历代守陵人孤独驻守山野,护持一方安宁的景象。那份执着而纯粹的守护意志,化作无形屏障,抵挡着戾气的侵蚀。
结构缓缓转动,银白的光流顺着既定的“星轨”线路流转,所过之处,那些暗红的淤塞区域仿佛被温水冲刷,戾气被一丝丝带走、消融,颜色逐渐变澹,向着混沌本色回归。整个网络,开始焕发出一种新的、趋于和谐的生机。
然而,就在运转即将完成第一个小周天,抵达最重要的“天权”(平衡)之位时,异变陡生!
地脉心源结构的核心,那混沌色的光团,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异化之气都要精纯、古老、且充满混乱“活性”的波动,勐地从光团深处爆发!
紧接着,一直辅助凌云、声音稳定的禹祖残识,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惊愕与痛苦的闷哼!
“这是……祖炁核心深处的‘原始躁动’?怎会……此时被引动?!”禹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莫非……当年封印压制的‘烈性’,并未消散,而是……沉淀累积在了最深处?因吾等此刻的‘引导归源’触及核心,反而……将其提前引发了?!”
那股原始的“躁动”波动如同海啸般扩散,瞬间冲击着整个结构!刚刚被银白光流安抚、颜色变澹的暗红区域,如同被注入强心剂,骤然重新变得暗沉污浊,甚至反向侵蚀银白区域!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平衡与和谐,眼看就要被彻底打破!
凌云承受的压力瞬间倍增!意识仿佛要被撕裂,守陵意志的屏障咯咯作响。
禹祖残识的光芒急剧明灭,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冲击。“孩子……撑住!此‘原始躁动’必须压制疏导,否则前功尽弃,祖炁将彻底失控爆发……但吾残识之力,恐难……”
就在这危急关头,凌云感到,一直静静佩戴在胸口的守陵令本体(而不仅仅是印记),忽然自主脱出,悬浮在他与禹祖遗蜕之间!
古朴的令牌表面,那些曾经模糊的纹路,此刻竟流转起与禹祖遗蜕同源的温润玉光!更有一股凌云从未感受过的、仿佛汇聚了无数代守陵人信念的、沉重如山的“守护”与“镇压”意志,从令牌中苏醒、勃发!
这意志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最沉稳的山峦,轰然降临在这片动荡的地脉心源空间之中,强行镇住了那爆发的原始躁动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为凌云和禹祖残识,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禹祖残识发出一声带着惊喜与恍然的叹息:“原来……守陵令……竟还蕴含着历代守陵人积淀的‘山河镇念’!好!天不绝人!孩子,趁现在!以守陵令‘镇念’为基,合吾残识‘心源’之力,再引‘契髓’为导,三力合一,强行疏导‘原始躁动’,将其导入结构运转,化烈为柔!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生路!”
三力合一?以身为媒,引导这足以掀翻地脉的原始躁动?
凌云看着眼前光芒流转的守陵令,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禹祖心源之力,以及手中“定坤髓”的共鸣。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勐地一咬牙,将全部心神、意志、乃至生命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投入这场前所未有的融合与引导之中!
守陵令的“山河镇念”、禹祖残识的“地脉心源”、以及“定坤髓”的“秩序共鸣”,三股性质不同却根源相连的磅礴力量,以凌云的身体和意识为通道,轰然撞向那地脉心源结构核心爆发的、混乱原始的“祖炁躁动”!
无法形容的剧痛与冲击,瞬间淹没了凌云的所有感知。他的意识仿佛被抛入了狂暴的能量旋涡中心,时而被撕裂,时而被重塑。唯有那枚守陵令散发的、历代先辈的“守护”意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他,也死死地“锚定”着他,不让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在这超越极限的痛苦与对抗中,他模糊地“感觉”到,那狂暴的原始躁动,在三股合力形成的、特殊的“疏导力场”的包裹与引导下,开始被强行“掰正”方向,一丝丝地、极其艰难地,汇入正在缓缓转动的结构“星轨”之中……
而在他意识沉入最深、几乎要与这片地脉本源空间融为一体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杂音”,如同投入镜湖的石子,忽然从那混沌色光团——地脉祖炁核心——的最深处,传递出来。
那不是能量的躁动,也不是禹祖残识的意念。
那更像是一段被漫长岁月和重重封印几乎磨灭的、残缺的……记忆回响?
模糊的画面碎片闪过:并非禹祖治水布阵的伟岸身影,而是一片更加古老苍凉的天地,以及……一道孤独屹立于大地裂隙之畔、身影却笼罩在无尽悲哀与决绝中的……陌生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