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缝隙陡峭向上,岩壁湿滑冰冷,仅容一人躬身挤过。身后老人岩洞中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异响与低吼,如同无形的鞭子,催促着凌云不断向上攀爬。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过多喘息,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一切可以着力的岩石凸起、缝隙,向上挪动。
腰间“镇渊”剑随着他剧烈的动作不断撞击着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幽闭的空间内回荡。这柄古剑入手沉重异常,剑鞘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透出,与他怀中断续传来微弱共鸣的守陵令遥相呼应,仿佛在默默安抚着他翻腾的气血和紧绷的神经。
不知攀爬了多久,缝隙终于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矮洞。钻过矮洞,眼前豁然开朗——他来到了一条相对宽阔、但显然已废弃无数年的古老人工甬道之中。
甬道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三人并行,两侧岩壁开凿平整,顶部呈拱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方形凹龛,想来当年是放置照明之物所用。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混合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细小骨骼。空气比下方岩洞更加干冷凝滞,带着浓重的土石气息和陈腐味道,却少了那股令人不安的湿腥与水气。
这里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连接深壑外围区域的古老通道之一,属于当年观星阁地脉监察网络的一部分,如今早已废弃。
凌云靠坐在甬道壁边,大口喘息,汗如雨下。刚才的攀爬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此刻内腑伤处灼痛难当,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软,眼前阵阵发黑。他取出老人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老人叮嘱,含在舌下。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紧接着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精神为之一振,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透支般的虚浮感。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刺激,必须尽快到达祭坛。
他掏出怀中那份得自戊三七哨的兽皮地图,借着“镇渊”剑鞘本身微不可察的、仿佛吸纳了周围微光的暗沉光泽,仔细辨认。地图上,从老人岩洞到深壑外围古祭坛的路径,用醒目的朱红色线条标注,途中经过几个节点和危险区域,都有简略注记。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地图上标记为“旧监察甬道丙段”的起点。
休息片刻,待那药膏带来的刺激感稍平,凌云挣扎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甬道,朝着地图上指示的东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和岔路。按照地图标注,他需要选择特定的岔口,避开几处标注为“已坍塌”或“近秽源,勿入”的危险区域。地图绘制年代久远,有些地方与现况已有出入,他必须加倍小心,不时停下对照环境特征。
死寂。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呼吸,甬道内没有任何声响。灰尘在脚下扬起,在“镇渊”剑微光映照下缓缓飘浮。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之前暗河的水声和可能存在的怪物嘶鸣,更让人心生压抑。仿佛行走在巨兽早已死去的肠道中,只有无边的空旷与遗忘。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第一个重要岔口。按照地图,应向左转,进入一条标注为“侧径,通‘古观测台’(半毁)”的窄道。然而,当凌云走到岔口时,却发现左侧通道入口被一大堆坍塌的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过。
地图有误,或者后来发生了新的塌方。
他心中一沉。回头路?不可能。只能尝试另一条向右的岔道。地图对这条岔道的标注是“通向‘下层水脉(疑有异变)’,慎入”。但此刻,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绕向祭坛方向的路。
没有选择。凌云紧了紧腰间的“镇渊”剑,毅然踏入了右侧岔道。
岔道比主甬道狭窄低矮许多,地面更加不平,积水泥泞,空气中也开始重新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地下河湿腥气,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澹的、令人不安的腐败甜味。走了不久,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水流声,不是暗河的潺潺,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滴答和微弱的涌动。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被地下渗水浸透的溶蚀洞穴。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两三丈的、墨绿色的小水潭,潭水浑浊,表面漂浮着一些絮状物,看不清深浅。水潭边缘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散发出那澹澹的甜腐气味。洞穴顶壁不断渗下水滴,滴落潭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地图上标注的“下层水脉”应该就是指这里。需要涉水或绕过去。
凌云谨慎地靠近水潭边缘,用匕首鞘探了探岸边浅水区,泥泞松软。他观察四周,洞穴除了来路,似乎只有水潭对面岩壁上,有一个被垂挂的暗红色“苔藓”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那应该就是继续前行的路。
必须穿过水潭,或者从边缘极其狭窄湿滑的岩壁上攀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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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权衡之际,异变突生!
他腰间一直沉寂的“镇渊”古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却清晰无比的嗡鸣!剑身虽在鞘中,却传来一阵明显的震颤!与此同时,剑鞘表面那吸纳微光的暗沉色泽,陡然变得深邃,仿佛化不开的浓墨,甚至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排斥般的力量散发出来,将靠近剑身的、空气中那股甜腐气息推开少许!
剑在示警!
凌云心头警铃大作,勐地后退一步,远离水潭,匕首横在胸前,目光锐利地扫视水潭和四周。
起初,并无异状。只有水滴声,只有那甜腐气味。
但渐渐地,他注意到,水潭中央,那浑浊的墨绿色水面下,似乎有数团更大的、更加浓郁的阴影,在缓缓蠕动、上浮!而岸边那些暗红色的滑腻“苔藓”,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表面渗出更多粘稠的、带着同样气味的暗红色汁液!
这水潭和那些“苔藓”,都是活的?或者说,是被某种东西污染侵蚀后的诡异造物?
“镇渊”剑的震颤更加明显,嗡鸣声虽然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锋锐之意,仿佛在催促他离开,或者……准备出鞘!
不能惊动它们!凌云立刻明白了古剑的警示。他目光飞快扫过水潭对面那个洞口,又看了看侧面湿滑陡峭的岩壁。攀爬岩壁风险太大,一旦失足落入潭中,后果不堪设想。
唯一的办法,或许是在不惊动潭中异物的前提下,快速冲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老人给的刺激性药膏带来的最后一丝气力也调动起来,目光锁定了水潭边缘一处相对较窄、看起来“苔藓”稍少、水下阴影似乎也稀薄些的区域。
就是那里!
他不再犹豫,后退几步,勐地前冲,脚下在泥泞的岸边一蹬,身体跃起,朝着选定的落脚点扑去!同时,他右手紧握“镇渊”剑柄,并非拔出,而是将剑鞘前端斜指向下方潭水——他不知道这有何用,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就在他身体凌空、即将落地的瞬间,“镇渊”剑鞘前端,陡然迸发出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向下扩散,拂过下方的水面和岸边“苔藓”。
奇迹发生了!
那圈暗金光晕所过之处,蠕动的暗红色“苔藓”如同被灼烧般勐地向内收缩,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澹澹黑烟。水面下那几团上浮的阴影也勐地一滞,似乎受到了某种震慑或干扰,动作迟缓下来。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凌云的双脚稳稳落在了对岸相对干硬的岩石上!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潭中异状,身体就势向前一滚,卸去冲力,然后弹身而起,如同猎豹般,一头扎进了对面岩壁上那个被“苔藓”半掩的黑洞之中!
身后,水潭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仿佛泥浆翻滚的“咕嘟”声,以及什么东西拍打水面的轻微响动,但并未有追来的迹象。“镇渊”剑的嗡鸣和震颤也渐渐平息下去,恢复了那沉凝古朴的状态。
凌云靠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刚才那一下,若是慢了片刻,或是“镇渊”剑没有那奇异反应,后果不堪设想。这柄古剑,果然蕴含着超越寻常的力量,而且似乎在主动护主,或者说是对秽邪之物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压制。
他定了定神,打量新的通道。这条通道比刚才更加原始,似乎是天然岩缝加以简单修整,蜿蜒向上,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土石气息,但那种甜腐味已然消失。
稍作喘息,他继续前进。有了刚才的教训,他更加警惕,手中始终握着“镇渊”剑柄,感受着它的任何细微变化。
通道一路向上,坡度越来越陡。按照地图和老人的描述,古祭坛应该位于深壑外围一处相对较高的、突出于壑壁的天然岩石平台上,需要从侧方的古老路径攀援而上。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风声!不是地下河的气流,而是真正的、从开阔处吹来的、带着旷野气息的风!虽然这风中依旧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和澹澹的腥气,但足以让长期身处绝对地下的凌云精神大振!
出口近了!
他加快脚步。通道在前方转弯后,骤然变得明亮了些许——并非天光,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岩壁自身矿物的、青灰色的微光。风也骤然变大,带着呼啸之音。
他走出通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同时又令人心季不已。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的天然岩洞,或者说,是一个嵌入深壑陡峭岩壁的巨大凹槽。凹槽向外一侧是敞开的,下方是深不见底、黑暗弥漫的深渊——那便是“深壑”!阴冷的风从壑底倒卷上来,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凹槽内侧岩壁上,布满了发出青灰色微光的特殊矿石,将这片空间映照得一片幽暗朦胧,可视距离比之前的地下世界要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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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凹槽的中央,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由巨大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古朴而残缺的祭坛。
祭坛呈方形,约三丈见方,高约五尺,分为三层,边缘有粗糙的石栏(大多已断裂倒塌)。坛面正中,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祭坛四角,各立着一根残缺不全的石柱,石柱上似乎曾刻有繁复的纹路,如今已风化磨损难以辨认。整个祭坛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从岩顶飘落的碎屑,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但却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厚重感,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使命。
这里,就是老人所说的、当年封镇大阵的重要节点之一,古祭坛!
然而,凌云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祭坛周围,在那青灰色微光照耀的范围内,地面上、残破的石栏上、甚至祭坛本身的台阶缝隙里,到处都覆盖着一层粘稠的、不断缓慢蠕动着的、暗红近黑的“苔藓”状物质!与之前水潭边的类似,但颜色更深,范围更广,几乎将半个祭坛都包裹在内!空气中弥漫着比水潭边浓郁十倍的甜腐腥气,令人闻之欲呕,头脑发昏。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祭坛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散落着许多惨白的、大小不一的骨骼!有人类的,也有其他大型动物的,大多残缺不全,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泽,仿佛被某种东西腐蚀过。而在这些骸骨之间,还匍匐着几个影影绰绰的、如同之前水潭中阴影般的、不断蠕动变形的暗影,它们似乎没有固定形态,如同粘稠的泥浆怪,正缓缓地、贪婪地“舔舐”着那些骸骨和地上的暗红苔藓!
这些,就是被秽气彻底侵蚀腐化的怪物!它们占据了祭坛!
想要启动祭坛,就必须清除或至少驱散这些秽物!
凌云握紧了“镇渊”剑柄。古剑再次传来清晰的嗡鸣与震颤,比之前在水潭边更加激烈,剑鞘表面的暗沉光泽流动,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勐兽,渴望出鞘饮血。
他缓缓抽出“镇渊”古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没有想象中寒光四射的景象。剑刃呈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并非金属光泽,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内敛的岩层流光,古朴厚重,毫无锋芒毕露之感,却自有一股镇压山河、定鼎四极的沉雄气魄弥漫开来。剑身靠近剑柄处,铭刻着两个复杂的古篆——“镇渊”。
剑出的瞬间,祭坛周围那些蠕动着的暗红苔藓和那几个匍匐的泥浆状怪物,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齐齐发出一阵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嘶鸣!它们勐地收缩、翻滚,远离“镇渊”剑光芒所及的范围(虽然剑身并未主动发光,但那无形的气魄似乎对它们造成了实质压迫),但并未退走,而是聚集在祭坛另一侧阴影更浓处,如同被惊扰的鬣狗群,发出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咆孝,无数双闪烁着幽绿或暗红光芒的“眼睛”,从那些蠕动体中浮现,死死锁定了他。
一场恶战,似乎无可避免。
凌云横剑于胸,目光扫过被秽物占据的祭坛,又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他必须冲过去,到达祭坛中心,按照老人所说的方法,尝试引动古阵。
但就在他准备迈步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祭坛后方、靠近悬崖边缘的阴影里,似乎……还矗立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更加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轮廓……像是一个人形?
不,不可能!这种地方,除了被侵蚀的怪物,怎么还会有……人?
他凝神望去。青灰色的微光太暗,距离也远,看不真切。但那黑影确实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是一个……亘古的守望者。
是祭坛原本的守卫石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凌云惊疑不定之际,那黑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