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边缘，青灰微光摇曳。甜腐腥气浓得化不开，粘稠如有实质，压迫着凌云的呼吸与神经。前方，那些蠕动收缩的暗红苔藓与泥浆状怪物发出低沉咆哮，幽绿暗红的“眼睛”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如同择人而噬的鬼火。而更深处，祭坛后方悬崖边，那道沉默矗立的高大人形黑影，方才那极其轻微的晃动，绝非错觉！
是人？是像？还是……更可怕的某种存在？
凌云握紧“镇渊”古剑，剑身传来的沉凝厚重感与识海中守陵令的微弱共鸣，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他强迫自己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迫在眉睫的威胁上。无论如何，必须到达祭坛中心。
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感，目光锁定祭坛中央的凹陷圆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这条直线上，匍匐着至少三团明显更大、蠕动更剧烈的泥浆怪物，以及几乎铺满地面的粘稠苔藓。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凌云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身形勐地向前窜出！他没有直接冲向祭坛中心，而是斜向侧前方，试图从祭坛左侧、怪物相对稀疏、苔藓覆盖较浅的区域突破！
就在他踏入苔藓覆盖范围的刹那，脚下那些粘稠的暗红色物质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唰”地一下，无数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暗红色菌丝从苔藓中弹射而出，如同活物的触手，缠向他的脚踝！同时，距离最近的那团泥浆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前端勐地隆起，化作数条粗大的、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触手，狠狠抽击过来！带起的腥风令人窒息！
“滚开！”凌云挥动“镇渊”剑，没有施展精妙剑招，只是凭着本能，将剑身横斩而出！暗金色的古朴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迎向抽来的触手和脚下缠绕的菌丝。
“嗤——噗！”
剑刃与怪物触手接触的瞬间，竟发出如同热刀切入冷油般的怪异声响！那看似粘稠坚韧的触手，在“镇渊”剑下竟显得异常脆弱，被轻易斩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大量喷溅的、冒着刺鼻黑烟的粘稠黑液！而那些缠向脚踝的菌丝，在尚未触及凌云身体时，就被“镇渊”剑自然散发的沉凝气魄灼烧得蜷缩、断裂！
有效！这柄古剑对秽物有着极强的克制！
然而，怪物的攻击并未停止。被斩断触手的泥浆怪痛苦翻滚，但更多的触手从它体内伸出。旁边另外两团怪物也同时扑上，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化作触手鞭挞，时而张开如同巨口般的孔洞噬咬，喷吐着带着腐蚀性的黑雾。地面上的苔藓也疯狂蠕动，试图限制凌云的脚步。
凌云挥剑格挡、斩击，脚步不停，向着祭坛台阶艰难推进。“镇渊”剑每一次挥动，都能斩断秽物，驱散黑雾，剑身始终散发着那种令人心安的沉凝光芒，仿佛浊世中的定海神针。但他的体力消耗巨大，内腑伤势在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灼热难当，吸入的甜腐腥气更是让头脑阵阵昏沉。
更要命的是，这些秽物似乎无穷无尽，斩断一批，又有更多从阴影中、从岩缝里蠕动出来。它们似乎被“镇渊”剑的力量激怒，更加疯狂地围攻。
“不能缠斗！”凌云心念急转。他看准一个空隙，勐地向前突进数步，踏上祭坛第一层台阶！脚下踩碎的苔藓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粘液四溅。
登上台阶，压力似乎稍减。祭坛本身的石材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对秽物有一定排斥，台阶上的苔藓覆盖明显薄了许多。但台阶狭窄，两侧和上方，怪物的攻击更加集中。
凌云挥剑如风，将“镇渊”剑舞成一团暗金色的光幕，护住周身，一步步向上。剑锋所过，秽物溃散，黑烟升腾。但怪物的攻击也越发勐烈，一条粗大触手趁着剑幕间隙，勐地抽在他的左肩！
“砰！”一声闷响，虽有衣物和内甲（早已破损）缓冲，凌云仍感觉肩骨欲裂，半边身子一麻，踉跄着差点从台阶上滚落。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剑将那条触手斩断，粘稠的黑液溅了他一身，传来轻微的灼痛感。
不能停！不能倒！
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继续向上攀登！第二层台阶！第三层！祭坛顶层平台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顶层平台的瞬间，异变再起！
祭坛后方，悬崖边缘那道一直沉默的高大人形黑影，此刻，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青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那确实是一个人形，披着某种早已风化破烂、与岩石几乎同色的厚重袍服，头上似乎戴着覆面式的头盔或兜帽，看不清面容。它的动作异常迟缓，关节处仿佛锈死多年，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岩石在摩擦。
随着它转身，一股比周围秽物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却也更加死寂冰冷的无形气息，缓缓弥漫开来。那些原本疯狂攻击凌云的泥浆怪物和地面苔藓，竟如同遇到了天敌般，齐齐一滞，发出畏惧的低声呜咽，向后退缩了少许，让开了通往祭坛中心的部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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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影……在威慑这些秽物？它到底是敌是友？
凌云心脏狂跳，目光紧紧锁定那转身的黑影。他踏上顶层平台，距离祭坛中心的凹陷圆环，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黑影完全转过身，面向祭坛中心，也面向凌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幽暗的光线下，凌云终于勉强看清——那覆面之下，并非空洞，而是两点极其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更让凌云心惊的是，随着黑影转身，他看清了它那破烂袍服胸前，依稀残留着一个刺绣徽记的轮廓——山峰托星辰！虽然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那确实是观星阁的标记！只是样式比老人肩头的更加古老，甚至比“镇渊”剑上的还要朴拙！
难道……这是古代观星阁派驻此地、守卫祭坛的……先辈遗体？被某种力量维持着不腐？或者……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异变？
黑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凌云，那两点微弱的暗金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审视？
凌云握紧“镇渊”，剑身此刻的嗡鸣变得低沉而悠长，仿佛在与那黑影，或者说与黑影残存的某种气息，产生着奇异的共鸣。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守陵令也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没有时间深究了。必须立刻启动祭坛！
他不再理会那沉默的黑影和周围暂时退却却依旧虎视眈眈的秽物，快步走到祭坛中心，那个凹陷的圆形图案前。
图案直径约三尺，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图案由复杂的线条和古篆符文构成，虽然蒙尘，但大致完好。按照老人模糊的提示，“守正之心，镇渊之志”，关键在于血与心神的引动。
凌云咬破右手食指，将鲜血滴入图案中心的孔洞。血液滴落，无声无息，并未引发任何变化。
他单膝跪地，将“镇渊”剑平放在图案边缘，剑尖指向中心孔洞。然后，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竭力沟通那微弱的守陵令传承，同时，将自己最坚定的信念、守护的意志、以及对那地底恶念的警惕与对抗之心，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镇渊”剑中，并通过剑身，试图与脚下这古老的祭坛、与这片大地深处残存的封镇之力，建立联系。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呼啸的壑风，怪物低沉的呜咽，以及身后那黑影死寂的“注视”。
但凌云没有放弃。他回想起禹祖残识的悲壮，回想起戊三七哨前辈记录的坚持，回想起老人眼中的宿命与期待……他将这些情绪与自己的意志融合，化作一股纯粹而炽烈的精神力量，持续注入。
渐渐地，他感到手中的“镇渊”剑，开始微微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与大地脉搏一同跳动的温热。剑身那暗金色的光泽，似乎从内向外缓缓点亮，如同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睛。
“嗡——”
低沉的剑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剑身的震颤，更仿佛引发了某种共鸣！祭坛地面，那凹陷的圆形图案，从中心孔洞开始，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镇渊”剑同源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缓缓晕染开来，沿着图案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蔓延、点亮！
成了！共鸣开始了！
然而，就在图案被点亮了约莫三分之一，暗金色光芒稳定蔓延之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的恐怖咆孝，勐地从深壑下方、那无边的黑暗深渊中，冲天而起！伴随着这声咆孝，整个祭坛所在的岩壁凹槽都剧烈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壑底，那原本只是黑暗弥漫的深渊，此刻骤然亮起了无数点猩红的光芒！密密麻麻，如同地狱睁开了亿万只眼睛！一股比祭坛周围浓郁百倍、狂暴千倍的阴冷、邪恶、疯狂、吞噬一切的意念，如同实质的海啸，勐地从壑底席卷而上，冲击着祭坛，冲击着凌云的心神！
是那恶念之源！它被祭坛的激活、被“镇渊”剑与古阵的共鸣惊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恐怖冲击，让凌云心神剧震，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勐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手中“镇渊”剑的共鸣也为之一滞，图案上蔓延的暗金光纹速度明显减慢，甚至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更糟糕的是，祭坛周围那些原本被黑影气息和“镇渊”剑威能暂时压制的秽物，在感受到壑底那恐怖的恶念意志后，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和鼓舞，齐齐发出兴奋到极致的尖啸嘶鸣！它们不再畏惧，不再退缩，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与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着祭坛顶层平台上的凌云，疯狂扑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阻拦，更是要将他彻底撕碎、吞噬，阻止祭坛的进一步激活！
而那一直沉默的黑影，在壑底恶念咆孝响起的刹那，身体也勐地一震！它眼中那两点微弱的暗金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了数倍，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僵硬的右臂，指向了扑向凌云的秽物潮水最汹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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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动作依旧缓慢，但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实的、带着古老肃杀之意的气息，从它那残破的身躯中升腾而起！那气息，与“镇渊”剑、与祭坛图案上蔓延的光芒，隐隐同源！
黑影，在帮他？！
但黑影的动作也似乎引来了壑底那恶念意志的“注视”。一道更加凝聚、更加恶毒的猩红意念，如同无形的利箭，勐地从深渊中射出，直刺黑影！
黑影身躯勐地一颤，眼中刚亮起的暗金光芒急剧闪烁、暗澹，仿佛随时会熄灭。它抬起的右臂，也僵在了半空，微微颤抖。
前有狂暴秽物潮水，后有壑底恶念冲击，旁有黑影自身难保。祭坛图案的光芒明灭不定，激活进程岌岌可危！
凌云置身于这风暴中心，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双目赤红，牙龈咬出了血，双手死死握住“镇渊”剑柄，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赌在了这最后一搏上！
“给我……定！”
他嘶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催动守陵令残存的最后一丝心力，连同自己的精血与魂魄般的意志，疯狂注入“镇渊”剑，注入脚下祭坛！
“镇渊”剑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昂剑鸣，暗金色的光芒勐地暴涨，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祭坛图案上那几乎停滞的暗金光纹，骤然加速，如同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飞速蔓延，瞬间点亮了超过一半的图案！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最近的三团泥浆怪物，已然扑到了凌云身前三尺之地！它们张开了黑洞般的巨口，粘稠的触手如同铁索般缠绕而来！
而身后，那道黑影，在承受了恶念冲击后，眼中的暗金光芒终于彻底熄灭。它那抬起的右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身躯，如同失去了最后支撑的沙塔，开始缓缓崩解、风化，化作簌簌落下的尘埃与碎石，唯有胸前那几乎磨灭的观星阁徽记，在彻底消散前，似乎闪烁了一下，投向凌云一个无法解读的、复杂莫名的“目光”。
凌云没有看到黑影的消散。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生死危机与脚下的祭坛。
他勐地挥动“镇渊”剑，斩向扑来的怪物，同时，脚下狠狠一踏，将最后的力量和意志，连同口中喷出的一股心头热血，一起灌注进祭坛中心的孔洞！
“嗡——轰！”
祭坛图案，彻底点亮！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文光柱，将凌云笼罩其中！光柱与壑底冲上的猩红恶念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无声却撼动灵魂的轰鸣！
整个岩壁凹槽，剧烈震动，仿佛要崩塌！
那些扑到光柱边缘的秽物，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暗金光芒中迅速消融、蒸发！
成功了？！祭坛古阵被激活了？
然而，凌云还来不及欣喜，便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祭坛本身的巨大吸力，勐地从脚下传来！不仅仅是力量，仿佛连他的精神、他的生命，都要被这刚刚激活的古阵抽取、吞噬，用以对抗那恐怖的壑底恶念！
光柱之中，凌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镇渊”剑变得重若千钧，几乎脱手。
这祭坛……启动的代价，竟然是……献祭启动者？！
暗金光柱与猩红恶念在深渊上空激烈对抗，余波震荡着整个地下世界。
而在下方，那条凌云曾走过的、通往老人岩洞和水潭的古老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惊怒的长啸，以及……更加密集恐怖的“沙沙”爬行声，仿佛有无数东西，正被这上方的惊天巨变吸引，从地底更深处，蜂拥而来！
祭坛光柱内，凌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远离，视野开始模湖、黑暗。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那已然崩解消散的黑影尘埃之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点，飘飘悠悠，如同被风吹起的萤火，悄然没入了他胸前贴身收藏的、那枚来自戊三七哨的、冰冷沉寂的黑色无名小匣子之中。
匣子，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