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空气在岩洞中扭曲,暗红色的地光将那些忙碌甲士的身影拉长,投在刻满先民遗刻的岩壁上,如同鬼魅起舞。金属构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岩浆湖低沉的“咕嘟”声衬托下,显得格外刺耳。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甲士身上散发的金属与皮革气味,构成了这危机四伏之地的独特气息。
巨石之后,凌云与看守者老人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压到了最缓。距离不过十余步,对方稍有异动,便能察觉。老人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甲士的动作,尤其是他们正在组装的、横跨岩浆湖的器械,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兵甲阁’的人。”老人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唇语,向凌云传递信息,“看他们的甲胃制式和那‘幽焰火把’……只有‘兵甲阁’的‘内府精锐’才会配备。这帮家伙,不在北边钻研他们的机关战具,跑到这归墟深处来做什么?还知道‘炎魄秘径’和‘钥匙胚体’……”
兵甲阁?凌云心中凛然。他听说过这个名号,乃是当世与观星阁齐名、却更专注于军械锻造、机关术与秘法战具研制的庞大势力,与朝廷和各方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亦正亦邪,行事神秘且强硬。他们竟然也对“备钥”感兴趣?听那金甲首领的口气,他们似乎掌握着不逊于观星阁古卷的机密,而且志在必得!
“必须阻止他们。”凌云同样以唇语回应,目光扫过湖对岸那“炎魄”裂隙,“‘钥匙胚体’若落入他们手中,后果难料。而且,他们若成功进去,我们恐怕再无机会。”
老人点头,眉头紧锁:“但他们人多,装备精良,我们两个……一个老朽,一个重伤,硬拼是送死。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那翻滚的岩浆湖,以及甲士们即将架设完成的索道上。那索道主体是数根并排的、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黑色锁链,两端固定在特制的、深深钉入岩壁的巨型金属桩上,中间部分则悬挂着一块块厚实的、带有卡槽的防火金属板,拼成一条临时的悬空板道。板道距离下方岩浆湖面约两丈,虽不算高,但足以避开大部分高温和溅射。甲士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固定和铺设。
“除非,在他们过湖之前,或者过湖途中,制造点‘意外’。”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毁了那索道,或者……让他们掉下去。”
“怎么做?”凌云问,同时暗暗评估自己的状态。刚才心灯试炼后精神稍振,但身体依旧虚弱,守陵令和“镇渊”剑的力量也消耗过度,难以发挥。
“看到索道中间那几个连接锁链和金属板的‘转轴扣’了吗?”老人指着索道中段几个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复杂机括,“那是整个索道受力的关键节点,也是相对脆弱的地方。只要能破坏其中一两个,尤其是靠近我们这边的,索道失去平衡,必然崩断。那些金属板和锁链虽然防火耐热,但掉进这熔岩湖里,片刻也会融化。”
“可我们如何接近破坏?他们守卫森严。”凌云看到,索道两端各有两名甲士持弩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尤其是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
老人从怀中摸出两个拇指大小、黑乎乎不起眼的圆球,低声道:“这是我用此地特有的‘火磷矿’混合其他材料搓制的‘闷爆弹’,撞击或剧烈摩擦会爆开,产生大量浓烟和灼热碎片,威力不大,但胜在突然,能制造混乱。我们可以用这个吸引守卫注意,然后……”
他指了指两人头顶上方,岩洞穹顶垂下的几根粗大、中空、同样被高温炙烤得赤红的钟乳石状石笋:“看到那几根最大的‘火喉管’了吗?那是远古时期岩浆喷发形成的通道,虽然早已凝固,但内部中空,结构并不十分稳固。若用巧劲震断其根部,让其砸落,正好能砸中索道中段!”
计划很冒险,但似乎是唯一的机会。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和行动的隐蔽与突然性。
两人迅速低声商议了细节。由凌云负责用“闷爆弹”制造混乱,吸引索道两端守卫的注意力。老人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练就的身手,攀上侧面一处易于隐藏的岩壁凸起,用携带的、带有特殊倒钩的绳索,设法套住并勐拉那根最有可能砸中索道的“火喉管”根部,使其断裂坠落。
“动作一定要快,一击即退,无论成与不成,立刻退回通往阶梯的隧道!”老人最后叮嘱,“这些‘兵甲阁’的人不好惹,一旦被缠上,绝难脱身。”
凌云点头,握紧了老人递来的两枚“闷爆弹”。触手微温,带着硫磺和矿物的味道。
岩洞中,甲士们的索道铺设已接近尾声。金甲首领抱着双臂,站在靠近对岸的这边,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进度,不时望向对岸的“炎魄”裂隙,显得有些不耐。
就是现在!
凌云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看准索道靠近自己这一端、两名守卫视线同时转向湖对岸同伴的瞬间,用尽臂力,将一枚“闷爆弹”朝着他们侧后方、一处空旷的岩壁狠狠掷去!同时,身体紧贴巨石,避免暴露。
“砰!”
圆球撞上岩壁,并未发出巨大声响,而是勐地炸开一团浓密呛人的黑灰色烟雾,烟雾中夹杂着细小的、燃烧的磷火碎片,噼啪作响!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烟雾,让那两名守卫本能地一惊,迅速转身,端起弩箭对准烟雾方向,厉声喝道:“什么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早已悄然攀上侧方岩壁凸起的老人,手中那根带着精钢倒钩的绳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甩出,牢牢套住了上方那根最粗的“火喉管”根部!他低吼一声,双脚蹬住岩壁,全身重量勐地后坠!
“卡察……嘎吱……”
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响起!那根直径足有半人粗的赤红石笋,根部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勐地断裂,带着万钧之势,朝着下方的索道中段狠狠砸落!
“小心头顶!”有机警的甲士惊呼。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断裂的石笋速度极快,那些甲士虽训练有素,也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轰隆!!!”
巨大的赤红石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索道中段!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将数块拼接的金属板砸得变形、脱落!连接锁链的“转轴扣”在巨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随即崩断!整条索道勐地向下一沉,剧烈摇晃,靠近凌云这一端的固定桩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岩壁崩裂,碎石滚落!
“稳住!抓住锁链!”金甲首领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几名已经踏上索道、正准备前进的甲士猝不及防,随着索道的勐烈摇晃和下坠,惊叫着失去平衡,有两三人直接坠落,惨叫声瞬间被下方岩浆湖吞噬,连个气泡都没冒出!其他人则死死抓住残余的锁链和金属板边缘,悬在半空,岌岌可危。
“敌袭!在那边!放箭!”烟雾边缘的守卫此时也发现了侧上方岩壁凸起处老人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扣动弩机!数支弩箭带着幽蓝的尾焰,激射而去!
老人早已在石笋砸落的瞬间松开了绳索,身体如同猿猴般向下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弩箭,但仍有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顺势滚落回地面,忍着剧痛,踉跄着冲向凌云藏身的巨石方向。
“走!”凌云从巨石后闪出,扶住老人,将另一枚“闷爆弹”朝追来的甲士脚下扔去,再次炸开一团烟雾,暂时阻挡视线,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向通往阶梯的熔岩隧道入口!
“追!格杀勿论!”金甲首领暴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夹杂着索道断裂、人员坠亡的混乱与怒吼。
凌云和老人用尽力气,冲进隧道,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狂奔!身后,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迅速逼近,显然有甲士穿过烟雾追了上来,而且人数不少!
阶梯盘旋向上,两人伤势在身,速度远不及身后那些精锐甲士。距离在不断拉近!弩箭破空声不时从身后传来,钉在阶梯或岩壁上,火星四溅!
“这样跑不掉!”老人喘息着,脸色因失血和奔跑更加苍白,“前面……第三个岔口左转……有条废弃的‘观测窄道’……入口隐蔽……或许能……”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擦着凌云的耳边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凌云咬牙,搀扶着老人,拼死冲到了老人所说的第三个岔口,毫不犹豫地左转!这里果然有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灰尘和蛛网掩盖的横向缝隙!两人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缝隙起初仅容侧身,内部漆黑一片,充满了陈腐的气息。他们摸索着向内跑了十几步,缝隙略宽,变成了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低矮通道。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到了岔口!
“这边有痕迹!” “追!”
脚步声朝着他们进入的缝隙而来!
“快!前面应该有道暗门!”老人急促道,他对这条废弃路径的记忆也并非完全清晰。
又往前跑了数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堵石壁,似乎到了尽头!但老人眼尖,看到石壁底部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他用力一推,石板向内翻转,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黝黝的竖井!
“下去!”老人低喝。
没有时间犹豫,凌云率先抓住井口边缘,纵身跳下!竖井不深,约两丈,下方是松软的积土。他落地后立刻向旁边翻滚,为老人让出空间。
老人也紧随其后跳下,落地时牵动腿伤,痛得闷哼一声。他立刻回身,摸索到井壁上一个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扳!
“卡哒。”上方那翻转的石板,竟然自动复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井口!将追兵的脚步声和火光暂时隔绝在外。
竖井下是一个小小的、不足方丈的密闭空间,空气浑浊。两人瘫坐在积土上,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尘土,狼狈不堪。暂时安全了,但也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个隐秘的竖井底部。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摸索着重新点燃了那盏铜灯(灯油已所剩无几)。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两人疲惫而严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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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观测窄道……很久没用了,前方……可能不通,或者有别的危险。”老人喘息稍定,检查着自己的腿伤,弩箭擦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简单撕下衣角包扎。
凌云也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旧伤隐隐作痛和脱力,并无新伤。“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搜遍附近。”
“没错。”老人点头,眼中忧色更重,“他们目标明确,准备充分,连‘渡炎索’都带了,显然对‘炎魄秘径’势在必得。我们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杀了他们的人,已成死仇。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他们和地面上那些邪教徒,未必没有关联。‘兵甲阁’行事,向来只问利益,不择手段。与虎谋皮,并非不可能。”
凌云心中更加沉重。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地底恶念、邪教徒、不明武装(山坳)、现在又加上一个强大而神秘的“兵甲阁”……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齐聚归墟,目标都指向那可能存在的“备钥”或恶念之源。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与玉衡汇合,然后想办法通知观星阁。”凌云道,“‘引星之轨’和‘钥匙胚体’的线索已经找到,虽然被‘兵甲阁’抢先一步,但‘炎魄秘径’内的具体情况他们未必清楚,我们还有机会。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老人举着铜灯,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竖井空间。四面都是岩壁,除了他们下来的那个被封住的入口,似乎别无他路。但他毕竟是此地世代看守者的后裔,对先辈留下的各种机关暗道有所了解。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对面岩壁底部、一块微微向内凹陷的石板上。石板与周围岩壁颜色质地几乎一样,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这里……”他挪过去,用手指仔细敲打石板四周,又将耳朵贴上去倾听。片刻,他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后面……是空的?而且,有轻微的气流声!”
有路!
凌云精神一振,也凑了过去。两人合力,试图推动或扳动那块石板。石板纹丝不动。老人又摸索了片刻,在石板侧上方一个极不起眼的缝隙里,抠出了一小截早已锈蚀、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金属条。
“机关栓……”老人尝试着用匕首尖端拨动那金属条。费力地拨动了几下后,“卡”一声轻响,金属条似乎被拨到了某个位置。
再推石板,这次,石板应手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倾斜向下、漆黑狭窄的缝隙!一股带着尘土和微弱硫磺味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果然另有通路!虽然不知通向何处,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我先探路。”老人当先,侧身挤入缝隙。凌云紧随其后。
缝隙极其狭窄,两人只能匍匐前进。爬行了约莫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竟然连接到了另一条较为宽阔、但显然废弃已久、地面散落着许多腐朽木料和碎石的人工通道!通道一端被塌方的巨石堵死,另一端则延伸向黑暗深处,有风吹来。
“这是……古代矿道的支脉?”凌云辨认着环境。
“应该是。归墟地下矿道网络错综复杂,很多都已废弃。这条……看方向,似乎是往……我们之前藏身岩洞的大致方位?”老人不太确定。
无论如何,总算脱离了那个绝地。两人沿着废弃矿道,小心翼翼地前行。途中避开几处明显的塌陷和裂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岔路。老人凭着记忆和方向感,选择了左边那条似乎有新鲜空气流动的路径。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了隐约的、熟悉的水声——是地下河!而且,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极澹的、老人岩洞中那种草药烟火气息!
“快到了!前面应该能绕回我住处附近!”老人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矿道,进入一个较为开阔的溶蚀洞穴时,凌云忽然一把拉住了老人,同时吹灭了铜灯!
“嘘!”凌云压低声音,示意前方。
黑暗中,两人凝神望去。只见前方溶洞入口处,赫然晃动着不止一支火把的光芒!隐约的人声传来,并非老人岩洞的方向,而是从另一侧、连接着他们之前遭遇石髓怪物和水潭的通道方向!
而且,那些人声嘈杂,夹杂着呵斥、鞭打和痛苦的闷哼,听起来……像是在押送或驱赶着什么?
两人伏低身体,悄悄摸到溶洞入口边缘,借着岩石遮掩,小心窥视。
只见溶洞中,约有二十余人。其中七八人,正是“兵甲阁”的甲士,手持武器,警惕地守卫着。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竟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恐疲惫的……山民!其中几人,凌云看着眼熟——正是之前在观源台西崖栈道尽头平台上,被他和墨桓吓跑的那三个山民中的两个!他们此刻被绳索捆着手腕,连成一串,脸上身上带着伤痕,显然吃过苦头。
而在这些山民旁边,还有几个被特殊镣铐锁住、萎靡不振的身影——竟然是黑骷,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也是邪教徒打扮、但级别可能较低的人!他们也成了俘虏?
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甲士,正用鞭子指着溶洞另一侧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正是通往老人岩洞和水潭的方向),厉声喝问那些山民:“说!那条路通到哪里?有没有见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受伤的年轻人?还有没有其他隐蔽的洞口?!”
山民们瑟瑟发抖,哭喊着:“大人……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就拿了点钱在栈道那边守着……下面……下面太可怕了,有怪物……我们没敢深入……”
“废物!”甲士头目一鞭子抽在一个山民身上,换来一声惨叫。
金甲首领并不在此处,显然带着主力仍在“炎魄秘径”那边设法渡湖或清理废墟。留下的这些甲士,是在清扫外围、搜寻线索和可能的逃犯(凌云和老人)。
他们竟然抓住了黑骷等人?是黑骷他们逃出地底后撞上了“兵甲阁”的人?还是“兵甲阁”主动攻击了邪教徒?双方是合作破裂,还是本就敌对?
无论如何,通往老人岩洞、苏玉衡所在之处的道路,已经被这些甲士封锁了!
凌云和老人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堵截,后有(可能)追兵,苏玉衡还在岩洞中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