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羽毛的黑色短矢钉在甲士肩头,细微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毒蛇,迅速沿着血脉蔓延。受伤甲士闷哼一声,踉跄半步,脸上血色褪去,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向岩壁裂缝处那些如同山岩一部分的身影。
金甲首领脸色阴鸷,独臂紧握淬毒弧形刃,目光在那些土黄色身影和凌云等人之间飞快逡巡。他显然也未曾料到,在这看似绝地的出口附近,竟还潜伏着这样一支神秘力量。对方居高临下,占据地利,所用武器虽不起眼,却迅捷诡谲,带着明显的原始部族风格,却又透着训练有素的精悍。
“哑谷禁地?”金甲首领沙哑地重复着那红纹汉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我乃大夏兵甲阁内府统领,奉命追剿要犯,误入此地。尔等何人,敢阻挠朝廷要务?!”他试图抬出朝廷和兵甲阁的名头施压。
岩壁上,红纹汉子神色不动,仿佛听到的只是风声。他身边另一名脸上绘着青色藤蔓纹路的女子冷冷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廷?兵甲阁?此地,唯有哑谷的规矩。放下武器,再说一次。”她手中一柄小巧的手弩已然抬起,弩箭尖端泛着幽绿,显然同样淬有剧毒。
两名还能行动的甲士看向首领,眼神询问。金甲首领腮帮肌肉鼓动,独臂微微颤抖,不知是伤痛还是愤怒。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出口方向的光亮,又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土着,再看向对面虽然疲惫但人数占优的凌云一行,最终,眼中凶光一敛,竟缓缓将弧形短刃插回腰间,低喝一声:“放下兵器!”
两名甲士迟疑一瞬,也依言将手中刀弩丢在地上。受伤甲士则已瘫坐在地,嘴唇发紫,显然毒效开始发作。
红纹汉子微微点头,做了个手势。立刻,从岩壁裂缝中又滑下七八个同样装束的土着,动作轻盈迅捷如同山猫,迅速靠近,用坚韧的树皮绳索将金甲首领三人捆缚起来,手法娴熟利落。他们甚至仔细检查了甲士的甲胃夹层和靴筒,确保没有隐藏武器。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
处理完兵甲阁的人,这些土着的目光转向了凌云一行。红纹汉子与青纹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在凌云手中的匕首、老人身上那破旧衣袍隐约的徽记痕迹、以及昏迷的苏玉衡脸上扫过。
“你们,又是什么人?”红纹汉子问道,语气稍缓,但警惕未减。
老人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尽量清晰的语调说道:“老朽乃是归墟地脉古哨所的看守后裔,世代居于此地深处。这位小友及其同伴,是观星阁派来探查地脉异动的使者,途中遭邪教徒与兵甲阁之人追杀,误入贵地。我身后这些山民,是被邪教徒和兵甲阁胁迫利用的苦主,并无恶意。我们只求一条生路,离开地底,绝无冒犯哑谷禁地之意。”
“观星阁?”青纹女子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老人,又看向凌云:“观星阁的人,为何会从地底暗河出来?还弄得如此狼狈?”
凌云知道此刻必须坦诚,但也不能全盘托出。他收起匕首,抱拳道:“在下凌云,确与观星阁有旧。此次深入归墟,是为调查地脉异常,不料遭遇大变,地脉核心恶念躁动,封印濒临崩溃。我们历经险阻,才侥幸逃出,欲将消息带回。途径贵地,实属无奈,还望行个方便。”
“地脉恶念?封印崩溃?”红纹汉子与青纹女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显然对归墟深处的秘密并非一无所知。
沉吟片刻,红纹汉子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能决断。你们需随我们去见‘巫祭大人’。至于这些人——”他指了指被捆缚的金甲首领和山民,“一并带走。”
语气不容置疑。
凌云与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虽然神秘,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且似乎对观星阁和地脉之事有所了解。眼下他们状态极差,苏玉衡急需救治,跟着这些土着去他们的营地,或许是唯一的选择。至少比留在这里面对可能追来的更多敌人,或者盲目寻找出路要强。
“好,我们跟你们走。”凌云点头应下。
红纹汉子不再多言,挥手下令。土着们分出几人,搀扶起虚弱的山民和中毒已深的甲士(并未立刻解毒,只是防止其死亡),另有人上前,准备抬起昏迷的苏玉衡。
“我来背她。”凌云坚持道。他不放心将苏玉衡交给陌生人。
土着们看了看红纹汉子,见他微微颔首,便不再坚持,只是递过来一副简陋的担架(用坚韧藤蔓和木杆临时扎成),示意凌云将苏玉衡放上去,由两人抬着走,以节省他的体力。
一行人——土着押解着俘虏,携带着凌云等——离开了地下河滩,钻入岩壁一侧一条被茂密藤蔓和钟乳石遮掩的天然隧道。隧道起初狭窄,但很快变得宽敞,且明显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地面平整,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有燃烧着特殊油脂的火把,火光稳定,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松脂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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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越发清新,隐约能听到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他们正在迅速接近地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刺目的天光让长期处于地下的众人眯起了眼睛。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被环状陡峭山壁包围的谷地边缘。谷地中林木葱郁,溪流潺潺,开垦着整齐的梯田,种植着一些奇异的、叶片肥厚的作物。山谷中央,散布着数十座造型古朴、以原木和巨石搭建的屋舍,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一些穿着简单麻布或兽皮衣物、脸上同样绘有彩色纹路的男女老幼,正在田间屋前忙碌,看到红纹汉子等人带回一群陌生来客,纷纷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这里,便是“哑谷”。一个与世隔绝、自成一体的古老部族聚居地。
红纹汉子带领众人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小径下到谷底,穿过田间小径,径直走向山谷深处一座最为高大、以整块青黑色巨石为基、原木为墙的圆形建筑。建筑门口矗立着两根雕刻着日月星辰和奇异兽纹的图腾柱,柱顶悬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显得庄严而神秘。
“在此等候。”红纹汉子吩咐一声,与青纹女子一起进入了建筑内。
等候期间,凌云观察着四周。哑谷部族的人虽然好奇,但并不围拢,只是远远观望,眼神中有警惕,却无太多恶意。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相当原始,但秩序井然,每个人各司其职。谷地环境宜人,气候温和,与归墟深处的阴冷危险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世外桃源。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红纹汉子走了出来,对凌云和老人道:“巫祭大人请你们两位进去。”又对其他人道:“俘虏和伤者带下去分开安置,好生看管,给予基本治疗。”
几名土着上前,将金甲首领、甲士和山民带往不同的方向。苏玉衡也被两名土着妇女小心地抬走,看样子是去专门的居所安置。凌云虽不放心,但此刻也只能相信这些土着的安排。
他和老人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座圆形石屋。
屋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和一种类似檀香的沉静味道。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墙壁上挂满了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古老壁画,内容与凌云在“炎魄秘径”外看到的先民遗刻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精细,多了许多与星辰、祭祀相关的场景。
屋子中央,一个身着宽大麻布长袍、白发披散、脸上皱纹如同古树年轮的老者,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他面前摆放着一个低矮的木几,几上有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和几个粗糙的陶碗。老者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凌云和老人一进来,他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目光在凌云和老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老人衣袍上那几乎磨灭的徽记痕迹上,停留了片刻。
“坐。”老者——巫祭的声音平和而苍老,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凌云和老人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看守者后裔……还有,身负‘守正’与‘观星’印记的年轻人。”巫祭缓缓开口,直接点破了二人的身份,“你们从地底深处而来,带着灾厄的气息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老人恭敬道:“巫祭大人明鉴。老朽辰岩,乃戊三七哨最后一任看守者后裔。这位凌云小友,确与观星阁渊源匪浅,且受禹祖残识所托,得知地脉恶念将再次爆发,封印濒危。我等九死一生,方才逃出,欲将警讯传出。误闯贵地,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巫祭微微颔首:“归墟异动,地脉哀鸣,哑谷虽僻处一隅,亦有所感。只是没想到,情况已恶化至此。”他看向凌云,“年轻人,你身上,除了‘守正’与‘观星’的印记,还有一股……古老阵灵的眷顾,以及……‘星髓’的共鸣。你可是进入了‘隐径’,开启了‘枢要秘匣’?”
凌云心中一震,这位巫祭竟能感知到如此之多!他不再隐瞒,点头道:“是。晚辈侥幸通过心灯试炼,得‘观星枢要令’及先辈遗卷,知晓‘备钥’线索可能在‘炎魄秘径’之中。但兵甲阁之人抢先一步,强行闯入,引发地火暴动,我等只得逃离。”
巫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色:“‘炎魄秘径’……那是上古先民锻造‘源器’的遗存之地,亦是地脉‘火眼’所在,凶险无比。兵甲阁……哼,那群只知掠夺力量、不顾后果的狂徒!”他顿了顿,语气转肃,“你们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哑谷世代居于归墟之侧,守护先民遗训,监测地脉。如今大难将至,我等亦不能独善其身。”
“巫祭大人,如今‘三钥’已缺其一,封印摇摇欲坠,可有应对之法?”凌云急切问道。
巫祭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古先民以‘三源器’封镇地恶,但确曾虑及后世变故,留有后手。‘引星之轨’与‘源器胚体’,便是其一。若能寻得完整‘地脉心络图’与‘禹王鼎铭文’,或可借‘引星之轨’之力,于‘归墟之心’重聚‘源器’之形,弥补缺失,重启净化。只是……”他摇了摇头,“‘地脉心络图’散佚多年,‘禹王鼎铭文’更是杳无踪迹。且‘归墟之心’所在,乃地脉最核心、最狂暴之处,非寻常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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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辰岩接口道:“据凌云小友所言,观星阁应已寻得‘地脉心络图’,并由其同伴墨桓携带。只是不知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观星阁既有所获,便是一线希望。”巫祭道,“哑谷有秘法,可与特定地脉节点产生微弱共鸣,传递简讯。或可尝试联系观星阁在归墟外围的据点,告知情况,并查询你同伴下落。但这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成功。”
凌云心中升起希望:“无论如何,请巫祭大人相助!”
巫祭点头:“此事关乎苍生,哑谷义不容辞。你们先在此安心养伤,我会安排人手尝试联络。此外……”他目光转向凌云,“你身负‘枢要令’,又得阵灵眷顾,或许……可以尝试感应哑谷禁地内一处古代‘观星台’遗迹。那里,留有先民观测地脉、接引星力的部分设施,虽已残破,但若能与‘枢要令’共鸣,或可加强对外传讯的效力,甚至……窥得一丝‘归墟之心’的方位。”
古代观星台?凌云精神一振:“晚辈愿往一试!”
“不急。”巫祭抬手制止,“你伤势未愈,心神损耗过度,强行催动恐有反噬。且那处遗迹位于哑谷后山禁地,路径隐秘,需做些准备。你们先休息,待精力稍复,再行前往。”
他唤来红纹汉子(名叫“岩风”)和青纹女子(名叫“青藤”),吩咐道:“带客人去‘客居岩洞’休息,好生照料。那位昏迷的女子,让‘药婆’全力救治。俘虏严加看管,尤其那个兵甲阁头领,他身上有‘蚀心草’的毒味,恐有诡诈,不可大意。”
岩风与青藤领命,带着凌云和老人退出了石屋。
客居岩洞位于山谷一侧的山壁上,干燥通风,内有简单的石床、木桌和陶制器皿,虽简陋却整洁。洞外有土着守卫,既为保护,也为监视。
苏玉衡被安置在相邻的一个小岩洞内,由一位被称为“药婆”的老年土着妇女照料。凌云去看望时,药婆正用捣碎的草药敷在苏玉衡肩头,又喂她服下一种墨绿色的药汁。药婆比划着手势,通过青藤的翻译,告知苏玉衡伤势稳定,但失血过多且邪气侵体,需静养数日,能否醒来,要看她的意志和造化。
凌云心中稍安,向药婆和青藤道谢。
回到自己洞中,老人辰岩已简单处理了腿伤,正靠在石床上闭目养神。见凌云回来,低声道:“哑谷部族,似乎确与上古先民及观星阁有旧。这位巫祭,深不可测。我们暂且安心,待恢复些气力,再图后计。”
凌云点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他坐在石床上,取出怀中的黑色“星髓秘匣”和“观星枢要令”,感受着其中温润的共鸣,心中却思绪万千。墨桓和玉衡的师兄(观星阁其他同伴)如今何在?地脉恶念还能压制多久?兵甲阁是否还有后续动作?那深壑中的恐怖存在,何时会彻底爆发?
种种问题,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紧接着,岩风面色凝重地出现在洞口,对凌云和老人道:“巫祭大人请两位立刻过去,有紧急情况!”
两人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跟随岩风再次前往巫祭石屋。
屋内,巫祭眉头紧锁,面前木几上摊开着一张古老的、画在兽皮上的简易地图。青藤也在,脸色同样严肃。
“刚刚接到后山警戒哨的传讯,”巫祭沉声道,“在哑谷东北方向的‘风吼峡’外,发现了大队人马的踪迹!看旗号装束,是兵甲阁的人,人数不下五十,装备精良,还有大型器械!他们似乎正在峡谷外扎营,并派出了斥候,试图寻找进入哑谷的路径!”
兵甲阁的大队人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是循着金甲首领留下的痕迹,还是他们本就计划进军哑谷?
“此外,”巫祭看向凌云,眼中带着一丝疑虑,“我们的传讯法阵,方才接收到一段来自地脉网络的、极其微弱且混乱的求救信号,其中提到了……观星阁、墨桓、还有……‘地脉图失窃’!”
墨桓?地脉图失窃?!
凌云如遭雷击,霍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