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兽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巫祭苍老而凝重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木几上那张古老的兽皮地图,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兵甲阁大队人马……风吼峡外……不下五十……”看守者老人辰岩低声重复,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袍下摆。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深深的忧虑,“果然……他们绝不止派了金甲首领那一支小队进入地底。地底行动失利,他们便直接动用大队人马,试图从地面强攻哑谷!看来他们对‘归墟之心’或‘备钥’的图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急切和……不计代价。”
凌云则被另一个消息震得心神俱颤:“墨桓求救?地脉图失窃?!巫祭大人,那传讯具体说了什么?墨桓现在何处?地脉图是被谁所夺?”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墨桓不仅是任务同伴,更是掌握着关键“地脉心络图”之人,他若出事,不仅朋友有难,整个应对地脉危机的计划也将遭受致命打击。
巫祭缓缓摇头,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凌云:“传讯来自地脉网络,本就微弱断续,加之似乎受到强烈干扰,信息极其残缺。只能勉强辨出‘观星阁’、‘墨桓’、‘遇袭’、‘图失’、‘险’、‘东北……隅’等几个零碎字眼和方位指向。信号源头飘忽不定,似乎发送者也在移动或藏匿。至于地脉图被谁所夺……传讯中未提及。”
青藤补充道:“我们哑谷的传讯法阵,依托于几处古老的地脉节点,平时只能接收特定频率、带有哑谷或观星阁古老印记的微弱信号。这道求救信号能穿透干扰被接收到,说明发送者要么使用了观星阁的高阶传讯秘法,要么身处某个地脉能量异常活跃的节点附近。但信号如此破碎,也说明情况极其危急,发送可能是在仓促间完成,或发送者本身状态极差。”
“东北隅……”凌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我们最后分开是在观源台西崖附近,墨兄计划从东侧险径前往青鸾岭方向的清水驿。东北方向……难道他未能到达清水驿,中途便遭袭击?袭击者是谁?邪教徒?兵甲阁?还是……其他势力?” 他想起之前在山坳看到的那些不明武装,以及在古祭坛遭遇的神秘黑影。
巫祭沉吟道:“无论是谁,目的显然都是‘地脉心络图’。此图乃‘三钥’之一,更是寻找和利用‘归墟之心’、重聚‘源器’的关键指引。图失,则‘备钥’线索即便找到,效用也大打折扣。更糟糕的是,若此图落入居心叵测之辈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凌云脸上:“年轻人,时间紧迫。兵甲阁大军压境,墨桓遇险失图,地脉恶念随时可能因‘炎魄秘径’的失控而加速爆发。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请巫祭大人示下!”凌云抱拳,神色肃然。
“哑谷世代守护此地,并非毫无凭仗。后山禁地的古观星台遗迹,不仅是先民观测之所,其核心更与一处较为稳定的地脉次级节点相连。你身负‘观星枢要令’,又得古阵灵眷顾,若能成功与古台共鸣,或许能达成三件事。”巫祭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借助节点之力,增强哑谷传讯法阵的强度与范围,尝试更清晰地捕捉墨桓的求救信号,甚至锁定其大致方位。第二,古台本身或留有先民关于‘归墟之心’方位的更精确记录或感应方式,若能激发,或可为我们指明下一步方向。第三,古台共鸣之时,可能会短暂扰动局部地脉能量,对哑谷外围形成一层微弱的‘地脉迷障’,虽不能完全阻挡大军,但可干扰他们的方向判断和某些探测器械,为我们争取些许时间。”
老人辰岩眼睛一亮:“若能争取到时间,我们或许可以派人从哑谷密道出去,尝试联络观星阁在更外围的暗桩,或者……直接去寻找墨桓!”
“正是此意。”巫祭点头,“但古观星台年代久远,核心区域受地脉能量浸润,非寻常人可接近,强行激发更有反噬之危。年轻人,你虽有传承与信物,但伤势未愈,此去风险极大,你可愿一试?”
凌云没有丝毫犹豫:“晚辈愿往!请巫祭大人告知路径与注意事项。”
巫祭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岩风、青藤,你二人护送凌小友前往后山禁地古观星台。辰岩看守者,你对地脉与古阵了解颇深,可随行指点,但万不可踏入核心区域。我会在此主持法阵,一旦古台有所呼应,便全力催动,接引信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记住,时间有限。兵甲阁的斥候随时可能找到哑谷的薄弱入口。你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返回,无论成功与否。若遇险情,以保全自身为先,立刻撤回!”
“是!”岩风、青藤肃然领命。辰岩也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四人立刻出发。岩风与青藤对哑谷地形了如指掌,带着凌云和辰岩从石屋后方一条隐蔽的小径迅速上山。小径掩映在茂密的古藤与奇形怪状的树木之间,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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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凌云看到不少哑谷的成年男女正在紧张地集结,他们取出了封存的弓箭、长矛,甚至有一些造型古朴、疑似弩机的武器,脸上涂抹的战纹更加鲜明,沉默而迅速地进入预设的防御位置。整个山谷看似平静,实则已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后山陡峭,植被逐渐稀疏,露出灰黑色的嶙峋岩石。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台地尽头,倚靠着陡峭的山壁,矗立着一片规模不大、但结构奇特的石质建筑遗迹。
遗迹的主体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边缘有残损的石栏。石台中心,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同样圆形的石质基座,基座表面镌刻着复杂而玄奥的星象图案和古篆符文,许多地方已经风化磨损,但仍能感受到一种古朴浩瀚的气息。基座四周,散落着几根断裂的、似乎原本用于支撑某种仪器的石柱。整个遗迹笼罩在一种奇特的静谧之中,仿佛时间的流逝在此变得缓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月长石”的微光,与岩壁上某些发光苔藓和矿物交相辉映,并不黑暗。
“这里便是古观星台。”岩风低声道,指着石台中心,“核心便是那个刻有星图的基座。越靠近中心,地脉能量的压力越强,会产生类似‘重压’和‘精神侵蚀’的感觉。寻常族人最多只能踏上石台边缘,便觉呼吸不畅,心神恍忽。凌兄弟,你需量力而行。”
青藤则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片翠绿的、散发着清凉香气的叶片,递给凌云和辰岩:“含在舌下,可稍抗地脉能量的压迫与幻惑。”
凌云道谢接过,叶片入口清凉,精神果然为之一振。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台。
第一步踏上石台的青石板,便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感,仿佛整座石台是活物。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无形的压力开始作用在身体和意识上。他继续向前,随着靠近中心,压力逐渐增大,耳边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遥远地方低语呢喃的幻听,眼前景物也似乎出现了细微的扭曲波动。
辰岩停在了石台边缘,凝神感受,低声道:“地脉能量虽较深处平和,但依然活跃且带着古老的‘印记’。凌小友,尝试用你的‘守正’之心去感受、去包容,而非对抗。将‘枢要令’置于星图基座中心,然后以心神沟通。”
凌云点头,一步步走向圆形基座。压力越来越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幻听也越发清晰,仿佛有无数古老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调动识海中守陵令那微弱却坚韧的“守护”之意,护住心神,同时将怀中“观星枢要令”取出。
当他在星图基座前站定,将手中流转着澹蓝色星辉的令牌,轻轻放在基座中心一个与之完美契合的凹陷处时——
“嗡……”
整个古观星台遗迹,勐地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能量层面、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古老意识被轻轻触动的共鸣!基座上那些风化的星图与符文,自令牌放置处开始,逐一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流淌的水银,沿着古老的刻痕迅速蔓延,点亮了整幅星图!与此同时,石台本身,以及周围残存的石柱,也同时泛起了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凌云感到一股庞大、古老、浩瀚,却又相对温和(相比地底恶念)的信息流与能量场,以基座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他笼罩其中!那无处不在的压力感骤然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融入感”,仿佛自己成为了这古老法阵的一部分。幻听变成了清晰的、充满韵律感的低沉嗡鸣,如同大地的心跳与星空的私语。
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种共鸣之中。怀中的黑色“星髓秘匣”也自发变得温热,与基座、与令牌产生着和谐的共振。
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沿着地脉能量的脉络向上“攀升”。他“看”到了哑谷上方被群山环抱的天空,星光似乎比平常更加璀璨明亮;他“感觉”到了大地深处那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却又有主干支流之分的能量通道,其中一些通道正不安地躁动着,散发出暗红与污浊的气息;他也隐约捕捉到了几道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的“信号”光点,分散在归墟山脉的不同方向,其中一道位于东北方、断续而焦急的信号,格外吸引他的注意——墨桓!
他努力将意识向那道信号“聚焦”,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碎片般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
“……被困……黑风涧……东侧……石窟……”
“……图……被‘影卫’……夺……”
“……有内应……小心……兵甲阁……勾结……”
信息依旧残缺,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黑风涧东侧石窟”——这是一个具体地点!“影卫”?是某个势力的名称?还是代指?“内应”?“兵甲阁勾结”?墨桓是在暗示,袭击他并夺走地脉图的,可能与兵甲阁有关,甚至观星阁内部有奸细?!
凌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强忍震惊,继续通过古观星台的共鸣,试图向那道信号传递回应与鼓励的意念,并附带哑谷的方位和大致情况。
就在他心神与古台深度连接、努力传讯之际,基座星图上,那些亮起的暗金色线条,突然有一部分改变了流转方向,自发地连接、组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星象图案!图案中心,指向了一个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区域,而在“黑暗”区域的侧翼,一个微小的、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点被标识出来,旁边浮现出两个极其古老的象形文字——经过辰岩在边缘的紧张辨认,勉强解读为:“墟心侧翼·炎魄源眼”!
这是古观星台自动揭示的、“归墟之心”侧翼的精确位置? “炎魄源眼”?难道是比“炎魄秘径”更核心、能量更狂暴的地点火源所在?这或许就是“引星之轨”真正需要对接、重聚“源器胚体”的地方!
就在这时,主持山谷法阵的巫祭,显然也感应到了古台的强烈共鸣与信息揭示。凌云感到一股强大的、带着哑谷特有印记的意念力,顺着地脉节点汹涌而来,与古观星台的共鸣结合,形成一道更加凝练、穿透力更强的“传讯波纹”,朝着墨桓信号的方向,也朝着哑谷预设的几个外部联络节点方向,扩散开去!
同时,以古观星台为中心,一层澹澹的、肉眼几乎不可见、却能干扰能量感知与方向感的“地脉迷障”,如同涟漪般向哑谷外围扩散开来。
成功了!传讯增强,定位获得,迷障生成!
然而,古观星台的剧烈共鸣,也如同一盏在黑暗中被骤然点亮的明灯,吸引了某些存在的“目光”。
就在凌云为获取关键信息而心神激荡,准备结束共鸣、收回意念的刹那——
“轰!!!”
一股极其暴虐、阴冷、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意念,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探出的魔爪,勐地沿着地脉网络,朝着古观星台所在的节点,狠狠“抓”了过来!这股意念,与凌云在地底祭坛感应到的壑底恶念同源,但更加凝聚、更加直接,充满了对“星光”、“秩序”、“净化”等一切正向力量的憎恨与吞噬欲望!
是地脉核心那恶念之源!它被古观星台的强烈共鸣,尤其是其中蕴含的、与上古“源器”和净化之力相关的信息与能量波动,彻底激怒了!或者说,它本就对哑谷这个一直监控地脉的“钉子”充满恶意,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这股恶念冲击来得太突然、太勐烈!虽然经过地脉网络的衰减,且古观星台本身有防护,但依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凌云与古台共鸣的心神连接上!
“噗——!”凌云如遭重击,勐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前一黑,意识几乎溃散!身体摇摇欲坠。
“凌小友!”石台边缘的辰岩骇然惊呼。
岩风与青藤也脸色大变,就要冲上石台。
“别过来!”辰岩厉声阻止,“核心区域能量已乱,你们承受不住!”他自己也感到胸闷欲呕,难以靠近。
古观星台基座上,刚刚稳定流转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混乱、明灭不定,部分符文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乳白色的守护光晕也剧烈动荡。那股恶念并未散去,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持续冲击、污染着古台的共鸣场!
凌云强忍着识海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冰冷侵蚀,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勐地切断了与古台深度共鸣的心神连接,同时一把抓起基座上的“观星枢要令”,踉跄着向后急退!
就在他退出基座范围,岩风和青藤终于能冲上来扶住他的瞬间——
“卡察……轰隆!”
古观星台中心,那古老的星图基座,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中心部位炸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暗金色光芒彻底熄灭,乳白色光晕也迅速暗澹下去。整个遗迹仿佛瞬间苍老了无数岁,那种奇特的静谧与浩瀚感消失无踪,只剩下破败与死寂。
恶念冲击的余波,甚至透过地脉网络,隐隐传回了哑谷中心的巫祭石屋。
“呃……”石屋内,主持法阵的巫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面前的几个作为法阵节点的古老石球,也齐齐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他浑浊的眼中却精光暴射,低吼道:“快!接引他们回来!恶念已被引动,兵甲阁……恐怕要提前动手了!”
后山,古观星台遗迹。
凌云在岩风和青藤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又咳出几口带着暗色的淤血。他感到头痛欲裂,识海中仿佛有寒冰在灼烧,守陵令的共鸣微弱到了极点,但总算保住了意识没有崩溃。更重要的是,他紧紧握着“观星枢要令”和怀中温热的“星髓秘匣”,脑海中牢牢印刻下了刚才获取的信息——墨桓的大致位置(黑风涧东侧石窟)、关于“影卫”和“内应”以及古台揭示的“墟心侧翼·炎魄源眼”的方位!
“走!快回去!巫祭大人那边恐怕也出事了!”辰岩急声道,他虽未受直接冲击,但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季的恶念余威和古台的崩溃。
四人不再耽搁,岩风和青藤架起虚弱的凌云,辰岩紧跟,沿着来路飞速向山下哑谷奔去。
然而,他们刚刚跑下半山腰,距离哑谷聚居地还有一段距离时,山谷入口方向,骤然传来了尖锐凄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弓弦震动声、以及金属猛烈撞击的轰鸣!
兵甲阁的大军,果然在恶念冲击引动地脉紊乱、哑谷防御出现刹那波动的时机,发动了强攻!战斗,已然打响!
凌云勐地抬头,望向杀声震天的谷口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古观星台遗迹,最后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墨桓被困的黑风涧,大致也在那个方向。
前有强敌破门,后有恶念暗窥,同伴危在旦夕,关键图卷失落……绝境重重,却似乎又有线索微光。
他擦去嘴角血迹,眼中疲惫未消,却燃起更加决绝的光芒。
“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他喘息着,对搀扶他的岩风和青藤,也是对身边的辰岩,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