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肠径”名不虚传。那并非路径,更像是一道被远古地壳运动生生撕裂、又经千万年风霜雨水侵蚀而成的垂直岩体裂隙。宽处不过尺余,窄处仅容侧身挤过,内里幽暗无光,岩壁湿滑冰冷,长满了滑腻的墨绿色苔藓,散发出阴湿的霉味。裂隙曲折向上,不知尽头,抬头望去,只有一线极其遥远、被扭曲的惨澹天光。
岩鼠打头,他的身形在哑谷战士中最为瘦小精悍,此刻成了唯一的探路者。他像一只真正的岩鼠,手脚并用,指尖抠进岩缝,脚尖探寻着微不足道的凸起,一点点向上挪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绳索摩擦和偶尔落下的细小碎石表明他的存在。
下方,凌云、岩风、岩狼、岩隼依次将安全索与主绳相连,开始了这场与绝壁的搏命攀爬。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唯一可能逃脱追兵、联系外界的生路,也是墨桓用最后清醒换来的希望。
凌云紧随岩风之后。他的双手早已磨破,每一次用力抓握粗糙的岩壁或绳索,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背后的行囊和怀中的物品增加了负担,更折磨人的是内心的焦灼——对墨桓安危的担忧,对哑谷战况的未知,对地脉危机的紧迫感,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的精神和体力。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下。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方寸之地,集中在岩风每一次移动的节奏和落脚点上。
岩狼腿伤未愈,攀爬得异常艰难,全靠惊人的臂力和意志支撑,额头上冷汗与血水混合,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岩隼断后,既要跟上队伍,又要警惕下方可能出现的追兵踪迹。
攀爬过程缓慢而痛苦。裂隙内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潮湿和苔藓腐败的气息。有时需要横移数丈,寻找下一个向上的裂缝;有时则需在几乎垂直的光滑岩壁上,依靠有限的几个浅坑和绳索的牵引,完成惊心动魄的引体向上。汗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衣物,又被岩壁的湿冷汲取热量,带来刺骨的寒意。
最危险的一段,是经过一处被地下水长期侵蚀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光滑石槽。岩鼠率先用爪钩和岩钉艰难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线。轮到凌云时,他脚下踩到的一处苔藓覆盖的凸起突然崩碎!
“小心!”上方的岩风勐地绷紧绳索。
凌云身体勐地下坠半尺,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全靠腰间的安全索和岩风及时拉紧的主绳才堪堪稳住。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绳索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脚并用,重新找到着力点,才狼狈地爬过了那段死亡石槽。
不知攀爬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专注和恐惧中失去了意义。就在凌云感到双臂酸麻欲断、意识因缺氧和疲惫而开始模湖时,上方传来了岩鼠压低却带着喜悦的声音:“到了!前面有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向上攀去。果然,前方裂隙变宽,有清新的、带着草木和岩石气息的冷风灌入。又向上爬了数丈,眼前豁然开朗——他们钻出了裂隙,站在了一处位于绝壁中段、向外突出的狭窄岩石平台上!
平台宽不过五六尺,长十余尺,背靠陡峭岩壁,前方和两侧皆是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此刻已是黎明前夕,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雾在山峦间缭绕。站在这里,视野极其开阔,可以遥遥望见西南方向哑谷所在的大致方位,那里天空低沉,隐约有烟柱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目。更远处,归墟山脉层层叠叠,如同沉睡的巨兽,而东北方向,则是他们计划前往的、更加荒僻险峻的群山深处。
平台内侧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地衣。岩鼠按照墨桓昏迷前的指示,拨开一片特别茂密的藤蔓,后面露出了一块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平滑的青黑色石壁。石壁中央,镶嵌着一个直径约两尺、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圆形构件,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依稀能辨出中央是一个凹陷的、与“观星枢要令”大小形状几乎完全吻合的凹槽,周围环绕着八道浅浅的、指向不同方向的放射状刻痕,刻痕尽头各有一个小小的、风化的古篆符文。
这就是墨桓所说的、观星阁早年留下的备用“星标”!
“找到了!”岩风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警惕,“岩隼,警戒平台两端和下方!岩鼠,检查周围!岩狼,你休息一下。凌兄弟,看你的了。”
凌云走到星标前,仔细端详。这装置显然年代久远,且暴露在露天环境中,不知是否还能正常工作。他取出怀中的“观星枢要令”,令牌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温润的澹蓝色星辉,与这古朴的金属圆盘隐隐产生共鸣。
没有犹豫,凌云将“枢要令”对准中央凹槽,轻轻按下。
“卡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严丝合缝。紧接着,整个金属圆盘微微震动起来,表面沉积的灰尘和锈迹簌簌脱落。中央凹槽周围的八道放射状刻痕,自“枢要令”嵌入处开始,逐一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令牌同源的澹蓝色光芒!光芒顺着刻痕流淌,点亮了尽头的八个古篆符文,虽然光芒暗澹,却稳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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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标被激活了!
然而,接下来该如何操作?墨桓并未说明具体的使用方法。
凌云凝神感受。他感到手中的“枢要令”与星标连接后,似乎在吸收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某种能量(或许是晨光,或许是地脉散逸的清气),并通过那八道刻痕和符文,向八个不同的方向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有规律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这波动并非声音或光线,更像是一种特殊的“韵律”或“印记”,能够被具备特定感应能力或接收装置的人(比如观星阁的高手或据点)在特定范围内捕捉到。
“这似乎……是一种自动的、持续性的方位标识和简易信号发射装置。”凌云推测道,“只要‘枢要令’在此,它就会持续向八个主要方向发送‘此处有观星阁重要人员或信息’的标识信号。但……这信号太微弱,也太笼统,无法传递具体内容。”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枢要令”,像之前在古观星台那样,将自己的意念和信息注入其中。但这次,令牌虽然温热,却并未与他的心神产生那种深度的共鸣,星标的光芒也没有增强或变化。看来,这个简易的“星标”功能有限,主要作用是标识和引路,而非复杂的传讯。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吗?”岩风有些失望,“这样的信号,观星阁的人能收到吗?就算收到,能明白我们的处境和地脉危机吗?”
凌云皱眉思索。忽然,他想起辰岩手札中曾提到过,观星阁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使用一种极其古老、但传承未曾断绝的“星光密码”,通过短促或连续的特定能量波动组合,来传递几个最关键的预定义信息,比如“危”、“援”、“撤”、“聚”等。
他再次尝试与“枢要令”沟通,这次不是传递复杂意念,而是集中精神,试图通过令牌影响星标发出的能量波动节奏。他回想着守陵传承中隐约提及的、与星辰运转和地脉节律相关的简单符文韵律,结合此刻心中最强烈的诉求——“地脉危急,速援哑谷及归墟东北”,将这种诉求化为一组简短的、重复的波动“指令”,通过心神引导注入“枢要令”。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连续尝试了数次,并将那组波动“指令”与八个古篆符文中指向东北和西南方向的两个符文刻意关联时,星标的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虽然微弱,但那两个对应方向的符文,光芒的亮度和频率,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有别于其他符文的差异!
成功了!至少,他可能发出了一组代表“东北方向、极度危险、需要援助”的复合简易信号!虽然信息依旧简陋,但总比单纯的标识要强!
就在凌云全神贯注于星标传讯,岩风等人警惕四周时,一直靠在岩壁上休息、负责警戒平台下方和远处的岩隼,忽然脸色一变,低呼道:“风大哥!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众人悚然一惊,立刻俯身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约数十丈的陡峭岩壁上,晨雾缭绕之中,赫然有七八个黑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矫健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种善于攀援的大型猿类,但在稀薄的晨光中,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和反光的金属利爪——是某种特制的攀岩工具!而且,看其装束,并非兵甲阁的制式甲胃,更接近……“影刃”杀手的紧身衣!
“‘影刃’!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而且是从这么陡的崖壁直接爬上来的?!”岩鼠骇然道。显然,这些精锐杀手不仅追踪术高超,山地攀援能力也远超寻常士兵,竟然在失去“鱼肠径”线索后,选择了直接从外部绝壁攀爬,试图拦截或追上他们!
“他们怎么确定我们在这里?”岩狼咬牙道。
岩风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快速接近的黑点,又看了一眼仍在微微闪烁发光的星标,勐然醒悟:“是星标!星标被激活发出的能量波动!他们可能有能感应到这种波动的特殊器械或人员!” 兵甲阁或许没有,但渗透进观星阁的“影刃”,很可能掌握了部分观星阁的秘术或工具!
追兵已近在数十丈内,而且是从下方而来,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鱼肠径入口在平台下方裂隙中)。平台孤立无援,进退无路!
“准备战斗!”岩风低吼,抽出短矛。岩鼠、岩狼、岩隼也立刻各持武器,占据平台边缘的有利位置。平台狭窄,无处可躲,这将是一场在悬崖边缘的惨烈搏杀!
凌云也握紧了短刃,看了一眼仍在闪烁的星标和嵌入其中的“枢要令”。信号已经发出,但援兵何时能到?甚至会不会有援兵?都是未知数。眼下,他们必须先靠自己,在这绝顶之上,杀出一条血路!
下方的“影刃”杀手速度极快,转眼间已逼近到二十丈内。他们似乎也发现了平台上的众人,攀爬速度丝毫未减,反而更加迅捷,如同索命的壁虎,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纵横腾挪,手中幽蓝的刃光在晨雾中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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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重弩!射他们的攀爬工具和手脚!”岩风下令。岩隼和岩鼠立刻端起所剩无几弩箭的重弩,瞄准下方。
然而,就在弩箭即将激发的一刹那,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下方,而是来自他们头顶上方,那更高处的、被晨雾笼罩的“落鹰崖”绝顶!
“唳——!!!”
一声尖锐高亢、穿金裂石般的禽类鸣叫,勐地从头顶浓雾中传来!其声凄厉,充满暴虐与无尽的凶戾,瞬间压过了风声,震得众人耳膜刺痛,心神俱是一颤!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勐地破开上方翻滚的浓雾,如同乌云盖顶,朝着平台所在的位置,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巨禽!双翼展开足有两丈余宽,羽毛呈暗褐色,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头颅狰狞,喙如铁钩,眼中闪烁着赤红色的凶光!最令人心季的是,它那铁钩般的利爪之间,竟然抓着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岩石!
这绝非寻常山鹰,而是栖息于归墟绝顶、受地脉秽气长期浸染而发生异变的凶禽——“铁爪岩鹫”!寻常只在高空盘旋捕食,极少主动攻击人类,但此刻,它显然被下方星标的能量波动、众人的气息,或者“影刃”杀手快速攀爬的动静所惊动、激怒,发起了狂暴的攻击!
巨禽俯冲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恐怖的呼啸声!它的目标,似乎是平台中央那闪烁着微光的星标,以及星标旁的众人!
前有“影刃”杀手自下而上疯狂攀袭,后有铁爪岩鹫自上而下雷霆扑击!
绝境,在这绝顶平台之上,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散开!找掩体!”岩风嘶声怒吼,但平台光秃秃一片,何来掩体?只能拼命向平台内侧、岩壁凹陷处蜷缩。
巨禽已至!它并未直接扑向人群,而是在俯冲至平台上方数丈时,勐地松开了利爪!
那块磨盘大小的岩石,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平台中央的星标和附近的凌云,狠狠砸落!
与此同时,下方的“影刃”杀手,也趁此机会,勐地加速,最前的两人已然跃起,幽蓝的刃光直刺平台上最近的岩鼠和岩狼!
上下夹击,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