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救人!”
严朔的低吼如同掷入火药桶的火星,打破了野人沟短暂的死寂。他身形如离弦之箭,率先从藏身处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柄窄刃直刀,刀光雪亮,直扑离得最近的一名兵甲阁哨兵。
那哨兵刚从石屋方向的剧变中惊醒,便见一道灰影挟着寒风已到面前,惊骇之下只来得及抬起手中长枪。“咔嚓!”严朔的刀锋精准地磕开枪杆,顺势一抹,哨兵喉间血光迸现,哼都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左右两侧弓弦震颤,两支弩箭几乎不分先后地没入另外两名外围士兵的后心。老猫和山鹰如同鬼魅般从树影岩后闪现,动作迅捷无声。
“敌袭!”剩余的五六名兵甲阁士兵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呼喝着,仓促结阵。他们身着制式的暗红色皮甲,手持刀盾或长矛,训练有素,虽遭突袭略显慌乱,但很快便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圆阵,试图抵挡。
“杀!”严朔毫无停顿,与手持圆盾短矛的“铁盾”、“石矛”两名近战队员呈三角突击阵型,狠狠撞入敌阵!刀光矛影瞬间交织,金铁交鸣与怒喝惨叫声响成一片。巡山卫的三人配合极为默契,攻防一体,招招狠辣实用,全是战场搏杀的技法,顷刻间又将两名兵甲阁士兵放倒。
但兵甲阁士兵也非庸手,剩余四人悍勇异常,拼死抵抗,竟一时将严朔三人缠住。其中一名小队长模样的汉子,更是勐地挥刀荡开铁盾的盾击,嘶声高喊:“发信号!通知……”
话音未落,一支短矢“噗”地射入他张开的嘴巴,贯穿后颈。他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嗬嗬倒地。岩隼从侧翼收回手弩,脸色冰冷。
凌云在秦药和岩风等人的掩护下,趁乱直扑石屋!他的心跳如擂鼓,眼中只有那炸裂开裂缝、透出诡异暗红光芒的石屋入口。墨桓还在里面!那爆炸……他到底怎么样了?
“凌兄弟小心!”岩狼腿伤未愈,却仍咬牙紧随其后,手中圆盾护在身侧。
石屋外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灼烧后的焦糊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燥热。越是靠近石屋,那股从裂缝中透出的灼热能量波动就越是明显,仿佛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旁。
凌云冲到石屋那半塌的木门前,门扉歪斜,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岩壁裂缝处透出的暗红光芒,将屋内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异。他毫不犹豫,侧身闪入屋内。
屋内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原本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石屋内部,此刻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靠近内侧岩壁的地方,也就是墨桓之前躺卧的草铺位置,情况最为骇人——那里的岩壁炸开了一道足有丈许长、数尺宽的巨大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被高温炙烤过的焦黑琉璃状。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深不见底的裂缝深处透出,并非火焰,更像某种熔融的、流动的能量光晕,伴随着一股股勐烈喷涌的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呼吸滞涩。
草铺已经不见了,或许已在爆炸中化为齑粉。地上散落着被气浪掀飞的兽皮、碎布,以及……几片染血的麻布碎片。
墨桓不见了!
凌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忍灼热,迅速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没有墨桓的身影,没有搏斗的痕迹(或者说被爆炸破坏难以分辨),也没有任何其他出口。除了那道恐怖的裂缝。
难道……墨桓被卷进了裂缝里?还是说,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被人带走了?
“墨桓司辰!”岩风也冲了进来,看到此景,脸色煞白。
“找!仔细找!”凌云咬牙道,他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两人忍着高温,在有限的空间内快速搜索。爆炸的冲击波似乎主要集中在内侧岩壁,门口附近相对完好。
很快,凌云在翻倒的木桌脚下,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支断裂的、质地普通的玉簪,正是墨桓用来束发的那支。簪子断成两截,上面沾着些许灰尘,但没有血迹。
紧接着,岩风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滴新鲜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呈滴落状,指向门外。
“血迹……是墨桓司辰的,还是……”岩风声音发紧。
凌云捡起断簪,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和那道吞噬一切的暗红裂缝,脑中飞速转动。爆炸发生得突然,但外面那些兵甲阁士兵显然也被惊住了,说明他们并非始作俑者。这爆炸更像是地脉能量失控引发的自然(或人为引动)的爆发。墨桓重伤虚弱,若在爆炸中心,生存几率极低。但若爆炸前他已经移动,或者被人移动……
“看这里!”秦药此时也冒险进来,他更细心,指着内侧裂缝边缘稍远一点、一块未被完全覆盖的岩石地面。那里,似乎有用某种深色液体(很可能是血)匆匆画出的几道极简的线条,以及几个扭曲的字迹,在暗红光芒映照下若隐若现。
凌云急忙俯身细看。线条非常简陋,像是地形示意图,中央一个扭曲的圆圈,分出数道支线,其中一道指向东北方,被打了个叉。旁边是四个勉强能辨认的字:“勿寻,速往”。
“这是……墟心地脉的简图?这个打叉的东北向支线……”凌云勐地想起墨桓在昏迷前口述的信息,“‘墟心侧翼’就在东北方位深处!他是在告诉我们,不要去管别的,立刻前往‘墟心侧翼’!”
“那这几个字……”岩风看向“勿寻,速往”。
“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寻找他,立刻按计划行动!”凌云握紧了断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墨桓在生死关头,想的依然是任务和地脉危机!他可能还活着,并且用这种方式传递了最后的信息。但他在哪里?是被迫离开?还是……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严朔的厉喝:“速退!离开石屋!这裂缝不对劲!”
凌云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那道巨大的裂缝中,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加剧,流动的速度变快,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裂缝边缘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卡察”声,细密的裂痕正在向四周蔓延。整个石屋都在轻微震颤,簌簌落灰。
“走!”凌云当机立断,将断簪揣入怀中,与岩风、秦药迅速退出石屋。
屋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五六名兵甲阁士兵全部毙命,严朔等人正在快速检查尸体、收缴可用物品,并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气中血腥味混合着从石屋裂缝中涌出的硫磺燥热气息,令人作呕。
“里面怎么样?墨桓司辰呢?”严朔见凌云出来,立刻问道,同时挥手示意众人远离正在震颤加剧的石屋。
“墨桓不见了,现场只有他的断簪和用血画的简图与‘勿寻速往’四字。”凌云快速说道,将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告知严朔,“爆炸可能将他震落或……但更可能是有人趁乱或在此之前带走了他,他留下了指向‘墟心侧翼’的提示。”
严朔眉头紧锁,看向那不断喷涌热浪、光芒越来越盛的裂缝,又看了看地上兵甲阁士兵的尸体,以及远处峡谷可能传来援兵的方向,迅速权衡。
“石屋下的岩层恐怕连接着极不稳定的地脉节点,此刻被意外引爆,能量正在持续宣泄,这里很快会变得更危险,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山体崩塌或地火喷发。”严朔语气严峻,“墨桓司辰留下‘勿寻速往’,是明智之举。无论他是生是死,是否落入敌手,我们现在盲目搜索不仅徒劳,还可能将自己陷入绝地,耽误最重要的任务——将地脉信息送达‘墟心侧翼’。”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凌云身上:“凌兄弟,你身上有‘枢要令’,脑中记着墨桓司辰口述的核心信息,还有他留下的血图印证。你就是现在最关键的信息载体和钥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野人沟,按计划向东北方向进发,尽快找到‘墟心侧翼’的入口!”
道理凌云都懂,但一想到墨桓生死未卜,可能落入“影刃”或兵甲阁之手,他便心如刀绞。墨桓不仅是任务的委托者,更是一位令人敬重的长者。
“严队正,难道我们真的不管墨桓司辰了?”岩狼忍不住道,哑谷众人脸上也露出不忍。
严朔深吸一口气,眼中亦有痛色,但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不管,而是分轻重缓急。墨桓司辰拼死保护地图信息,甚至可能在最后关头不惜毁图或自陷险境来确保信息不落敌手,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我们能把情报送出去,为了阻止地脉崩溃引发更大的灾难!我们现在每犹豫一刻,就可能离完成他的托付远一步,也可能让敌人更接近目标!如果墨桓司辰还活着,他一定希望我们这么做;如果他已遭遇不测,我们更应完成他的遗志!”
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轰隆隆……”石屋方向的震颤更加剧烈,裂缝中暗红光芒勐地一涨,一股更强的热浪喷涌而出,伴随着大量碎石滚落。那半塌的石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崩塌了小半,更多的烟尘扬起。
“走!”严朔不再多言,果断下令。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暗红光芒和烟尘吞噬的石屋废墟,咬牙转身,在严朔小队的带领下,迅速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撤离。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野人沟,避开可能被爆炸和战斗动静引来的其他兵甲阁队伍,然后折向东北,进入更加崎岖隐秘的群山深处。
途中,严朔安排老猫和山鹰断后清除痕迹,并侦查后方情况。秦药则抓紧时间,给在刚才短暂交战中新增轻伤的队员和岩狼重新处理包扎。
凌云沉默地跟着队伍疾行,怀中断簪的棱角硌着他,提醒着墨桓的失踪和那未尽的托付。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另一件硬物——那枚暗金色的“观星枢要令”。令牌触手温润,但在这地脉能量躁动的环境中,似乎隐隐有一丝极细微的、与他心跳频率相合的温热脉动传来。
“严队正,”凌云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这‘枢要令’……在靠近地脉异常区域时,是否会有特殊感应?”
严朔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凝:“你感觉到了?不错,‘枢要令’本就是观星阁先贤以特殊星陨金和秘法铸造,用以感应、标记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稳定地脉星力的信物。越是靠近强大的地脉节点或异常点,它的反应就会越明显。墨桓司辰将‘枢要令’托付给你,并让你记忆地图信息,恐怕也是存了让你以身为引,在接近‘墟心侧翼’时能更准确找到入口的打算。怎么,它现在有反应了?”
“只是有些微温热,像是……共鸣。”凌云描述着自己的感觉。
严朔点头:“这说明我们行进的方向,确实在接近某个强大的地脉源流或异常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方向没错;坏事是,地脉越不稳定,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就越多,不仅是敌人的,更有来自山川地气本身的变化——比如突然的塌方、毒气、地火裂隙,甚至可能引发一些难以解释的异常现象。大家务必提高警惕,紧跟队伍,不可擅自行走。”
众人心中一凛,点头称是。
队伍在野人沟下游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藤蔓瀑布半遮掩的岩缝处离开了峡谷,开始向上攀爬,进入一片更为古老茂密的原始山林。这里的树木参天,藤蔓纠缠,光线昏暗,地势起伏极大,几乎没有成型的道路。全靠严朔小队此前探明的隐秘路线和丰富的山地行进经验指引。
攀上一处陡坡后,严朔示意队伍暂歇,并让老猫攀上高处了望。
不久,老猫滑下树干,脸色凝重地回报:“后方野人沟方向,有大量烟尘升起,似乎有更多人马赶到,可能是兵甲阁的后续部队。另外,东北方向,约十里外,空中似有持续不散的异常灰云,云层低垂,隐隐有暗红色光晕,与之前石屋裂缝的光芒有些相似,但范围更大。”
严朔摊开一份简陋的皮质地图(并非地脉图,而是这一带的山形地势图),对照老猫的汇报和手中一个带有简易方位指针的罗盘,快速测算。
“东北十里……那个方位,按阁中旧档零星记载和我们的前期探查,是一片被称为‘瘴云谷’的险地。常年被有毒的灰绿色瘴气笼罩,地形复杂,多深涧暗河,罕有人迹。如果‘墟心侧翼’的入口真的在东北方向深处,穿越或绕过‘瘴云谷’恐怕是必经之路。”严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野人沟的爆炸和战斗,肯定已经惊动了兵甲阁。他们虽不知我们具体去向,但大范围搜捕必然展开。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穿过最危险的区域。”
他收起地图,环视疲惫但眼神坚定的众人:“前路凶险远超之前。‘瘴云谷’不仅自然环境恶劣,很可能也是地脉异常的重灾区,加之可能有敌踪出没。但我们别无选择。休息一刻钟,补充食水,检查装备。之后,全速向东北方向,‘瘴云谷’边缘进发。我们的目标,是在天黑前,找到相对安全的过谷路径或临时营地。”
众人默默执行命令,啃食干粮,饮着溪水,整理着武器和行装。气氛凝重而沉默,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雷声还是地鸣的沉闷回响。
凌云靠着一棵古树坐下,再次取出那枚“观星枢要令”。此刻,令牌在他掌心散发出的温热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仿佛在与大地深处某种磅礴而躁动的力量遥遥呼应。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天空,那里,即使隔着重重山峦和林叶缝隙,也能隐约看到老猫所说的那片低垂的、透着不祥暗红的灰云。
墨桓司辰,你到底在哪里?这“枢要令”的指引,又将把我们带向怎样的险地?
怀中断簪冰凉,掌心令牌温烫。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而肩负的重任,却比山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