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休整转瞬即逝。
严朔率先起身,灰褐色的劲装上沾染着血渍与尘土,却丝毫不掩其挺拔如松的气质。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检查装备,保持静默。老猫前导,山鹰左翼,铁盾右翼,石矛断后。秦药、凌兄弟与哑谷诸位居中。目标东北,瘴云谷边缘。遇敌能避则避,避不开则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无需更多动员,每个人都清楚此刻的处境。野人沟的爆炸与厮杀已如投石入水,涟漪必将扩散。兵甲阁的大规模搜捕网随时可能撒下,而前方,是连当地猎户都视为禁地的“瘴云谷”。
队伍再次开拔。在严朔小队的引领下,他们并未沿明显的山脊或谷地行进,而是穿行于密林、岩缝、干涸的河床这些难以追踪的路线。巡山卫的成员显然极擅此道,脚步轻捷,选择落脚点时总能避开松动的石块与枯枝,最大限度减少痕迹。岩风等哑谷战士自幼在山中摸爬滚打,亦能勉强跟上。凌云虽不及他们身手矫健,但胜在意志坚韧,咬牙紧随。
越是向东北方向深入,周遭环境的变化便越发明显。林木逐渐变得稀疏怪异,多生着扭曲的枝干和暗沉的叶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草木与硫磺混合的沉闷气息。鸟兽踪迹锐减,耳边唯有风声掠过嶙峋怪石的呜咽,以及自己一行人压抑的呼吸与脚步声。
凌云怀中的“观星枢要令”持续散发着温热,且那规律的脉动感愈发清晰,如同握着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这奇特的感应并未带来心安,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警铃,提醒他们正在接近某种庞大而危险的存在。
约莫行进了两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前方探路的老猫突然打出警戒手势,整个队伍瞬间伏低,隐入一片乱石之后。
透过石缝望去,只见前方约百步外,地形骤然开阔,一片灰蒙蒙的、似雾非雾的屏障横亘于两座陡峭山脊之间,向上延伸,与低垂的灰云相接。那屏障缓缓翻涌流动,颜色灰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惨绿,正是传说中的“瘴气”。而瘴气之下,隐约可见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地貌,植被稀少,呈现一种病态的焦黄。
“到了,瘴云谷的边缘。”严朔压低声音,“这瘴气含有毒素,吸入过多会头晕目眩,重则昏迷甚至致命。秦药,把避瘴药分下去。”
秦药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些褐色药丸,每人分服一粒,又拿出几条浸过药液的布巾,示意众人必要时可掩住口鼻。
“严队正,我们怎么进去?”岩鼠望着那翻涌的灰绿屏障,小脸紧绷。
严朔目光在谷口附近逡巡:“直接穿越核心瘴气最浓的区域是下策。我们需要找到一条相对薄弱、或有特殊地形能部分阻隔瘴气的路径。旧档记载和前期探查都提到,谷口附近可能存在一些古代遗留的通道或地隙,有时能避开部分瘴气。老猫,山鹰,你们各带一人,左右搜索半里范围,重点查看岩壁根部和大型乱石堆后有无异常。一炷香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
老猫和山鹰领命,各自带着一名巡山卫战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侧的岩石阴影中。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谷口方向,除了缓慢翻涌的瘴气,一片死寂。凌云能感觉到掌心“枢要令”的温度又升高了些许,那脉动似乎与谷中某种低频的、几乎不可闻的震动隐隐相合。他凝神观察前方,忽然注意到,在瘴气边缘靠近左侧山脚的位置,有几块巨大岩石的排列方式似乎有些刻意,不像完全天然形成。
他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告知严朔。严朔眯眼望去,略作沉吟:“待老猫他们回来再……嗯?”
话音未落,右侧搜索的山鹰已率先返回,脸色有些异样:“队正,右侧约三百步,发现一处向下倾斜的岩缝入口,入口处瘴气稀薄很多,但有新鲜足迹,不止一人,方向是进入岩缝。看脚印制式……很像‘影刃’惯用的软底快靴。”
“影刃?!”众人心中一紧。这些阴魂不散的杀手,竟然也到了这里,而且似乎选择了同样的方向?
就在这时,左侧的老猫也疾步返回,气息微促:“左侧山脚,乱石堆后,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口有残破的石阶向下,似乎通往地下。洞口附近有打斗痕迹,血迹新旧不一,最新的不超过半日。另外,我在洞口边缘捡到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是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细密的布料碎片,边缘参差,像是被利刃划破。
岩风凑近一看,失声道:“这是墨桓司辰外袍的料子!我见他穿过!”
凌云心脏勐地一跳。墨桓的衣料碎片出现在这疑似通道的洞口?难道他被带到了这里?还是他曾在此与人搏斗?
严朔接过布料碎片,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一下山鹰发现的“影刃”足迹信息,眼神锐利如刀:“两条路。右侧岩缝有‘影刃’踪迹,可能是一条他们知晓的秘密路径。左侧洞口有墨桓司辰的衣料碎片和打斗痕迹,情况不明。两条路可能通向同一区域,也可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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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追随“影刃”的路径,可能更快找到通往“墟心侧翼”的入口,但必然要与这些危险的杀手正面遭遇,且对方可能设有陷阱。探查左侧有墨桓痕迹的洞口,或许能获得更多关于墨桓下落的线索,但打斗痕迹意味着危险,且路径状况未知。
“我们必须尽快通过瘴云谷边缘地带,不能在此久留。”严朔快速决断,“‘影刃’选择右侧岩缝,说明他们认为那条路可行,甚至可能是已知的捷径。但与他们同路风险太大。左侧洞口虽有未知风险,但有墨桓司辰的线索,且‘影刃’未必知晓或重视此地。我决定,探查左侧洞口。所有人提高警惕,准备应对可能潜伏的危险。”
他看向凌云:“凌兄弟,你的‘枢要令’可有特殊指向?”
凌云凝神感应,将令牌握在手中,缓缓调整方向。当他将令牌尖端指向左侧洞口方向时,那股温热与脉动感似乎达到一个峰值,甚至微微震颤了一下。“这边反应最强。”他肯定道。
“好。目标左侧洞口,保持战斗队形,小心前进。”严朔不再犹豫。
队伍小心翼翼地向左侧山脚移动。靠近那片乱石堆时,果然看到老猫所说的打斗痕迹——地面有拖曳的痕迹,岩石上有几处新鲜的劈砍白印和零星已呈褐色的血迹。藤蔓掩映下,一个约容两人并行的黑黢黢洞口露了出来,向下延伸的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灰尘,但中间部分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新旧混杂。
严朔示意铁盾和石矛持盾在前,自己紧随,弓弩手戒备后方,众人依次进入洞口。洞内光线骤暗,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石阶陡峭向下,曲折蜿蜒,不知通向多深的地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估计已深入山腹,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同时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些。严朔打出止步手势,众人贴壁凝神倾听。除了水声,并无其他异响。
铁盾和石矛缓缓推进,火光映照下(进入地洞后已点燃了携带的松明火把),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大厅,中央有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淌,河水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幽暗的色泽。大厅另一侧,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岔道洞口。
而在暗河岸边较为平坦的一处石台上,众人看到了令人心中一沉的景象。
石台上有明显激烈搏斗后留下的凌乱痕迹:散落的碎石,多处喷溅状和滴落的血迹,颜色深浅不一。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中央,用碎石和炭灰勉强摆出了两个箭头符号,一个指向暗河上游的一个较小岔洞,另一个指向下游方向一个较大的洞口。箭头旁边,似乎还用血写了一个残缺的字,但已被后续的痕迹破坏大半,难以辨认。
“是墨桓司辰留下的吗?”岩狼低声问。
凌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血迹新鲜程度不同,说明这里发生过不止一次冲突。碎石摆放的箭头略显仓促,但指向明确。那个残缺的血字……他辨认了半天,依稀觉得像是一个“险”字的上半部分,或是“分”字的变形。
“这里有拖拽痕迹,通向暗河下游那个大洞口。”老猫检查着地面。
“上游小洞口附近,也有滴落的血迹,量不大,但很新鲜。”山鹰补充道。
严朔眉头紧锁。两个箭头,指向不同方向。拖拽痕迹通往下游大洞,新鲜血迹滴向上游小洞。这意味着什么?是墨桓(或其他人)在此被袭击后,被迫分开逃亡?还是有人故意布下的疑阵?
“队正,看这里。”秦药忽然在石台边缘靠近暗河的地方有所发现。他拨开一片湿滑的苔藓,露出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岩壁,上面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
严朔举火靠近。那纹路非常古老简陋,像是某种原始的地形标记,中央一个圆圈,周围有数道辐射线。其中一道指向暗河上游方向的线条,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类似星芒的刻痕。
“这刻痕……很像观星阁早期使用的简易方位标记,表示‘重要节点’或‘门户’。”严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这刻痕年代久远,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凌云心中一动,取出“观星枢要令”。当他将令牌靠近那片岩壁刻痕时,令牌表面那八个古篆符文竟同时微微一亮,虽然光芒微弱如萤火,转瞬即逝,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紧接着,令牌本身发出的温热与脉动感,明显偏向暗河上游那个小洞口的方向。
“上游……”凌云看向严朔。
证据似乎都在指向暗河上游的小洞口:古老的观星阁标记,“枢要令”的感应,以及可能表示“分”或“险”的血字警示(分开行动?危险?)。但下游大洞口的拖拽痕迹和墨桓衣料碎片最初出现的方向,又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钩子。
“假设墨桓司辰曾到过此地,并留下指引。”严朔缓缓分析,“他可能面临追兵,被迫分开痕迹,或留下真假信息迷惑敌人。‘枢要令’的感应指向明确,上游小洞更可能接近地脉节点或‘墟心侧翼’入口。但下游的拖拽痕迹和可能被带走的同伴(或他自己)……我们不能完全无视。”
他目光扫过众人,做出决定:“时间紧迫,我们无法分兵两路探索。必须做出选择。基于‘枢要令’的感应和古老标记的指引,我决定向上游小洞探查。但需记住下游大洞这个线索。若上游不通或发现更多证据指向下游,我们再折返。”
这是目前最合理但也最具风险的决定。众人没有异议,调整队形,准备向上游小洞进发。
然而,就在铁盾即将踏入那小洞口的阴影时,异变突生!
“哗啦——!”
暗河下游方向,那个黑黢黢的大洞口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水花翻腾之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急速游动!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臊与腐朽的恶臭,顺着河道勐地弥漫开来!
“戒备!”严朔厉喝,众人瞬间刀弩齐指下游洞口。
火把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张牙舞爪。那水声越来越近,恶臭愈发浓烈,还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物体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就在所有人神经紧绷到极点,紧盯着下游洞口那片深邃黑暗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类似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条陡峭石阶通道的阴影里,清晰地传来。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跟在他们后面,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