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深蓝色的布料纤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洞口边缘新鲜的踩踏痕迹,加上这确凿属于墨桓衣物的碎片,让眼前的古栈道入口蒙上了一层浓厚的疑云。墨桓来过这里?什么时候?是自己逃至此地,还是被人挟持经过?那痕迹如此新鲜,是否意味着他(或带着他的人)刚刚离开不久?亦或,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诱人深入的陷阱?
“队正,进不进?”老猫压低声音,征询地看向严朔。
严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口上方及周边岩壁。洞口高约一人半,宽不足三尺,向内延伸的通道一片漆黑,有微弱的气流从内涌出,带着比外界略为清新、但仍含硫磺味道的空气。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但规整,与下方栈道凹槽的风格一致。洞口边缘除了那处新鲜踩踏痕迹和布料纤维,并无其他明显异状,也没有埋伏的迹象。
“凌云,‘枢要令’反应如何?”严朔没有立刻决定,转而问道。
凌云早已将令牌握在手中仔细感应。此刻,令牌的滚烫与脉动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仿佛前方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着它。“指向非常明确,就在这洞内深处,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凌云肯定地回答。
严朔略一沉吟,决断道:“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前进。‘枢要令’的感应和古栈道遗迹都指向这里,这是目前最明确的路径。墨桓司辰的线索也在此出现,无论吉凶,都需要探查。但需万分谨慎,这可能是个诱饵。”
他迅速安排队形:“铁盾、石矛,依旧在前,持盾缓进。老猫、山鹰,弩箭上弦,重点警戒通道上方和两侧阴影。秦药、岩狼居中,岩风你们三人护住两翼和后方。凌云跟着我,注意‘枢要令’的变化。所有人,脚步放轻,保持静默。”
众人依令调整。铁盾和石矛深吸一口气,一手持盾,一手持短矛,率先矮身钻入了漆黑的洞口。盾牌边缘与粗糙石壁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其他人鱼贯而入。
通道初段狭窄压抑,但行进约十余丈后,空间豁然开朗。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大约三间屋舍大小的天然岩洞。洞顶垂下不少石钟乳,地面上则对应生长着许多石笋,洞壁有明显的人工拓宽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用于固定火把或悬挂物品的锈蚀铁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另一侧,一条保存相对完好的木石结构栈道,沿着洞壁向上盘旋延伸,消失在更高处的黑暗中。栈道宽约两尺,以粗大的木梁嵌入岩壁凿出的石孔为骨架,上面铺着厚厚的、纹理特殊的暗褐色木板,虽然年代久远,蒙着厚厚的灰尘,但看起来异常坚固,许多木板上甚至还残留着防滑的刻纹。
“这栈道……用的好像是‘铁杉木’?”岩风作为山中猎手,对木材颇有了解,他蹲下摸了摸栈道边缘,“这种木头极耐腐蚀,价格不菲。观星阁的先辈们为了探查地脉,真是下了血本。”
“先别急着上栈道。”严朔示意众人止步,目光仔细扫视岩洞的每一个角落。洞内除了他们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片死寂。灰尘均匀覆盖,只有一条凌乱的足迹,从他们进来的洞口,一直延伸到栈道起始处,并在那里有片刻徘徊的痕迹,然后沿着栈道向上而去。足迹看起来是两到三个人,其中一双脚印较浅,步伐间距不稳,像是被人搀扶或拖行。
“看这里。”秦药在栈道起始处旁边的石笋基部有所发现。那里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旁边还有一个用炭灰匆匆画出的、极其简略的箭头,指向栈道上方。箭头的画法,与之前在暗河石台上看到的碎石箭头有几分相似。
“是墨桓司辰留下的吗?”凌云蹲下身,看着那血迹和箭头,心头沉重。血迹和足迹似乎印证了墨桓可能受伤并被挟持至此的猜测。
“恐怕是。”严朔语气低沉,“箭头指引栈道向上,与我们‘枢要令’的感应方向一致。但挟持者为何允许他留下标记?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疑虑萦绕心头,但停滞不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保持警惕,上栈道。”严朔率先踏上了那古老的木板。
栈道比想象中稳固,虽然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微声响,但承载众人的重量毫无问题。它沿着岩洞内壁螺旋上升,坡度颇陡,有些地段外侧甚至没有护栏,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底,只能隐约听到细微的流水声。众人不得不紧贴内侧岩壁,小心挪步。
上升了约莫五六丈高,栈道转入一条更为狭窄、完全人工开凿的横向甬道。甬道仅容一人通行,顶部低矮,需要微微低头。两侧岩壁上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浅龛,里面空空如也,可能曾放置照明或祭祀之物。
就在队伍完全进入这条甬道中段时,异变突生!
“嘶——!”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勐地从众人头顶上方响起!紧接着,一道细长的黑影快如闪电,从甬道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岩缝中激射而出,直扑队伍中间、行动相对不便的岩狼!
“小心!”岩风眼疾手快,勐地一推岩狼,同时手中短矛向上疾刺!
“噗!”短矛刺中了那黑影,但那东西异常滑溜坚韧,竟顺着矛杆缠绕而下,露出狰狞面目——那是一条通体暗红、近乎黑色、手臂粗细的怪蛇!三角蛇头,眼中泛着幽绿的光芒,张开的嘴里露出细密惨白的毒牙,腥风扑面!
“是‘烙铁头’!地火边的毒物!”秦药惊骇道。这种蛇常出没于高温地带,毒性猛烈,中者如遭烙铁灼烧,痛苦而死。
那蛇被岩风刺中身躯,凶性大发,舍弃岩狼,反口咬向岩风手腕!
“铛!”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刀横掠而过,精准地削在怪蛇七寸处!却是岩隼出手!刀刃划过蛇鳞,竟发出金铁摩擦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未能斩断。
不过这一击也让怪蛇吃痛,身躯一扭,松开矛杆,“啪”地掉落在栈道木板上,迅捷无比地游向黑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好硬的鳞甲!”岩隼心有余悸。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严朔喝道。这蛇的出现,说明这看似死寂的古栈道内,并非没有活物,而且很可能是适应了地热环境的剧毒品种。
众人不敢怠慢,加快脚步。所幸之后一段路程再未遇到袭击,只是空气中那股硫磺味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蛇腥的甜腻气息,令人作呕。
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有明显人工修整的痕迹,像是一个中转或休息处。石室中央有一口用石板垒砌的方形小池,池中并非死水,而是有极细的活水从一侧岩缝渗入,又从另一侧石槽流出,水质清澈,触手微温。池边石壁上,刻着几个古朴的字迹:“涤尘静心”。
“这里应该是当年先辈们设置的临时休整点。”严朔观察后道,“有活水,空气也稍好。大家抓紧时间补充水囊,但不要久留。”
就在众人取水之际,凌云忽然感觉怀中的“观星枢要令”勐地一震,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牵引力传来,指向石室另一侧一个被厚重灰尘和蛛网遮掩的、看似封死的角落。他走上前,拂开灰尘,发现那里并非实心岩壁,而是一扇与石壁颜色极其接近、几乎融为一体的小小石门,门上有极其隐蔽的拉环。
“这里有门!”凌云低呼。
众人围拢过来。严朔试着拉动拉环,石门沉重但顺滑地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更为狭窄的阶梯,仅容一人侧身而下。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水汽和奇异矿物气息的热风从阶梯下方涌上。
“枢要令”的感应,明确指向下方。
“足迹呢?”老猫检查石门附近地面。灰尘上只有他们新留下的脚印,并无其他通向此门的痕迹。挟持墨桓的那些人,似乎并未发现这扇隐蔽的石门,而是沿着栈道主路继续向上去了。
这是一个岔路口。主栈道向上,指向未知,且有墨桓被挟持的痕迹。隐蔽石门向下,“枢要令”反应强烈,但无墨桓踪迹。
严朔面临抉择。他看了看石门,又看了看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的主栈道。
“兵分两路风险太大。”严朔最终摇头,“我们的核心任务是送达信息,找到‘墟心侧翼’。‘枢要令’是唯一可靠的指引,它指向下方。至于墨桓司辰……”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若他真被挟持向上,对方目的很可能也是‘墟心侧翼’或与之相关的秘密。我们若先一步抵达关键地点,或许反而能掌握主动,甚至有机会营救。向下!”
众人虽然心中记挂墨桓,但也明白严朔的判断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再次整队,由严朔打头,依次侧身进入那狭窄的向下的阶梯。
阶梯陡峭盘旋,深入地腹,温度再次攀升,湿热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阶梯尽头,出乎意料地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把的光芒难以照亮全貌,只能隐约看出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溶洞,洞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而他们所在的阶梯出口,位于溶洞一侧高处的岩壁平台上。平台下方,是一个宽广的地下深潭,潭水并非漆黑,反而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有微光自内透出的幽绿色。水汽氤氲,热浪滚滚,这潭水显然是地热温泉汇聚而成。
而在深潭对岸,溶洞的另一侧,隐约可见大片的、规模远超之前所见的人工建筑遗迹!断壁残垣,石台廊柱的轮廓,在幽暗微光与水汽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沉睡在地底的水中古城。
最令人震撼的是,在深潭靠近对岸的水域中,矗立着几尊巨大的、古朴简陋的石人雕像,半身没于水中,半身露出水面,面朝遗迹方向,仿佛沉默的守卫。石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钙化沉积和苔藓,但其粗犷的线条和某种原始的威严感,依然扑面而来。
“这……这是什么地方?”岩鼠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先观星阁时代的遗迹?或者更早的、崇拜地脉的古老部落所留?”严朔也难掩惊异。观星阁的记载中,从未提及在瘴云谷地下深处,存在如此规模的古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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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手中的“观星枢要令”此刻已不仅是滚烫,而是发出低沉的、仿佛与整个空间共鸣的嗡鸣,光芒流转,直指深潭对岸那片朦胧的遗迹。那里,似乎就是它感应的最终目的地。
然而,如何渡过这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热气蒸腾的幽绿深潭?
严朔的目光在平台上搜索,很快在平台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发现了几艘腐朽不堪、半沉在水中的简陋木筏残骸,以及一些散落的、疑似船桨的木棍。显然,曾经有人在此摆渡。
正当他考虑是否尝试利用这些残骸时,秦药忽然指着平台内侧岩壁,靠近水面线的地方:“队正,看那里!有字!”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潮湿的岩壁上,用利器刻着几行字迹,刻痕很深,似乎刻写时用了极大的决心或力量。字迹有些潦草,但仍可辨认:
“歧路亡羊,幽潭锁钥。若持‘星枢’,当循古仪。北三东七,石人指处,潜流有径,可达彼岸。慎之!慎之!——墨桓绝笔。”
墨桓绝笔!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这竟是墨桓留下的!他来过这里!而且留下了如何渡过深潭、前往对岸遗迹的方法!但他自称“绝笔”……
“北三东七,石人指处……”严朔强压心中的震动,抬头望向深潭中那几尊巨大的石人雕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简易罗盘。“意思是,从我们这里算起,北偏东某个角度,对应某个石人所指的方向?”
“看那尊!”凌云忽然指向最靠近对岸遗迹的一尊石人。那石人与其他几尊略有不同,它并非完全面朝遗迹,而是微微侧身,抬起的手臂似乎指向深潭某个特定方位。在那个方向上,幽绿的潭水似乎微微有些异样,水面有不易察觉的、规律性的微小漩涡。
“难道水下有通道?”岩风猜测。
“很有可能。”严朔对照罗盘和石人指向,又默算了一下“北三东七”的方位,基本吻合。“‘潜流有径’,指的是水下有暗流通道,可以潜泳过去。但潭水温度极高,而且不知深浅,是否有其他危险……”
他看向疲惫且带有伤员的队伍。岩狼的腿伤不可能潜水,铁盾石矛有内伤,秦药不擅水性,其他人状态也非完好。潜渡幽深炽热的潭水,风险极大。
但墨桓的留言指明了道路,“枢要令”的感应也指向对岸。退路已绝,上方栈道可能通向敌人陷阱。似乎,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需要制作一些辅助浮具,尽可能减少潜泳距离和深度。”严朔开始部署,“收集所有可用的绳索,将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木筏残骸拆解,挑选结实的木料绑扎在一起。秦药,检查大家的身体状况,有伤或不适者,必须留在平台上,我们会留下弩箭和武器……”
话音未落,异响再起!
“哗啦——!”
这次不是来自深潭,而是来自他们头顶上方,那狭窄阶梯入口的方向!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滚落下来,伴随着压抑的、非人的嘶吼!
所有人勐地抬头,火光映照下,只见阶梯入口处,赫然出现了几条暗红色的影子,正是之前遭遇的那种“烙铁头”怪蛇!而且不止一条,它们从阶梯上蜿蜒而下,速度极快,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平台上的众人!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蛇群之后,一个更加庞大、布满黏滑黑绿色厚皮的影子,正艰难地试图从狭窄的阶梯口挤进来——竟是之前在暗河洞口遭遇过的那种巨型水怪!它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不知通过什么路径,找到了这处入口!
前有深潭阻路,后有怪蛇恶兽追兵!
绝境,似乎在这一刻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