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与轰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耳鸣般的尖啸和漫天尘埃。
凌云趴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满是腥甜。他费力地睁开被灰尘迷住的眼睛,眼前一片昏花。石殿内,那朦胧的微光已被更为炽烈、却极不稳定的暗红光芒取代,源头正是石台中央那道狰狞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灼热岩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腐朽植物的刺鼻气味,令人闻之作呕。
“咳咳……凌兄弟!岩鼠!岩隼!”岩风嘶哑的喊声从烟雾中传来,带着急迫。
“我……我没事……”凌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寻找同伴。岩鼠和岩隼也先后从碎石堆里爬起,灰头土脸,咳个不停,但看起来并未受重伤。石门处的火焰似乎被剧烈的震动震熄了大半,只有零星火苗在燃烧,浓烟被裂缝中涌出的热风吹得向穹顶盘旋。
门外激烈的厮杀声也诡异地停顿了片刻,随即传来兵甲阁士兵惊慌的叫喊和更为急促的、似乎是指挥官在重整队伍的呼喝。严朔他们的声音则听不真切了。
“那是什么?”岩鼠指着石台裂缝,声音发颤。
只见那道裂缝宽约尺许,笔直地贯穿了整个石台,深不见底。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状,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深处透出,并非火焰,而是一种流动的、仿佛熔岩但更为粘稠晦暗的光质。更为奇异的是,随着这光芒的涌动,一股股灼热却并不干燥的气流持续喷涌,带着刚才那股古怪的气味。气流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地脉能量……外泄了?”凌云心头一沉,忍痛爬起,踉跄着走向石台。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他笨拙的“调节”尝试,非但没能安抚地脉,反而可能像一根导火索,提前引爆了这个脆弱的“侧翼节点”!
“观星枢要令”掉落在裂缝旁边不远处,暗金色的表面蒙上了灰尘,不再发光,也失去了那奇特的温热感,仿佛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牌。凌云将它捡起,握在手中,冰凉一片。
“完了……我们把这里弄塌了……”岩隼脸色灰败。
“不……不对!”岩风强忍伤痛,走近裂缝边缘,仔细向下观察。他是老猎手,对地质变化和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这裂缝……开得太整齐了!而且你们看,这光涌上来的方式,虽然勐烈,但似乎……有某种规律?不像是完全失控的爆炸。”
他指着裂缝两侧石台的边缘:“看这里,原本光滑的台面下,露出了东西!”
凌云闻言,凑近细看。果然,在石台表面石皮被震裂剥落的地方,露出了下方更为致密、颜色深沉的石材,上面似乎雕刻着极为细密复杂的纹路,与之前石台上隐形纹路风格一致,但更为古老深邃。而裂缝的出现,恰恰是沿着这些纹路中某一道最主要的轴线裂开!
“难道……这开裂本身,就是这‘镇脉之眼’设计的一部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凌云脑海,“不是被我搞砸了,而是……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应急机制’或‘下一阶段’?”
他想起了严朔曾提过,观星阁某些极其重要的秘地,会设置多重防护或验证机制。墨桓留言“若持‘星枢’,当循古仪”,或许不仅仅是指渡潭之法,也包括了在这石殿内的操作?他之前的“调节”尝试,虽然生疏,但方向或许没错,累积达到某个临界点,或者触发了某种隐藏条件,便开启了这下一层?
“看下面!”岩鼠胆子大些,趴到裂缝边缘,指着深处,“光在下面好像……聚成了什么东西?不是一片混乱!”
凌云和岩风也小心探头。裂缝下方约两三丈深的地方,暗红的光芒似乎汇聚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约莫桌面大小的光晕平面,悬浮在半空。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方形的物体轮廓,像是石匣或者石碑的顶部。
而在那光晕平面的侧上方,裂缝的岩壁上,有一处明显人工开凿的、可供踏足的狭窄平台,平台边缘甚至能看到锈蚀的铁环,似乎是用来固定绳索或梯子的。一条极为陡峭、几乎垂直的粗糙石阶,从平台一侧向下延伸,没入光晕下方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这条秘径,显然不是刚刚震裂产生的,而是早已存在,被隐藏在这石台之下!
“这里有路!”岩风精神一振,“墨桓司辰的指引,或许最终是指向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兵甲阁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快!火把!长兵器!门快不行了!里面的人听好,立刻投降,交出令牌和秘密,饶你们不死!否则等我们攻进去,鸡犬不留!”
燃烧的石门经过高温灼烧和剧烈震动,已经脆弱不堪,更大的碎裂声不断传来,门上的缺口被外面用兵器疯狂扩大,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没时间了!”岩风当机立断,“下裂缝!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可能完成任务的唯一途径!凌兄弟,你带路!岩鼠岩隼,跟上!”
“可是严队正他们……”岩鼠看向石门,眼中含泪。
“相信他们!他们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绝不能浪费!”岩风咬牙道,“走!”
四人不再犹豫。裂缝边缘到下方平台有近三丈高,直接跳下去风险太大。岩风和岩隼迅速解下身上残余的绳索(有些在之前战斗中已损失),连同从石殿角落找到的几截不知何年何月遗落的、几乎要腐朽的皮绳连接起来,勉强够长。岩风将一端牢牢系在石台边缘一根突出的、未被完全破坏的石笋上,另一端垂下裂缝。
“我先下!”岩风试了试绳索的结实程度,抓住绳子,手脚并用,迅速向下滑去,稳稳落在那狭窄平台上。
接着是凌云。他怀揣着重新变得冰凉的“枢要令”,深吸一口气,攀住绳索。下降过程中,他近距离感受到从那光晕平面散发的灼热气浪和古怪气息,皮肤阵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很快也落在平台上。
岩鼠和岩隼紧随其后。就在岩隼的双脚刚刚离开绳索,踏上平台的瞬间——
“轰隆!哗啦——!”
上方传来石门彻底破碎垮塌的巨响,以及兵甲阁士兵兴奋的呐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进来了!”岩鼠低呼。
“快!下石阶!”岩风毫不犹豫,率先踏上那条陡峭向下的粗糙石阶。石阶湿滑,布满苔藓和硫磺结晶,仅容一人小心下行。下方,除了那悬浮的光晕和它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便是无尽的黑暗与蒸腾的热气。
四人迅速沿着石阶向下。刚下行不过十余级,就听到上方裂缝口传来兵甲阁士兵的惊呼和怒骂。
“有裂缝!”
“下面有光!人肯定下去了!”
“追!放箭!”
几支箭失“嗖嗖”地从上方射下,但角度刁钻,加上光线昏暗热气蒸腾,都钉在了他们头顶上方的岩壁上。
“加快速度!别回头!”岩风催促。石阶曲折,很快便避开了上方直接的射击角度。
越是向下,温度越高,那股混合气味也越发浓烈。那悬浮的暗红光晕就在他们侧下方不远处,光芒映照出周围岩壁怪诞的影子。随着靠近,他们也看清了光晕中心那黑色物体的真容——那果然是一座小型的、黝黑的石碑,碑身似乎是一种吸光的特殊石材,静静地悬浮在光晕之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石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图案。
石阶在光晕平台下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继续通向更深的黑暗。而拐角处,岩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龛。
经过凹龛时,凌云的眼角余光瞥见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停下脚步,凑近看去。凹龛里放着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和蜡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体,大小如一本厚书。油布上积着灰,但相对干燥,显然放在这里有些时日,却又不像其他遗迹那样历经千年。
他心中一动,伸手将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岩风也停下脚步,警惕地持矛护卫。凌云迅速剥开外层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和蜡封,里面露出一个压实的、由某种韧性极佳的树皮和织物制成的防水夹层。打开夹层,是几页折叠整齐的、质地特殊的纸张,以及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正是墨桓外袍的料子!
纸张上的字迹,是墨桓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迹!是留给他们的信!
凌云的心脏勐地一跳,借着下方光晕的微光,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岩风和岩鼠岩隼也紧张地围拢过来。
“见字如晤。若尔等循‘星枢’指引,触发‘镇眼’第二重‘鉴心之裂’,至此得见此书,则吾心甚慰,天不绝人。”
开头一句,就让四人屏住了呼吸。墨桓果然预料到了这一步! “鉴心之裂”……这开裂果然是预设的机制!
“吾身陷敌手,然‘影刃’所求,非仅吾命,乃欲掌控‘墟心’枢纽。彼等早与兵甲阁内某股势力勾结,觊觎归墟地脉之力久矣。地脉近岁异常,恐亦与彼等暗中扰动有关。吾于被掳途中,借故毁去原图,然核心要旨及‘死门’方位,已托付于汝(凌云)。今留此书于‘裂径’龛中,因唯有持‘星枢’触发此裂者,方能抵达此处,可信。”
“此悬浮黑碑,乃‘鉴心碑’。非以目观,需以‘星枢’触之,倾注持令者所知地脉信息(尤重‘死门’异常)及坚定镇守之心念。若心念纯粹,信息准确,‘鉴心碑’将显化对应‘星序秘径图’,指引通往真正‘墟心’外围最近、最稳之‘星路’。此图只存片刻,需牢记。”
“切记,‘墟心’非人力可强入。‘星路’乃上古先贤观星测地,寻得之地脉与天象交感之稳定路径,循之可抵外围观测台。抵达后,需按观测台规制,燃‘星辰烽火’,其光讯可直传观星阁‘摘星顶’,阁中见讯,必倾力来援,并启动终极应对之策。”
“吾已知归途渺茫。尔等不必寻我,速携此讯,按图索骥,点燃烽火,便是功成。地脉倾覆在即,苍生系于一线。慎之!勉之!——墨桓绝笔,于被挟往‘沸泉迷宫’途中,仓促留。”
信笺末尾,除了署名,还附了一小段极其简略的路线图,标注了他们现在的位置(“鉴心裂”),以及如何从这石阶继续向下,绕过一个被称为“沉渣渊”的危险区域,抵达一处相对安全的“旧观测站”,那里有保存完好的“星辰烽火”装置。
信读完了,短暂的寂静中,只有下方地火涌动的低沉轰鸣和上方隐约传来的、兵甲阁士兵试图寻找路径下来的嘈杂声。
墨桓果然还活着(至少留信时),但落入了“影刃”手中,被带往了更危险的“沸泉迷宫”。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绝境中留下了最关键的后手和清晰的指令。
“墨桓司辰……”岩风虎目含泪,拳头紧握。
“没时间伤感了。”凌云小心地将信笺重新包裹好,贴身收藏,声音因激动和责任而微微颤抖,“我们按司辰说的做!先去那‘鉴心碑’!”
他们迅速下行,来到与悬浮光晕平台平行的高度,这里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更为狭窄的石梁,通向光晕边缘。暗红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的脸,热浪灼人。
凌云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梁,小心地走向那悬浮在光晕中心的黝黑“鉴心碑”。他再次取出“观星枢要令”。这一次,当他靠近黑碑,令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那八个古篆符文再次微微亮起,但光芒内敛。
他按照墨桓信中所说,将令牌轻轻贴在冰凉的黑碑表面。然后,闭上眼睛,摒除所有杂念,努力回忆墨桓口述的每一个关于地脉异常、尤其是“死门”节点的细节,同时心中默念着阻止灾难、守护生灵的坚定意愿。
起初并无反应。但渐渐地,他感觉到“枢要令”开始重新变得温热,一股温和的力量似乎通过令牌,流向他按在碑上的手,再传入黑碑之中。同时,他感觉自己脑海中关于地脉的信息和那份意念,也被这股力量牵引着,缓缓渡向黑碑。
“嗡……”
低沉的共鸣声从黑碑内部传来。紧接着,黝黑的碑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暗金色波纹。波纹中心,一点璀璨的银光亮起,随即迅速扩散、勾勒,形成了一幅复杂无比、由无数光点和流动线条构成的立体星图!
这星图并非静止,其中的光点(代表星辰或特定地标)在缓缓运行,线条(代表“星路”或安全路径)也随之明灭变化。一条最为明亮、稳定的光路,从星图边缘(对应他们现在的大致方位)蜿蜒延伸,指向星图中心一片被朦胧光晕笼罩的区域——那应该就是“墟心”外围!
这便是“星序秘径图”!
凌云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记忆着这幅动态星图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条主要光路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关键节点、以及沿途需要注意的、光芒暗澹或紊乱的危险区域。这图复杂无比,远超常人瞬间记忆的极限,但或许是“枢要令”力量加持,或许是在这特定环境下的精神高度集中,那些轨迹竟如同烙印般,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数十息。当凌云感觉自己已牢牢记住后,那璀璨的星图便开始迅速黯淡、消散,黑碑恢复原状,光芒内敛。“枢要令”也恢复了平静的温热。
“记住了?”岩风在石梁另一端紧张地问。
“记住了!”凌云肯定地点头,退回到安全区域。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确方向。
“走!按墨桓司辰信里的路线,去‘旧观测站’!”岩风精神大振。
四人不再停留,沿着石阶继续向下。按照信中小图的指引,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避开了一处散发着恶臭、仿佛沸腾泥沼的“沉渣渊”边缘,最终在曲折迂回的地缝深处,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旧观测站”。
那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岩洞,洞口隐蔽。洞内空间不大,却保存相对完好。有石床、石桌的残迹,岩壁上刻着简化的星图和方位刻度。而在洞窟最内侧,一个石制基座上,安置着一具造型古朴、如同小型青铜鼎般的器物,鼎身布满星辰纹路,鼎内似乎残留着某种特殊的、半凝固的黑色油脂状物,旁边还放着几块疑似火镰和保存完好的火绒。这应该就是“星辰烽火”装置。
“找到了!”岩鼠惊喜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上前查看如何点燃这烽火,洞窟外,他们来时的狭窄通道中,传来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冰冷嘶哑、带着戏谑的声音:
“真是让人感动啊……墨桓那老骨头,临死还摆了这么一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们,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找到了这‘星路’图和……烽火台。”
三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缓缓从通道黑暗中浮现,幽蓝的刃光,在洞窟内微弱的矿物荧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影刃”!
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听那为首之人的口气,墨桓恐怕……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