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混杂着硫磺与尘埃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与清醒。
凌云靠坐在粗糙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伤口火辣辣的疼痛。秦药留下的最后一点金疮药已经敷上,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血暂时止住了,但手臂依然无力抬起。旁边,岩风三人或坐或躺,胸膛剧烈起伏,身上旧伤新创交错,在昏暗的矿物微光下显得格外惨烈。岩狼不在这里,秦药、严朔他们生死未卜……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短暂的喘息后,求生的本能与未尽的责任强迫他们打起精神。洞窟并不安全,方才的崩塌与地火喷发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追兵也可能随时寻迹而来。
“必须离开这里。”岩风挣扎着站起,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受伤的老狼。他环顾这个岔道众多的地下洞穴,几条黑黝黝的通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不知吞噬向何方。“凌兄弟,你之前说的那个……感觉,还在吗?”
凌云闭上眼睛,凝神感知。脑海中,那个在烽火台铜匣共鸣时烙印下的坐标点,并未因之前的奔逃和剧变而消失,反而像黑暗中的一颗孤星,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明确地指向数个岔道中的一条。这种感应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方位确认,伴随着怀中“观星枢要令”重新恢复的、平缓而坚定的温热。
“在。指向左边第二条通道。”凌云睁开眼睛,肯定地说。同时,他再次回忆“星序秘径图”那复杂的立体轨迹,虽然无法完整复现,但大致轮廓和那条主要光路的起始方向,与此刻的坐标牵引基本吻合。这印证了墨桓的留言——坐标指引的,正是通往“墟心”外围最近、最稳“星路”的起始点。
岩风点点头,没有质疑。经历了这么多,这枚奇异令牌和凌云与之产生的联系,已是他们黑暗中唯一的指南。“走那条。岩鼠,你还能探路吗?”
“能!”岩鼠一抹脸上的血污,尽管小腿也在之前的混战中被划伤,但他身形矮小灵活,依旧是探路的最佳人选。他检查了一下仅存的半截火折和一把短刃,率先向凌云所指的通道摸去。
这条通道起初狭窄低矮,需要弯腰前行,岩壁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藓。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但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后,通道逐渐变得宽敞干燥起来,地面出现了明显人工修整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确实是铺设过的石板,边缘已被岁月磨蚀得圆润。两侧岩壁上,也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刻痕,像是方向标记或计数符号,风格与他们之前在古栈道和石殿见过的观星阁早期印记一脉相承。
“是古路!”岩隼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振奋。人工痕迹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走在正确的古代路径上。
然而,希望总是与危险相伴。就在他们小心前行时,探路的岩鼠突然止步,打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鼻子用力嗅了嗅。
“有腥气……还有,声音。”他压低声音,指向通道前方一个转弯处。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紧贴岩壁。果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细小节肢动物爬过沙地的“沙沙”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伴随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带着甜腥的腐朽气味。
岩风对岩鼠使了个眼色。岩鼠会意,如同真正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到转弯处微微探头,旋即迅速缩回,脸色有些发白。
“是‘岩蝎’,好多!趴满了前面一段路,堵住了通道!”岩鼠声音发紧。岩蝎是山中一种剧毒蝎子,通常独居,但在地热活跃的特殊区域,有时会形成规模不小的群落,习性凶残,尤其对震动和体温敏感。
“能绕过去吗?”岩风问。
岩鼠摇头:“通道就这一条,两边岩壁光滑,没别的岔路。蝎群覆盖了十几丈长的一段,硬闯肯定不行。”
众人心下一沉。前有毒虫挡路,后有潜在追兵,进退维谷。
“用火?”岩隼提议。
“火折剩得不多了,而且这里空气不算特别流通,万一惊动整个群落反扑,或者引来别的东西……”岩风沉吟。
凌云目光扫过通道地面和岩壁。那些古老粗糙的石板……他心中一动,蹲下身,用手细细触摸石板的接缝和表面。“岩风大哥,你们看这些石板铺设的缝隙和方向,是不是……有点规律?像不像一种简单的、引导水流或避开某种东西的设计?”
岩风等人闻言,也仔细查看。确实,这些石板并非完全平整铺设,中央微微隆起,两侧有浅浅的导流槽,虽然里面早已干涸。而在靠近岩壁的根部,石板的排列角度似乎刻意避开了岩壁上一些天然的细小孔洞和裂缝——那些地方,正是岩蝎喜欢栖息和钻入的场所。
“古人修这条路时,可能就知道这里有岩蝎,或者类似的东西,所以做了防范。”凌云分析道,“这些导流槽,也许原本不是走水,而是用来撒布某种驱虫的药物或矿物粉末?还有,你们注意脚下,踩在石板中央隆起的地方,震动是不是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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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鼠试着轻轻踩踏,果然,石板中央最为稳固,声音也最轻微。而踩在边缘或缝隙处,则会有空洞的回响。
“我明白了!”岩鼠眼睛一亮,“我们踩着石板最中间、最厚的部分走,动作尽量轻,不碰岩壁,快速通过!这些蝎子主要靠震动和气味感知,我们避开它们的巢穴缝隙,快速过去,它们未必来得及反应!”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但也风险极高。一旦失足或惊动蝎群,后果不堪设想。
“把身上多余的东西都捆紧,避免刮擦。鞋子用布再裹一层,减少声音和气味。岩鼠,你脚步最轻,第一个过,注意观察蝎群动静。凌兄弟跟我,岩隼断后。一旦前面顺利通过,后面的人立刻跟上,不要犹豫!”岩风迅速部署。
众人依言准备。岩鼠深吸一口气,如同踏在刀尖上,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板路的中央隆起线,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平衡,向着那片被黑暗和细微“沙沙”声笼罩的区域走去。
他的身影逐渐没入转弯后的黑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就在凌云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岩鼠的声音从前方轻轻传来:“安全……过来,走中线,别往两边看。”
岩风示意凌云跟上。凌云学着岩鼠的样子,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那狭窄的“安全线”上,强迫自己忽略两旁岩壁上那些隐约可见的、蠕动着的暗影和反光的甲壳。甜腥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能感觉到怀中的“枢要令”微微发烫,仿佛在警告周围的危险。他紧握令牌,籍此稳定心神,一步一步,挪过这死亡地带。
接着是岩风,最后是岩隼。当四人全部有惊无险地通过这段蝎群盘踞的通道,重新汇合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岩洞时,都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如同打了一场恶仗。
稍作休整,继续前行。古老的石板路依旧延伸,人工痕迹愈发明显,甚至出现了残破的台阶和支撑结构的朽木。他们似乎正在沿着一条被遗忘了数百年的、深入山腹的观测或补给线路前进。
不知又走了多久,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窟。洞窟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隐隐有隆隆水声传来,似是地下暗河。而另一侧,依着岩壁,竟矗立着一片规模不大、但结构清晰的石质建筑遗迹!
残破的围墙,倒塌的了望台,几间屋顶早已坍塌、但墙壁尚存的石屋……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建于绝地的哨站或前哨基地。建筑风格古朴厚重,与观星阁的风格一致,但更为古老沧桑。遗迹中散落着一些陶罐、锈蚀无法辨认的金属件,以及一些雕刻着星辰与山川图案的石板碎片。
“是古代观测站的外围哨垒!”凌云抚摸着一段残墙上的星辰刻痕,激动道。墨桓信中提到“旧观测站”和“星辰烽火”,他们之前点燃烽火的地方可能是一个更隐蔽的紧急信号点,而这里,更像是常驻人员使用的设施。坐标牵引变得更为强烈,指向遗迹深处。
他们在遗迹中小心搜索。大部分房屋内部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腐朽的气息。但在遗迹最内侧、背靠坚实岩壁的一间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屋里,他们有了重大发现。
屋内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嵌入岩壁的蓄水池(早已干涸)。石桌旁的地面上,有一个掀开一半的厚重石板,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入口,井口有锈蚀的铁梯延伸向下。而石桌表面,积灰之下,似乎刻着字。
凌云拂去灰尘,看到几行字迹,并非古篆,而是较为近代的楷书,笔力遒劲:
“星路起点,在此井下。循梯而下三百尺,可见‘引路星标’。然星标年久,需以‘枢要令’重新激发,方显路径。慎记,井下有‘无声暗流’,冰冷刺骨,流速极疾,需以绳系身,相互扶持,切莫单独涉水。过暗流后,即入‘星路’甬道。——第七十三任值守,顾长风,留。”
“是观星阁前辈留下的指引!”岩风读罢,精神大振。这证实了他们路线的正确,也提供了下一步的具体方法。
井下,三百尺深,冰冷湍急的暗流,需要重新激发的“引路星标”……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危险。但他们别无选择。
收集遗迹中尚能使用的残余绳索(多是皮索,腐朽严重,但勉强还能用),连接在一起,又检查了铁梯的稳固程度。岩风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屋内坚固的石床腿上,另一端准备系在第一个下去的人腰上。
“我先下。”岩风当仁不让。
“不,这次我先。”凌云站出来,举起手中的“观星枢要令”,“井下需要这个来激发星标,我最合适。而且我体重最轻,万一铁梯或绳索有问题,你们在上面也容易拉住我。”
岩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受伤的左臂,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一旦到底,拉动绳索三下表示安全,两下表示危险。”
凌云将令牌仔细揣好,把绳索在腰间和肩头绕过几圈打了个死结,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转身,抓住冰凉锈蚀的铁梯,开始向下攀爬。
竖井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洞口投下的微弱天光(来自洞窟穹顶裂缝)迅速变小。铁梯湿滑,锈迹斑斑,有些横杆已经松动,必须小心翼翼。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潮湿,下方传来的水流轰鸣声也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下降了约莫两百多尺,下方已完全黑暗,只有轰鸣的水声。凌云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脚下涌来,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他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一边继续小心下行,一边从怀中掏出仅存的一小段火折,晃亮。
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下方的景象——铁梯的尽头,并非实地,而是没入了一条汹涌奔腾的黑色暗流之中!水流湍急无比,在狭窄的岩缝间激起白色的泡沫,寒意彻骨。而在暗流对岸,约两丈开外,有一个高出水面的小小石台,石台上似乎立着一个矮墩墩的石柱,顶部隐约有金属反光,那应该就是“引路星标”。
但如何过去?暗流汹涌,冰冷刺骨,直接游过去几乎不可能,瞬间就会被冲走。
凌云攀在最后几级铁梯上,仔细观察。他发现,在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岩壁上,水面之上,有几个深深嵌入岩石的铁环,排列成一条斜斜的线,指向对岸石台。而在暗流上方,岩顶垂落着一些粗大的、不知是石钟乳还是古老藤蔓化石的东西。
“需要荡过去……或者,利用这些铁环和垂落物,攀爬过去。”凌云心中有了计较。他拉动绳索,向上传递了“安全(三下)”的信号,然后解开了腰间的绳索——绳索长度不够垂到对岸,必须解开才能行动。
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最高的那个铁环上,另一端依旧绑在自己腰间,但留出足够的活动长度。然后,他看准时机,勐地一蹬岩壁,向着最近的一根垂落物荡去!
“啪!”他抓住了那根冰冷湿滑、类似化石藤蔓的东西,身体悬空,脚下就是轰鸣的暗流。他稳住身形,借助这垂落物的摆动,又瞅准下一个铁环,伸手抓住,一点点向着对岸挪移。过程极其惊险,几次差点失手滑落,冰冷的浪花溅在身上,冻得他牙齿打颤。
终于,他攀上了对岸的石台,浑身湿透,冻得几乎麻木。他来不及喘息,立刻凑近那根石柱。柱顶果然嵌着一个金属圆盘,虽然锈蚀严重,但中央的八角凹槽清晰可辨,与他手中的“观星枢要令”完全匹配。
他取出令牌,拭去上面的水渍,将其放入凹槽。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凝神回想“星序秘径图”的起始方位,并向令牌传递出强烈的“寻路”意念时,令牌再次温热起来。锈蚀的金属圆盘微微震颤,表面的污垢剥落,露出下方细密的纹路。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如同星光般的银色光束,从圆盘中心射出,笔直地照向石台后方岩壁上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被水汽和苔藓覆盖的凹处。
那凹处的苔藓在星光照射下迅速枯萎剥落,露出后面一扇紧闭的、与岩壁颜色完全一致的厚重石门!门上,有一个星芒状的凹陷。
“引路星标”激发了!门后,应该就是所谓的“星路”甬道!
凌云心中大喜,正欲研究如何开启这扇门,忽然,他系在腰间、连接对岸铁环的那段绳索,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不是有节奏的信号,而是杂乱激烈的晃动,仿佛对面发生了什么激烈的挣扎或打斗!
紧接着,上方遥远的竖井入口处,隐约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和一声模糊的、充满惊怒的吼叫,像是岩风的声音!
上面出事了!追兵到了?还是触动了其他陷阱?
凌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孤身在此,对岸情况不明,而这扇刚刚找到的门,还紧闭着。
是立刻设法开门进入“星路”,还是……回去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