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甬道,如同沉默的三岔口,横亘在疲惫的四人面前。壁龛微光下,它们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青石板路面,同样的微光石子,同样的深邃黑暗。唯有中央那座古老的石制罗盘,无声地诉说着此处的不同。
空气在三条甬道口微妙地流动,带来不同的气息——左侧微带土腥,右侧隐约有水流湿意,而中间那条,“观星枢要令”脉动的共鸣感最为清晰,气流也最为平稳干燥。
“中间。”凌云毫不犹豫地指向令牌感应的方向。这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基于墨桓所传星图知识的下意识判断。星路非坦途,古人设置岔路,必有深意。中间甬道传来的、与令牌同源的平稳脉动,最可能是预设的安全或主道。
岩风点头,没有异议。经历了这么多,他对凌云和这枚令牌的指引已有近乎本能的信任。岩隼搀扶着因腿伤而冷汗直流的岩鼠,四人互相扶持,踏入了中间的甬道。
甫一进入,便能感觉到与之前通道的明显不同。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尘封的味道,但异常洁净,毫无地底常见的浊气。甬道更显规整,两侧墙壁上不再是简单的微光石子,而是一幅幅连绵的、以深浅不同的线条和镶嵌的荧光矿物构成的星图壁画!这些壁画风格古朴抽象,描绘着星辰的运行轨迹、星座的形态,以及星辰与下方简化山脉线条的对应关系,正是观星阁“天星映地脉”学说的直观体现。
行走其间,仿佛漫步于一条星辰长廊。疲惫伤痛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渺小感。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前行约一里,甬道霍然开朗,进入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穹顶镶嵌着大片发出柔和白光的奇异矿石,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石室中央空空如也,唯有对面墙壁上,并列着三扇紧闭的石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不同的古篆符号,分别是“天”、“地”、“人”。
而在石室入口正对的墙壁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只有顶端刻着一行小字:“三才归一路自通”。
“又是岔路……还弄个谜题?”岩鼠靠坐在墙边,忍着腿痛,咧嘴苦笑。
凌云走近石碑,仔细查看。“三才归一路自通……”他喃喃念道,目光在三扇门和石碑之间游移。天、地、人,是古人宇宙观中最重要的三个范畴。观星阁探究星象与地脉,自然也重此理。但这“归一”……是指要同时打开三扇门?还是选择其中一扇代表“归一”的门?
“看地面。”岩风眼尖,指着三扇门前的地面。那里铺着的青石板,以门为圆心,形成了三圈隐约的同心圆纹路,纹路中似乎嵌有极其细密的金属丝,在穹顶白光下偶尔反射出微光。
“有机关。”岩隼沉声道,握紧了刀柄。
凌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纹路。他发现,每一圈纹路的走向,似乎都与对应门上“天”、“地”、“人”字符的笔画转折有所关联。他回想墨桓曾提过的观星阁机关理念,常以星位、五行、三才等为基,需对应“钥理”而非实体钥匙。
“也许……不是要我们选一扇门,而是要我们‘证明’我们懂得‘三才归一’之理?”凌云沉吟着,再次取出“观星枢要令”。令牌在石室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古朴,表面的星图纹路清晰可见。他将令牌靠近石碑,又分别靠近三扇门,仔细感应。
当令牌靠近“人”字门时,那熟悉的温热与脉动感明显增强。他心中一动。“枢要令”是“人”铸造的“信物”,代表“人”力与智慧对天地奥秘的探寻和记录。那么,“天”与“地”呢?
他的目光落在石室穹顶的星辰白光上,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坚实的大地和那些隐含地脉纹路的石板。“天光……地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岩风大哥,岩隼,帮我个忙。”凌云站起身,“我需要你们分别站到‘天’字门和‘地’字门前,将你们的手按在门上的字符凹刻里。不要用力,只是接触。”
岩风和岩隼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岩风走向“天”字门,岩隼走向“地”字门。凌云自己则站到“人”字门前,一手按在“人”字上,另一手紧握“观星枢要令”,同样贴在字符上。
“现在,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岩风大哥,想象你头顶接引着这石室穹顶的‘天光’;岩隼,想象你脚下连接着大地深处的‘地脉’;我,用这令牌,代表‘人’的观星之智与沟通之愿。”凌云缓缓说道,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努力凝聚心神,通过令牌传递出“记录、沟通、守护”的意念,同时感受着岩风和岩隼的存在。
起初并无变化。但渐渐地,凌云感到按在门上的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而握着令牌的手,感觉令牌本身似乎活了过来,微微震颤,与他的意念产生共鸣。他仿佛能隐约“感觉”到身旁两侧,岩风和岩隼虽然困惑,却也努力凝神,一种无形的、微弱的气场似乎在三人与三门之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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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
凌云睁开眼睛,只见三人脚下那三圈同心圆纹路,从最外圈开始,依次亮起了澹澹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银流淌,沿着纹路迅速蔓延,最终在三扇门正前方的圆心处汇聚!
“轰……”
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来自任何一扇门,而是来自他们身后——那块黑色石碑缓缓向后移动,露出了下方一个向下的旋转石阶!石碑背面,刻着四个字:“心证路开”。
三扇门依旧紧闭,真正的通路,竟在石碑之下!所谓“三才归一”,并非要开门,而是要立在门前,以“人”为主导,借“信物”连通“天光地气”之象征(由同伴代为感应),以“心意”证明来者深谙观星阁沟通天地的核心理念,通路自现。
“好精巧的机关……不愧是观星阁先贤。”岩风收回手,感叹道。这不仅考验知识,更考验默契与心性。
“走吧。”凌云看向那黑黢黢的旋转石阶,下方有微弱的气流涌上,带着更深的凉意。他率先踏入。
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越是向下,空气越发冰冷,壁上的微光也变成了幽幽的蓝色,照得人脸色发青。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计已深入地下极深处,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断崖,截断了石阶。
断崖宽达十丈,下方是深不见底、泛着幽蓝寒光的深渊,寒意刺骨,隐隐有风雷之声从深渊底部传来,仿佛通往九幽。而对岸,石阶继续延伸。连接两岸的,是七块悬浮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的巨大方形石台!石台每个约丈许见方,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在幽蓝光芒中静静漂浮,缓慢地、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微微移动着。
“这……怎么过?”岩鼠倒吸一口凉气。石台间隔不等,最近的一块离他们也有两丈多远,而且还在缓缓移动。下方是无底寒渊,掉下去绝无生理。
凌云凝视着那七块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的悬浮石台,脑中迅速回想“星序秘径图”中关于路径“需循斗柄,应璇玑之变”的模糊提示。“北斗七星……斗柄指东,天下皆春……”他低声自语,观察着石台移动的轨迹。他发现,这七块石台的移动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隐隐以“天枢”、“天璇”两块石台(对应北斗勺口起始)为相对核心,其余石台环绕微动,整体缓慢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凝固又动态的星图。
“需要按照北斗七星的顺序,踏着石台过去,而且必须在石台移动到特定相对位置时起跳,否则可能踩空,或者石台承重后移位失衡。”凌云快速分析道,“我先试第一块。”
他估算着“天枢”位石台飘近的轨迹和速度,看准时机,勐地向前跃出!稳稳落在石台中央。石台微微一沉,但依旧稳固。他立刻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石台表面冰凉刺骨。
“过来!要快,落脚要轻!”凌云回身喊道。
岩隼先将岩鼠小心背起,然后看准凌云所在的“天枢”台再次飘近的时机,纵身跃过,落在凌云身边,石台再次微微一沉,移动轨迹发生了细微改变。
接着是岩风。他伤势不轻,这一跃更是牵动伤口,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滑倒,被凌云和岩隼死死拉住。三人加岩鼠的重量,让“天枢”石台明显下沉了一大截,移动速度也变快了。
“不能停留!去‘天璇’位!”凌云根据记忆的星图顺序和石台当前方位,指向左前方一块正在斜向飘来的石台。
四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缓慢移动、寒气逼人的悬浮石台间惊险跳跃。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时机判断和默契配合,任何失误都是万劫不复。凌云全神贯注,脑中星图与现实石台方位飞快对应,口中不断提示着跳跃方向和时机。岩隼背负岩鼠,负担最重,却步伐稳健。岩风咬牙强忍伤痛,步步惊心。
当最后一人跃过“瑶光”位石台,踏上对岸坚实的石阶时,所有人都近乎虚脱,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在幽蓝光芒下蒸腾着白气。回头望去,那七块石台依旧在深渊之上缓缓漂移,如同永恒的星辰。
休息片刻,继续下行。之后的道路相对平直,但人工修凿的痕迹越来越少,逐渐被更加原始、粗犷的天然岩洞所取代。只有脚下偶尔出现的规整石阶和壁上零星的古旧刻痕,提醒他们仍走在“星路”之上。
地势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中那股凉意中,逐渐混杂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观星枢要令”曾经感应过的、类似“墟心”区域地脉的燥热波动。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令人极不舒服。
终于,在穿过一段狭窄的、布满尖锐水晶簇的岩缝后,他们抵达了又一个巨大的洞窟。这个洞窟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
洞窟一半是万年寒冰般的湛蓝晶壁,散发着森森寒意;另一半则是暗红炽热、仿佛熔岩凝结不久的焦黑岩层,隐隐透出红光。冷热两种极端的地质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界限。而在洞窟中央,这条冷热界限之上,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灰白色、看似普通却布满龟裂的石材搭建的古老祭坛状建筑。
祭坛不高,分为三层,最上层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没有神像或香炉,只有一座断裂的、只剩半截的残碑,以及一个凹陷的石盆。残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比之前所见更为古老的文字和星象图。而石盆内,积着浅浅一层清澈见底的液体,在洞窟冷热光芒交织下,映出迷离的光晕。
“观星枢要令”在这一刻,勐地变得滚烫无比,脉动如擂鼓,直指那座残碑和石盆!
这里,似乎就是这条“星路”的终点,或者,一个极其重要的中转点?
四人小心地靠近祭坛。寒冷与炽热两种气流在他们身侧交锋,形成紊乱的风。登上祭坛,残碑上的文字艰难可辨,结合星图,似乎在记述一次远古时期,此地冷热地脉剧烈冲突,几乎引发大灾,后来有“星使之徒”(可能指观星阁更早的先驱)在此设坛调和,以“星髓”为引,平衡阴阳,稳定节点,并将此路径与远方“墟心”观测台相连的史事。
“星髓……”凌云看向石盆中那清澈的液体。难道就是这盆中之物?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或者某种冷凝的矿物溶液。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观星枢要令”缓缓靠近石盆。当令牌即将触及液面时,异变突生!
盆中平静的液体突然无风自动,旋转起来,中心下陷,形成一个漩涡。与此同时,残碑上那些古老的星象图纹路,竟然次第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流转,最终汇聚到碑体断裂处。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断裂的碑体截面,在光芒照射下,竟然开始浮现出一些虚幻的、更加复杂精密的立体星图投影!这投影比之前在“鉴心碑”看到的更为庞大、细致,其中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蜿蜒穿过复杂地脉区域、最终抵达一个被标记为“墟心·观天台”的光点路径!而这条路径的起始点,赫然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冷热交汇的洞窟!
这才是完整的、指向最终目的地的路径图!
“快记下来!”岩风急道。
凌云早已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记忆着那立体星图投影的每一个细节。这一次的图更为复杂,涉及大量地脉支流的走向和能量强弱标识,以及数个必须绕行或快速通过的“涡流区”和“寂灭带”。
投影持续了约三十息,缓缓消散。残碑光芒暗澹,石盆中的液体也恢复了平静。
凌云长出一口气,感觉头脑发胀,但那条至关重要的路径已深深烙印。“记住了……从这里出发,向东南方向,穿过三条主要的交错地脉,避开两处‘死寂涡流’,最后攀上一处被称为‘天梯岩’的天然石柱区,顶端就是‘墟心·观天台’。”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然而,没等他们消化这巨大的信息,洞窟入口处,那布满水晶簇的岩缝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痕迹到这里了,肯定在里面。”
“小心点,这地方感觉邪门。”
“管他呢,找到那几个残兵和那小子,拿到东西要紧!”
是兵甲阁士兵的声音!而且人数似乎不少!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条星路,并且追踪到了这里!
四人脸色骤变。这洞窟除了祭坛,并无其他明显出口。他们被困在了这冷热交汇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