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亮如毒蛇的眼,在林间缝隙中迅速游移逼近。脚步声、甲片声、压低的口令声,从营地方向和山林深处同时传来,形成一个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回营地,意味着立刻失去自由,陷入不可预测的审查与博弈;跟慕远离去,前路虽险,却或许能争得一丝主动,查明身上这莫名“牵连”的真相,甚至找到破局之法。
“我跟你走!”凌云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慕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不多言,只低喝一声:“跟紧!”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并非冲向山林深处,而是反向朝着营地东北角哨岗与山林结合部、一处岩石堆叠的阴影掠去!那里看似是死角,却因岩石错落,形成了视觉与行动的盲区。
凌云咬牙跟上,伤处被牵动,传来刺痛,但他强忍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紧跟慕远飘忽的身影上。慕远的移动方式很奇特,并非纯粹的迅捷,更像是对地形阴影的极致利用,每一步都踏在最不易发出声响、最不易被火光直接照到的位置,如同真正融入了夜色。
他们刚没入岩石阴影,两股追兵几乎同时抵达老松附近。一队是营地方向的观星阁“星卫”,由褚良副执事亲自带领,人人手持刀剑火把,面色冷峻。另一队则从山林中钻出,约有四五人,黑衣劲装,行动无声,正是“影刃”杀手!双方在老松下骤然照面,都是一愣,随即剑拔弩张,警惕地对峙起来。
“影刃?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我观星阁营地范围!”褚良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剑柄。
为首的“影刃”杀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老松四周,嘶声道:“褚副执事不也深夜带人至此?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个叫凌云的小子。怎么,观星阁连自己的人都看不住,还要劳动我们帮忙寻找?”
“放肆!此地之事,与尔等无关!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褚良脸色铁青,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影刃”竟然也精准摸到了凌云可能的逃离点,怒的是对方言语中的讥讽。他今夜本是接到密报,说凌云帐篷有异动,可能有人接触,这才带人悄然包围,想抓个现行,却没料到“影刃”也插了一脚。
“格杀勿论?就凭你们?”影刃杀手首领语气不屑,但眼神却瞟向营地方向更多涌来的火把光亮,显然也不愿在此与观星阁大队硬拼。他冷哼一声:“人不在,争执无益。各凭本事吧!”说罢,打了个手势,几名“影刃”杀手身形一晃,迅速没入山林黑暗,消失不见。
褚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顾四周,除了岩石乱木,哪有凌云的身影?“搜!以老松为中心,方圆百丈,仔细搜!他带着伤,跑不远!”
“星卫”们立刻散开搜索。褚良则走到老松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迹。泥土湿软,有多人新旧足迹混杂,难以分辨。但他很快在岩石阴影边缘,发现了一处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军靴或快靴的踩踏痕迹,方向指向岩石深处。
“这边!”褚良起身,带人小心翼翼地向岩石堆深处探去。然而,岩石堆后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荆棘,并无通路。凌云和慕远如同蒸发了一般。
此时,慕远已带着凌云,沿着一条隐藏在荆棘藤蔓之后、近乎垂直的狭窄石缝,向上攀爬了十余丈。石缝湿滑,仅容一人通过,若非慕远提前知晓,绝难发现。攀上石缝顶端,是一处小小的崖坪,站在这里,可以隐约看到下方老松附近晃动的火把光亮和隐约的搜寻声。
“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慕远微微喘息,但气息依旧平稳,“这条秘径是早年一位采药人所辟,知道的人极少。我们先在此稍歇,他们搜不到人,自然会扩大范围或改变策略,那时我们再走。”
凌云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汗水已浸湿内衫,伤口疼痛加剧。他看向慕远:“慕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往西,出归墟山脉主脉,进入‘苍云丘陵’。”慕远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递给凌云,“我在那里有一处落脚点,相对隐蔽,也有些藏书,或许能查到与你身上‘共鸣’相关的线索。更重要的是,那里不在观星阁常规巡查范围内,也远离兵甲阁和‘影刃’目前活动的焦点。”
凌云喝了口水,清凉的液体略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先生似乎对各方动向都很了解?”
慕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散人一个,无门无派,要想在这乱局中自保,甚至追寻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耳目自然要灵通些。观星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激进求变者,有保守维稳者,也有如荀愈般真正关心天地平衡却往往势单力薄者。‘影刃’背后是谁,目的何在,我虽不全知,也窥得一二。兵甲阁觊觎归墟地脉之力久矣,与‘影刃’勾连,不过是利益驱使。而你……”他看向凌云,“恰好处在所有矛盾的交叉点上,又身负特殊‘牵连’,自然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我只是想完成墨桓司辰的托付,阻止地脉危机。”凌云低声说。
“初衷可贵,但世事往往不由初衷决定。”慕远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你现在离开观星阁,在他们看来,或许是畏罪潜逃,或许是别有用心。‘影刃’会继续追捕你,既是想得到你身上的‘钥匙’属性,也是想阻止观星阁得到你。而观星阁内部,恐怕也会因此事再生波澜,对你的猜忌只会更深。你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或许才能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不辜负墨桓所托,也不负那些为你牺牲的义士。”
这番话沉重而现实,却也让凌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他默默点头。
下方营地的喧嚣渐渐远去,搜索的火光也开始向更外围扩散。慕远侧耳倾听片刻,起身道:“差不多了,我们走。这条路不好走,跟紧我。”
接下来的路途,果然艰险异常。他们并非走常规的山道,而是沿着山脉脊线、干涸的古河道、甚至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曲折前行。慕远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节省体力的路径,避开可能设有岗哨或容易暴露的开阔地带。途中,他们两次遇到小股巡山的兵甲阁游骑,都凭借慕远的警觉和地形的复杂提前避开。
凌云咬牙坚持,伤处的疼痛似乎已变得麻木,唯有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慕远不时停下,让他休息片刻,喂他吃一些随身携带的、味道古怪却颇能恢复体力的药丸。
天光微亮时,他们已深入群山,远离了昨夜营地的方位。站在一处隐秘的山脊上回望,只见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早已看不到任何营地的踪迹。
“我们已进入‘苍云丘陵’边缘。”慕远指着前方逐渐平缓、植被转为大片灌木和草甸的丘陵地带,“再走大半日,就能到我的落脚处。那里有温泉,可以好好处理一下你的伤势。”
听到“温泉”二字,凌云精神微微一振。连续多日的厮杀、逃亡、浸泡冷水,伤口早已不堪重负。
午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挂满藤萝的古老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型山谷映入眼帘。谷中绿草如茵,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几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山傍水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木屋旁开辟着小片菜畦,晾晒着一些药材。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一侧,有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那里显然就是温泉所在。
“就是这里了。”慕远率先走下缓坡,“我称它‘忘机谷’。平素只有我和两个不愿沾染世事的仆役在此居住,很是清静。”
两人走近木屋,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仆迎了出来,看到慕远,恭敬行礼:“先生回来了。”目光在浑身狼狈、血迹斑斑的凌云身上扫过,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胡伯,准备些热水、干净衣物,还有伤药。这位是凌云小友,要在此住些时日。”慕远吩咐道,又对凌云说,“你先去温泉清洗伤口,胡伯会送药过去。好好泡一泡,解解乏。晚些时候,我们再谈。”
温泉就在木屋后方,由天然的岩石围成两个池子,一大一小,水温适宜,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凌云褪下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尘土的衣物,踏入较小的那个池子。温暖的泉水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体,瞬间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缓。他小心地清洗着身上的伤口,污血和脓液被温水化开,刺痛之后是阵阵轻松。
胡伯送来干净的粗布衣物和几个药瓶,又默默退下。凌云按照慕远早先的指点,将一种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清凉止痛;又将另一种褐色的药粉用温水调服,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缓缓滋养着几乎干涸的体力。
泡了约半个时辰,凌云换上干净的衣物(虽有些宽大,但很舒适),感觉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伤口处传来清凉与微微麻痒的感觉,是药物在起作用。疲惫虽未全消,但精神已振奋许多。
他走出温泉区域,胡伯已在外间木屋的厅堂里摆好了简单的饭食——糙米饭,两样山间野菜,一碗飘着油花的山鸡汤,还有几个烤得焦香的杂粮饼子。饭菜朴素,却香气扑鼻。凌云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此刻顿感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客气,坐下便吃。饭菜滋味天然,山鸡汤更是鲜美异常,让他几乎吞下自己的舌头。
慕远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露出笑意。
饭后,胡伯收拾了碗筷,又泡了一壶清茶送来。茶汤澄澈,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香气。
“感觉如何?”慕远抿了一口茶,问道。
“好多了,多谢先生。”凌云真心实意地道谢。这短暂的安宁与治疗,对他而言珍贵无比。
“不必客气。你身上的伤,静养几日,辅以药物,应无大碍。只是心神损耗,非一时可复。”慕远放下茶杯,正色道,“既然已到此地,有些事,我们可以开始探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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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坐直身体:“先生请讲。”
“首先,是关于你身上那‘共鸣’印记。”慕远道,“我收藏了一些极为冷僻的古籍残卷,其中或许有相关记载。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更详细地了解你过往的一切——你的出身、家族、成长经历、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异常’或‘特殊’沾边的事件,无论多么离奇或微不足道。这有助于我们缩小查找范围。”
凌云点点头,开始讲述。他从南郡凌氏的普通书香门第说起,父母早逝,由族中长辈抚养,自幼读书,并无特异之处。唯一算得上“异常”的,是十四岁那年,与同窗郊游时于山中迷路,误入一处雾气弥漫的幽谷,昏睡了一日一夜,被寻回后高烧三日,愈后只觉精力较以往旺盛些,并无其他异状。此外,便是读书杂驳,对山川地理、奇闻异志颇有兴趣。
慕远听得非常仔细,不时追问细节,尤其是关于那处迷路幽谷的环境、雾气的感觉、昏睡中的梦境(凌云只记得一片混沌,偶有光点闪烁,难以描述)。当听到凌云提到自幼对星象山川图格外感兴趣,且记忆力对此类图案似乎优于常人时,慕远眼中若有所思。
“南郡凌氏……据我所知,并非显赫的古老世家。”慕远沉吟道,“但你描述的那次山中迷途,以及之后的变化,或许是个关键。天地间有些特殊地域,因地质、磁场或其他原因,会留存古老的‘信息’或‘能量’残响,体质特殊或机缘巧合者接触,可能会被‘烙印’或产生某种改变。这或许能解释‘问心镜’中那‘黑光’的部分来源——它可能并非你本身所有,而是那次经历留下的、与某种更古老存在产生微弱共鸣的‘痕迹’。”
这个解释比什么血脉传承、前世因果更让凌云能够接受。“也就是说,我身上的‘牵连’,可能只是一次意外接触造成的?”
“有这种可能。但‘问心镜’反应强烈,且荀愈认为你与地脉‘封印’有缘法,恐怕没那么简单。”慕远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藏书,或许能找到更具体的线索。”
藏书室在另一间较大的木屋里,里面整齐排列着许多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皮质卷轴以及一些纸质的古籍抄本,内容包罗万象,天文地理、医药卜筮、历史杂记、甚至一些地方志和民间传说。慕远点燃了几盏油灯,室内弥漫着陈年书卷和防蛀草药混合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最内侧一个书架,取下一卷用某种深色兽皮包裹的厚重卷轴。展开后,里面是粘贴着许多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古老残片,上面是各种奇异的文字和图案。
“这是我多年搜集的、关于上古时期一些崇拜自然伟力、进行大型地脉仪式的部落或方国记载。”慕远指着其中几片,“你看这个符号,还有这个扭曲的星图连线方式,与你描述的‘鉴心碑’星图和‘死门’漩涡周边的纹路,是否有相似之处?”
凌云凝神看去。那些符号古拙怪异,星图连线也迥异于常见星宿,但其中透露出的那种原始、宏大、以及与山川地脉紧密相连的感觉,确实与他所见有几分神似。尤其是其中一个用暗红色矿物颜料绘制的、代表地脉节点的复杂图案,中心那个扭曲的标记,隐隐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不安。
“很像……”凌云低声道,“难道观星阁的先祖,与这些上古遗民有关?”
“观星阁的历史,远比他们自己宣称的要复杂。”慕远缓缓卷起兽皮卷,“据我考证,观星阁的源头,可能融合了多个上古擅于观测星象地脉的部族传承。而归墟深处的某些存在,包括那个‘封印’,很可能就是那些上古先民留下的手笔。你的‘共鸣’,或许正是与某个特定部族遗留的‘印记’或‘信物’产生了感应。”
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取下一本薄薄的、纸质发黄的手抄本。“这是我从一个即将消亡的边地部落老者那里记录的口述传说。其中提到,在群山与地火的深处,沉睡着‘大地的伤痕’,由‘星之守护者’设下‘七曜之锁’镇封。唯有‘心映星辉、血承古约’之人,方能靠近,或加固,或……引动。”
“心映星辉、血承古约……”凌云重复着这句话。
“这很可能是一种隐喻。”慕远道,“‘心映星辉’或许指需要特殊的感知能力或纯净心志;‘血承古约’则可能指向特定的血脉传承,或者……以血为媒的古老契约仪式。你身上的‘共鸣’,你以血激发‘鉴心碑’和烽火台通道的经历,或许都暗合了这些条件。”
凌云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影刃’和兵甲阁夺取‘观星枢要令’,是否也与此有关?那令牌,会不会就是所谓的‘信物’或‘钥匙’的一部分?”
“极有可能。”慕远脸色凝重,“‘观星枢要令’是观星阁司辰信物,代代相传,必然承载着巨大的秘密和力量。如果它与那上古‘封印’直接相关,那么落在‘影刃’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能试图利用它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凌云急切道。
“当然。但要阻止,先要了解。”慕远看着凌云,“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关于那‘封印’具体位置、性质、以及如何应对的记载。我的藏书里或许还有线索,但可能不够。我们可能需要去别的地方寻找。”
“哪里?”
慕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山谷中升起的澹澹雾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去‘他们’来的地方。去那些记载中上古先民可能聚居或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去地脉异常最古老、最集中的区域寻找遗迹。那地方,很可能就在归墟核心区域的另一侧,一个被称为‘古燧原’的险绝之地。据说,那里是群山之祖脉喷发后留下的古老高原,遍布着远古的祭祀坑、图腾柱和无法解释的巨石遗迹。也是……观星阁记载中极少提及、甚至有意回避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