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谷的日子,缓慢而宁静,仿佛与世隔绝。日升月落,溪水潺潺,草木枯荣自成节奏。凌云身上的伤口在温泉的滋养和药物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结痂。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精力与清明。每日除了按时用药、浸泡温泉,他或在溪边静坐,看云卷云舒;或帮胡伯打理菜畦,采摘晾晒草药;更多的时候,则是泡在慕远的藏书室里,翻阅那些艰深古奥的典籍。
慕远并未急于催促。他给了凌云足够的休整时间,自己则时而外出,短则半日,长则一两天,归来时总会带些山外的新鲜消息,或是几卷新搜寻到的残破古籍。凌云从他带回的消息中,拼凑出外界的风云变幻:
观星阁总部因“墟心烽火”之事震动,数位闭关的长老出关,紧急议事。关于地脉“封印”的猜测引发了激烈争论,激进派主张立即集结力量,深入归墟核心,不惜代价加固封印;保守派则认为证据不足,贸然行动可能引发更大灾难,主张继续观察,同时全力追查“影刃”和内部奸细。而关于凌云“携令潜逃”一事,内堂褚良等人咬定其行为可疑,可能怀有异心,甚至与“影刃”有染;荀愈先生等则力陈凌云之功与特殊“缘法”,认为当以寻找和保护为主,而非缉拿。两派争执不下,导致观星阁对外的行动也显得有些首尾难顾。
“影刃”在夺走“观星枢要令”后,似乎销声匿迹,连同与他们有所勾结的兵甲阁势力,也收缩了在归墟周边的活动,转入更深的山野或地下,行踪更加诡秘。有零星消息称,在西北方向的“古燧原”边缘,曾出现过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和兵甲阁精锐小队的踪迹,但未能证实。
兵甲阁主力仍在围攻哑谷,但攻势似乎有所放缓,像是在等待什么。哑谷残存的抵抗力量在一位名叫“石坚”的长老带领下,凭借复杂地形和预设工事,仍在苦苦支撑。
这些消息让凌云心情沉重。观星阁的内耗、哑谷的危局、墨桓等人的下落、“影刃”的蛰伏……一切都像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而他自己,却暂时躲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里。
“不必自责。”慕远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日在藏书室里对他说,“养好伤,弄清根源,才能更有力地介入。否则,你出去也只是送死,或再次沦为棋子。”
凌云默然点头。他知道慕远说得对。他开始更加投入地翻阅那些古籍,尤其是关于“古燧原”和上古先民的记载。
“古燧原”在古籍中描述不多,且多语焉不详。它位于归墟核心区域西北方向,是一片由古老火山喷发和地质运动形成的高原台地,地势险峻,气候恶劣,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之中,据说雾气含有微量毒素,久闻令人眩晕。高原上遍布着黑色的玄武岩和暗红色的凝灰岩,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最引人遐想的是那些散落在高原各处的、巨大而粗糙的巨石遗迹——有些排列成诡异的阵型,有些单独矗立,刻满了风蚀严重的奇异符号和图腾。当地山民视之为禁地,传说其中有“吃人的石头”和“勾魂的雾鬼”。
而上古先民的记载则更加支离破碎。慕远收藏的残卷显示,在比观星阁历史更早的遥远年代,这片土地上活跃着数个崇拜星辰、山川、火焰的古老部族。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与天地自然沟通的粗犷而有效的仪式和方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地脉的流动和稳定。归墟区域,尤其是“古燧原”,被认为是多个地脉主支的交汇点和能量富集区,也是这些部族举行最重要祭祀和仪典的圣地。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部族战争、自然灾变,或者是他们试图掌控的力量反噬——这些部族衰落了,消失了,只留下零星的遗迹和口耳相传的、真假难辨的传说。观星阁的早期创立者,很可能吸收了这些失落部族的部分知识和传承。
“看这里。”一日,慕远指着新带回的一卷几乎要碎裂的皮质残片,上面用极细的线条勾勒着一幅简陋的地形图,中心是一个螺旋状的标记,周围有七个点环绕。“这很像你描述的‘死门’漩涡。旁边的注释是古燧原的部族文字,大意是‘祖灵安眠之地,非祭勿近,非约勿启’。而‘约’,指的是一种以血为引、以星为证的古老契约。”
“又是血与星……”凌云想起激发“鉴心碑”和烽火台通道的经历。
“对。血是生命的媒介,星是遥远而恒定的坐标。上古先民认为,只有具备特定血脉(或通过仪式获得认可),并在特定星辰方位下,才能安全靠近或影响某些强大的地脉节点。”慕远沉吟道,“你的‘共鸣’,或许就是因为你的血或精神特质,无意中契合了某种古老的‘约’。而‘观星枢要令’,很可能就是这种‘约’的实体信物,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那‘影刃’拿到令牌,岂不是也能利用这‘约’?”凌云担忧道。
“未必。”慕远摇头,“‘约’是双向的。信物是钥匙,但持钥匙的人,也需要得到‘锁’的认可,或者说,需要懂得正确使用钥匙的方法。否则,强行开启,可能引来毁灭。‘影刃’背后的人或许知道一些秘辛,但他们是否完全掌握了方法,还是未知数。这也是我们急需弄清楚的。”
随着对古籍的研读和自身感受的印证,凌云对自己身上的“牵连”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它很可能源于少年时那次山中迷途,无意中接触了某个残留着上古“印记”或“信息”的特殊地点,使得他的精神与那种古老的“约”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种共鸣平时隐而不显,但在面对同源的强大力量(如地脉“死门”)或特定的探测手段(如“问心镜”)时,就会显露出痕迹。
“我们需要去古燧原。”十天后,当凌云伤势基本痊愈,精力充沛时,慕远提出了明确的计划。“那里是上古祭祀的核心区域,遗迹最多,可能留存的关键信息也最多。我们必须抢在‘影刃’可能采取行动之前,找到更多关于那‘封印’和‘约’的真相,最好能知道如何正确应对,甚至……找到制衡或解决危机的方法。”
“就我们两人?”凌云问。古燧原听起来凶险异常。
“我会带上胡伯。他虽年迈,但身手不弱,且精通草药毒理,对野外生存极有帮助。”慕远道,“我们轻装简从,避开主要道路和可能有的眼线,潜入古燧原边缘,再相机行事。我早年曾为采集稀有药材和考察古迹,深入过古燧原外围,对那里的地形和危险有些了解。只要不深入核心雾区,小心应对,应有可为。”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开始为远行做准备。胡伯准备干粮——主要是耐储存的肉脯、烤饼、炒米,以及大量用油纸包好的药粉、药膏,用于驱虫、解毒、疗伤、甚至迷烟。慕远则整理装备:坚韧的登山索、带钩爪的飞索、特制的防滑鞋、可折叠的登山杖、防风防雾的斗篷和面罩,还有几件小巧却实用的工具,如可当匕首用的药锄、带磁石的指南针(慕远说古燧原某些地方地磁紊乱,普通指南针可能失灵)、以及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皮囊(用于标记或简单的信号传递)。
凌云也没闲着,他向胡伯请教了一些基本的野外辨识和草药知识,并坚持每天锻炼身体,适应山谷周边的崎岖地形,恢复并提升体能。他用慕远提供的材料,将那柄岩鼠留下的骨质小刀重新打磨锋利,配上新的皮绳鞘,贴身携带。
临行前夜,三人在木屋厅堂做最后的检查。油灯下,慕远摊开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标注了许多符号和注释的古燧原外围简图。
“我们从这里出发,向西穿越‘黑松林’,然后沿‘断肠峡’北缘上行,避开‘雾蟒’经常出没的沼泽区,从这里的一条隐秘小路翻过‘鹰愁隘’,就能进入古燧原东部边缘。”慕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进入古燧原后,我们先前往这片被称为‘石阵荒原’的区域,那里巨石遗迹最为集中,也是我上次发现一些有用刻痕的地方。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向更深处、雾气更浓的‘祭坑区’探索。记住,古燧原最大的危险,除了地形和可能的毒虫猛兽,就是那变幻莫测的雾气。雾起时,必须立刻寻找稳固高地或岩洞躲避,绝不可在雾中行走,极易迷失方向,甚至遭遇不测。”
胡伯默默点头,将一捆特制的、浸过药液的绳索放入背囊。凌云仔细记下路线和要点。
“另外,”慕远看向凌云,神情严肃,“进入古燧原后,你需时刻留意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任何异常感觉。那里地脉活跃,遗迹众多,你的‘共鸣’可能会被再次激发或放大。任何细微的感应——比如对某个方向的莫名吸引、心悸、幻听幻视,都要立刻告诉我。那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也可能是危险的征兆。”
“我明白。”凌云郑重应下。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起身。简单用过早饭,带上装备,悄然离开忘机谷,没入沉沉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慕远带路,胡伯断后,凌云居中。他们沿着慕远规划的秘密路线快速行进。这条路确实隐蔽难行,常常需要攀爬陡坡、穿越密不透风的荆棘丛、甚至涉过冰冷的溪流。但三人都非寻常,慕远和胡伯经验丰富,凌云也经历了之前的生死磨练,体能和意志都今非昔比,行进速度并不慢。
昼伏夜出,避开人烟。两日后,他们抵达了慕远地图上标注的“黑松林”。这是一片生长在黑色土壤上的古老松林,树木高大密集,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松脂和腐烂树叶的混合气味,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林中休息半日,傍晚时分穿过林子。慕远选择了一处靠近溪流、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歇脚。胡伯熟练地检查周围环境,布下一些简易的预警机关。凌云则帮着收集枯枝,准备烧些热水。
就在胡伯布置完机关,转身欲回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目光锐利地投向不远处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叶片。
“先生,您来看。”胡伯低声道。
慕远和凌云立刻凑过去。只见湿润的黑色泥土上,赫然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纹路奇特,并非寻常的兽类足迹,也不像人的鞋印,倒像是某种包裹着粗糙织物的脚掌。脚印延伸向林子深处,很新,不超过一天。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林子,而且刻意掩饰了痕迹,只在这里不小心留下了几个。”胡伯沉声道,“看步伐间距和着力点,身手不弱,人数大概三到四个。”
慕远仔细查看脚印,眉头微蹙:“不是猎户,也不是山民。这织物的纹路……有点像西边荒漠部落喜欢用的粗麻混编,耐磨防滑。难道除了我们和‘影刃’,还有别的势力也盯上了古燧原?”
凌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片被视为禁地的凶险区域,似乎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目光。
“改变计划,不休息了,立刻出发,尽快穿过黑松林。”慕远当机立断,“不管对方是谁,目的为何,我们都要抢在前面。胡伯,注意清理我们自己的痕迹。凌云,跟紧我。”
三人迅速收拾,熄灭火堆,掩埋痕迹,然后朝着林中更深处快速潜行。慕远不再完全按照原定路线,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曲折、但可能更少被人注意的小径。
黑松林仿佛无边无际,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越发阴冷潮湿。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林中一片死寂,连鸟鸣虫唱都稀少得可怜,只有风吹过松涛的低沉呜咽。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林中沼泽,浑浊的水洼星罗棋布,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浮萍和腐烂的植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慕远示意停下,仔细观察。沼泽边缘的泥地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奇特的脚印,而且更加凌乱密集,似乎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或徘徊。
“他们在这里停过。”胡伯低声道,“看,那里有被折断的新鲜树枝,还有……血迹?”
果然,在一处稍干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深灰色的、似乎是衣物上撕扯下来的碎布。
“他们中有人受伤了,或者……发生了争斗。”慕远脸色凝重。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时间很近。”
就在此时,凌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召唤他,又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望向沼泽对面那片更加幽暗的松林。
几乎同时,慕远和胡伯也勐地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警惕的神色。
“有东西过来了。”胡伯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按上了腰间的药锄柄,“很多,速度很快……不是人!”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从沼泽对面的林间传来,迅速逼近!声音来自地面,来自落叶层下,来自四面八方!
“是‘铁线蜈’!快上树!”慕远脸色一变,低喝道。
凌云虽不知“铁线蜈”是何物,但看慕远和胡伯如此紧张,知道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东西。他立刻环顾四周,选中一棵枝干粗壮、易于攀爬的老松,手脚并用,迅速向上爬去。慕远和胡伯也各选树木,敏捷上爬。
他们刚离开地面不过一丈多高,下方的落叶层便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无数条长约尺许、通体黝黑发亮、环节分明、头部有着一对细小却锋利颚牙的蜈蚣状毒虫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瞬间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并沿着树干迅速向上蔓延!它们爬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所过之处,树叶迅速枯萎变黑,显然毒性极烈。
“铁线蜈”是黑松林特产的一种剧毒群居蜈蚣,性情凶暴,对震动和血腥味异常敏感,通常只在特定区域活动,今日如此大规模暴动,极不寻常!
“是血迹引来的!”胡伯挂在另一棵树上,喊道,“刚才那伙人肯定也遇到了,留下了血迹和混乱,激怒了虫群!”
虫群如黑色的潮水,顺着树干向上蔓延,速度奇快。凌云所在的树也不能幸免,眼看几条“铁线蜈”已经爬到了他脚下不远处,狰狞的颚牙清晰可见!
他心中大急,一手紧抱树干,另一手抽出骨刀,准备拼死拍打。但慕远的声音及时传来:“别用刀砍!它们体液也有毒,溅到皮肤上会溃烂!用这个!”
说着,慕远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勐地向凌云所在的树干下方掷去!皮囊在半空中散开,洒出一片黄色的粉末。粉末接触到树皮和涌上的“铁线蜈”,那些毒虫立刻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遇到克星般翻滚掉落,下方的虫潮也为之一滞,显然极为厌恶这种粉末。
“是雄黄和几种特殊草药混合的驱虫粉,能暂时逼退它们!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慕远喊道,自己也洒出粉末,逼退身下的虫群,然后如同猿猴般在树冠间纵跃,向着沼泽另一侧的方向移动。
胡伯和凌云也依样画葫芦,洒出慕远事先分发的驱虫粉(凌云那份是胡伯临行前给的),逼退近身的毒虫,然后学着慕远的样子,在相邻的树木间跳跃移动。好在这些老松枝干粗大,彼此交错,为他们提供了临时的“空中通道”。
虫潮在下方汹涌,却暂时无法触及他们。三人险之又险地在树冠间移动了近百丈,终于脱离了虫潮最密集的区域。下方地面上的“铁线蜈”数量明显减少。
他们不敢大意,继续在树上移动,直到彻底听不到那恐怖的“沙沙”声,才选了一处远离沼泽、地面干燥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下树。
惊魂甫定,三人都有些喘息。凌云更是感到一阵后怕,若刚才反应稍慢,此刻恐怕早已被毒虫淹没。
“刚才那伙人,恐怕凶多吉少。”胡伯望着来路方向,沉声道。引动如此规模的虫潮,又留下新鲜血迹,那几人的处境可想而知。
慕远没有作声,他蹲下身,再次仔细查看地面。这一次,他在一块岩石的背面,发现了一个用炭灰匆匆画下的、极其简陋的标记——一个箭头,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文字的符号。
“这不是观星阁的标记,也不是‘影刃’的。”慕远辨认着那个符号,“倒像是……西边某些流亡部族使用的求救或警示符号。他们中还有人活着,而且试图传递信息。”
他将那个符号画在地上给凌云和胡伯看。那符号形似一个扭曲的山峰,上方有一点。
“山……顶?高处?”凌云猜测。
“或许是指古燧原的方向,或者……暗示要去高处躲避危险。”慕远站起身,望向西方,“不管怎样,这证明除了我们,确实还有另一批人,怀着可能不同的目的,也正在前往古燧原,而且遭遇了麻烦。我们的行程,恐怕不会太平了。”
黑松林的深处,依旧昏暗寂静。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在空气之中。古燧原的迷雾尚未见到,人心的迷雾与荒野的杀机,却已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