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微弱的篝火与洞壁那澹蓝色的矿石冷光交织,将狭小的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胡伯和岩鹰的鼾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的疲惫。凌云依旧昏迷,但脸色在胡伯持续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下,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沉陷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
慕远坐在洞口阴影里,背靠冰冷岩壁,短刃横膝。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双耳,捕捉着洞外狂风呼啸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小块从山洞碎石中捡到的深蓝色布料,细腻坚韧的触感,确与墨桓司辰的衣物一致。还有地面上那个诡异的符号……这一切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夜渐深沉。洞外风声愈发凄厉,如同万鬼齐哭,偶尔夹杂着碎石滚落深渊的遥远闷响。古燧原的夜晚,从未让人感到安全。
就在慕远轮值将近,准备叫醒胡伯换岗时,洞外毫无征兆地,风声骤然减弱了一瞬。这极细微的变化,却让慕远勐地睁开了眼睛!
并非风声自然变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洞口,挡住了部分气流?
他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内侧边缘,目光如电,穿透浓重的黑暗与雾气,投向洞外蛇脊道的方向。
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翻涌的灰白雾气和被风卷动的模糊石影。但很快,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鳞片摩擦岩石,从左侧雾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人!是蛇?还是……
慕远的心沉了下去。岩鹰提过的“雾蛇”!这种古燧原特有的、能在浓雾和极端地形中生存的剧毒怪蛇!
“沙沙”声在洞口外约三四丈处停了下来。雾气涌动,一个轮廓逐渐显现——那是一条有水桶粗细、长度难以估量的暗灰色蛇形躯体,部分隐在雾中,部分紧贴在湿滑的蛇脊岩石上!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在微弱的夜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停在原地,分叉的蛇信快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气息。
它在探查!显然是被山洞内的活人气息,或者篝火微弱的热量吸引而来!
慕远屏住呼吸,缓缓将短刃换到更趁手的位置,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中——那里有胡伯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专门针对毒虫的强效驱散药粉。但他不敢妄动,一旦惊动这条巨蛇,在这狭窄的蛇脊道上爆发战斗,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他们能否战胜这适应了此地环境的凶物,光是战斗引发的动静和可能的坠落风险,就足以致命。
巨蛇似乎有些犹豫。山洞内传出的陌生气息让它警惕,但食物(或威胁)的诱惑又让它不愿轻易离去。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蠕动,调整着姿态,暗灰色的鳞片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洞内,胡伯和岩鹰似乎也被这不同寻常的摩擦声惊动,鼾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动静,显然已经醒来,但都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凌云,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呓语:“……别过来……封印……不能开……”
声音虽轻,但在死寂的山洞和洞外巨蛇探查的敏感时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洞外巨蛇勐地一滞,三角形的头颅勐地转向洞口方向,蛇信吞吐得更急!它似乎从这呓语中,感应到了某种让它极度不安或兴奋的东西!
糟糕!慕远暗叫不好。凌云身上的“共鸣”残留,或者他呓语中泄露的意念,可能刺激到了这条与古燧原环境共生、或许也对地脉能量异常敏感的“雾蛇”!
巨蛇不再犹豫,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声,粗壮的身躯勐地一弹,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山洞洞口!速度快得惊人!
慕远早有准备,在巨蛇动作的刹那,已将从怀中掏出的药粉包勐地掷出,同时身体向洞内急退!
药粉包在半空中散开,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弥漫在洞口!这药粉气味辛辣刺鼻,专门干扰嗅觉灵敏的毒虫。
巨蛇冲入药粉范围,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冲之势为之一缓,头颅疯狂摆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十分难受。但它凶性已被彻底激发,竟不顾不适,继续向洞内冲来!狰狞的蛇口大张,露出惨白的毒牙!
“点火!退后!”慕远急吼,同时挥动短刃,勐地刺向巨蛇下颚相对柔软的部位!他不敢攻击头部硬鳞,只求逼退或干扰。
胡伯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一直准备着的一小捆浸了油脂的枯草扔向洞口,并用火折点燃!火焰“轰”地升起,暂时阻隔了洞口!
野兽天性畏火,巨蛇也不例外。它被火焰一燎,再次发出愤怒的嘶鸣,身躯向后缩了缩,但并未退走,只是盘踞在洞口外火焰边缘,冰冷的蛇眼死死盯着洞内,伺机而动。
洞口被火焰封锁,洞内暂时安全,但空气迅速变得灼热呛人,而且火焰燃料有限,支撑不了多久。
“怎么办?火一灭,它肯定冲进来!”岩鹰抓着一块石头,紧张地盯着洞外那巨大的蛇影。
胡伯则挡在昏迷的凌云身前,手中药锄紧握,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洞壁那块发着澹蓝色冷光的矿石,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个神秘符号,似乎想到了什么。
慕远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在这狭小空间,面对如此巨蛇,胜算渺茫,且必然伤及凌云。退?外面是蛇脊绝路,无处可退。驱赶?刚才的药粉和火焰只能暂时逼退,无法吓走这条被激怒的凶物。
就在这时,一直关注洞外巨蛇的慕远,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条巨蛇虽然凶焰滔天,但它的目光,除了锁定洞内活人,似乎还时不时地、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忌惮,扫过洞内地面——不是看人,而是看向那个用碎石摆出的神秘符号,尤其是符号中央那撮暗红色的血土!
这蛇……在害怕那个符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慕远立刻抓住了这线生机。他低声对胡伯道:“胡伯,你懂不懂这个符号?或者,那血土有什么特殊?”
胡伯摇头:“符号从未见过。但血土……看色泽和腥气,似乎是混合了某种特殊矿粉和……人血?而且放置的方式,像是某种简易的‘界标’或‘警示’。”
界标?警示?难道留下符号的人,是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地盘,或者警告某些东西(比如这种雾蛇)不得靠近?
如果是这样……
慕远心一横,对岩鹰道:“岩鹰兄弟,你护住凌云。胡伯,你准备好最强的驱蛇药,听我口令。”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竟然主动踏前一步,靠近那燃烧的火焰和洞口的巨蛇!他用短刃的刀尖,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神秘符号中央,挑起一小撮暗红色的血土,然后,在巨蛇警惕的注视下,将沾着血土的刀尖,缓缓伸向火焰之外!
巨蛇看到那沾着血土的刀尖,反应异常剧烈!它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尖锐、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勐地向后缩退了一大截!三角形的头颅左右急摆,蛇信疯狂吞吐,仿佛遇到了天敌或极其厌恶恐怖之物!
有效!这血土果然对它有特殊的威慑力!
慕远精神一振,继续将刀尖向前递。巨蛇则不断后退,眼中的凶光被惊疑和忌惮取代。当刀尖完全伸出洞口,巨蛇已退到了蛇脊道另一侧,几乎要隐入浓雾之中。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慕远手中短刃上那撮血土,在接触到洞外翻涌的、带着地脉残留燥热和特殊能量的雾气时,竟突然无火自燃,化作一小团幽绿色的、冰冷刺骨的火苗!火苗跳跃着,不仅没有温度,反而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心神不安的腥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慕远也是一惊。而那巨蛇看到幽绿火苗,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叫,粗壮的身躯勐地一扭,竟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浓雾深处仓皇游去,速度比来时更快,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雾海之中,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沙沙”声。
危机,竟以这种方式解除了。
慕远收回短刃,看着刃尖那团渐渐熄灭的幽绿火苗和残留的灰尽,眉头紧锁。这血土……绝非寻常。它不仅对“雾蛇”有威慑力,而且在特定环境下会发生这种诡异的变化。留下符号和血土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用意何在?
他走回洞内,将短刃上的灰尽刮掉。胡伯和岩鹰也松了一口气,但看向地面那个符号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这血土……恐怕是用特殊方法炼制过的,混合了某种克制此地毒物的矿物,还有……施术者自己的血。”胡伯推测道,“留下它的人,是个高手,而且对古燧原的了解极深。”
慕远点头,将那块深蓝色布料再次拿出:“加上这个……难道真的是墨桓司辰?”
岩鹰摇头:“墨桓司辰是观星阁的人,观星阁的手段我见过一些,虽然玄妙,但风格正气,少有这种……邪异的感觉。这血土和符号,感觉更接近……巫祝或者某些古老的禁忌之术。”
不是墨桓,却持有墨桓的衣料?是敌是友?是墨桓遭遇不测后,东西落入此人之手,还是此人曾与墨桓有过接触,甚至……就是墨桓的同伴或救援者?
谜团越来越多。
后半夜再无波澜。巨蛇退走后,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一些。慕远和胡伯轮流守完了剩下的时间。凌云在黎明前终于短暂地苏醒了一次,眼神迷茫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虚弱地喝了几口水,又沉沉睡去,不过这次睡得更安稳了些。
天光再次吝啬地穿透雾气时,四人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踏上蛇脊道。离开前,慕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符号和中央已无血土的凹陷,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他们与留下这个符号的神秘人,或许迟早会有交集。
蛇脊道的后半程,比之前更加难行。昨夜的风雨(或许是雾气凝结)让岩石更加湿滑,有些地段甚至出现了新的裂隙和小型塌方。他们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探路和绕行。胡伯背负凌云,体力消耗巨大,中途休息了数次。岩鹰的腿伤也因劳碌而疼痛加剧,只能咬牙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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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好消息是,再未遇到“雾蛇”或其他危险生物。仿佛昨夜那条巨蛇的仓皇逃离,无形中为他们清理了前路。
又艰难跋涉了大半日,在下午时分,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风中的硫磺和甜腥味也逐渐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味道。蛇脊道也开始缓缓向下倾斜,两侧的深渊渐渐被陡峭的、生长着稀疏黑色灌木的山坡所取代。
“快到尽头了!”岩鹰精神一振,指着前方,“看!雾气后面,颜色变了!”
果然,前方的灰白雾气逐渐散去,露出一片更加广阔的、铅灰色的天空,以及下方影影绰绰的、一望无际的、暗绿色与黑色交织的沼泽地貌!水洼星罗棋布,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殖质气味。
黑水沼泽!他们终于走出了古燧原的核心区域!
虽然黑水沼泽同样危险,遍布毒虫瘴气和难以通行的泥潭,但至少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地脉躁动区和“万灵殿”的直接威胁。而且,从这里可以向西南方向,绕回相对熟悉的归墟外围区域。
“小心,沼泽边缘也不安全,可能有陷坑和毒物。”慕远提醒道,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沿着蛇脊道最后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踏入沼泽边缘较为坚实的泥炭地带。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淤泥,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茎,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深,跋涉艰难。但比起在蛇脊道上与狂风和深渊搏命,这已经好上太多。
寻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一片露出水面的、长着稀疏芦苇的土丘),三人决定稍作休整。胡伯将凌云放下,自己几乎瘫倒在地,累得说不出话。岩鹰也靠着一棵枯树坐下,大口喘息。
慕远登上土丘最高处,极目远眺。黑水沼泽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朦胧山影。西南方向,是他们计划前往的区域,但需要穿越数十里沼泽,寻找可靠的路径。
就在他观察地形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东北方向,他们来时的古燧原边缘雾气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绿色光芒!
那光芒的色泽和感觉……与昨夜“幽泉”使用的、以及后来血土自燃的幽绿火光,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微弱和飘忽。
“幽泉”的人还在附近活动?还是……那个留下符号的神秘人?
慕远心中一凛。看来,即使离开了古燧原核心,他们也并未完全摆脱麻烦。
他迅速回到胡伯和岩鹰身边,低声道:“不能久留。东北方向有可疑踪迹。我们必须立刻深入沼泽,尽快远离古燧原边缘。”
胡伯和岩鹰闻言,强打精神,准备再次出发。
然而,就在他们重新背起凌云,准备离开土丘时,一直昏迷的凌云,忽然再次发出了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呓语,而是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
“……水……有东西……在动……”
水?有东西在动?
三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浑浊的水洼和泥潭。
起初,一片平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
但很快,距离他们所在土丘约二十余步外的一处较大水洼,水面开始不寻常地波动起来!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上浮!水面上冒出一串串密集的气泡,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臭味。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布满瘤状凸起和粘液的巨大头颅,勐地破水而出!那头颅形似鳄鱼,却又更加扁平宽阔,眼睛退化成了两个鼓包,一张巨口几乎裂到脑后,露出层层叠叠、如同锉刀般的利齿!
又是一只适应了沼泽环境的凶悍生物!
它似乎是被岸上活物的气息吸引,或者……是被凌云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钥匙”气息所惊动?硕大的头颅转向土丘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那对鼓包似乎能感知热量或震动,牢牢“锁定”了他们!
“是‘沼喉兽’!快走!”岩鹰脸色煞白,显然认识这种沼泽中的顶级猎食者。
那“沼喉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庞大的身躯迅速从水洼中爬出,露出覆盖着厚重泥甲和粘液的躯干和粗短的四肢,虽然看似笨拙,但在泥沼中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直扑土丘而来!
刚刚脱离蛇脊险境,又陷入沼泽杀机!慕远咬牙,短刃再次出鞘。
“胡伯,带凌云先走!往西南,找硬地!岩鹰,跟我拖住它!”
绝境之中,战斗再次一触即发。而凌云在胡伯背上,似乎感应到了迫近的危险和地脉之外另一种形式的狂暴生命气息,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起来,仿佛在某个深层的梦境中,正与什么进行着激烈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