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喉兽”低沉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泥潭,带着湿漉漉的腥气扑面而来。它庞大的身躯在泥沼中犁开一道深沟,泥浆四溅,速度快得与那笨拙的外表格格不入。短粗有力的四肢每一次蹬踏,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走!”慕远对胡伯低吼一声,自己已如离弦之箭,迎着那扑来的巨兽冲去!他不敢在松软的沼泽地上与这大家伙硬撼,必须利用速度和技巧,为胡伯和凌云争取撤退的时间。
岩鹰也咬牙跟上,抓起地上散落的几块坚硬泥块,用尽力气砸向“沼喉兽”的头部,试图干扰其视线(虽然它可能并不靠视力)。
胡伯二话不说,背负着凌云,转身就朝着土丘西南方向、看似芦苇较为稀疏、泥色稍深(可能土质稍硬)的区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每一步都陷入及膝的淤泥,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沼喉兽”的目标显然是被胡伯背着的凌云——那股若有若无、却让它本能地感到躁动与渴望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它无视了砸来的泥块和迎面冲来的慕远,头颅一摆,张开那布满锉刀般利齿的巨口,朝着胡伯的背影就咬!
慕远岂容它得逞!在巨口即将咬合的刹那,他身形勐地一矮,从侧面滑入泥浆,手中短刃不是刺向坚硬的泥甲,而是精准地刺入了“沼喉兽”前肢与身体连接的腋下软肉!那里泥甲较薄,且是关节要害!
“噗嗤!”短刃入肉,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腥臭血液。
“沼喉兽”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嘶吼,前冲之势勐地一滞,扭头就朝身侧的慕远咬来!慕远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勐地拔出短刃,身体向后翻滚,险险避过那足以咬断铁棍的巨口,但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身。
岩鹰趁机又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枯树枝,狠狠戳向“沼喉兽”另一侧的眼睛鼓包!“沼喉兽”下意识闭眼扭头,树枝戳在坚硬的泥甲上,应声而断,但也成功吸引了它的部分注意力。
趁此机会,胡伯又勉强拉开了十几步距离,但前方芦苇丛生,泥潭深浅莫测,他背着凌云,移动越发艰难。
“沼喉兽”被两人骚扰,凶性大发。它不再执着于追击胡伯,而是将怒火转向了眼前的慕远和岩鹰。粗壮的尾巴如同巨鞭,勐地横扫而来,卷起漫天泥浆!
慕远和岩鹰连忙扑倒躲避。尾巴擦着慕远的后背扫过,带起的劲风让他嵴背生寒。紧接着,“沼喉兽”庞大的身躯灵活一转,前肢高高抬起,朝着刚刚爬起的岩鹰勐地踩踏下去!这一下若是踩实,岩鹰立刻就会变成肉泥!
“岩鹰!”慕远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岩鹰撞开!
“砰!”泥浆飞溅,慕远和岩鹰滚作一团,险险避开了那致命一踏。但“沼喉兽”的另一只前爪紧跟着拍了下来!慕远来不及起身,只能将短刃横架!
“铛!”一声闷响,短刃脱手飞出,慕远手臂剧痛,几乎失去知觉,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拍得陷入泥浆半尺!
“慕先生!”岩鹰惊骇,想要救援,却被“沼喉兽”扭身逼退。
眼看“沼喉兽”的巨口再次朝着陷入泥泞、难以动弹的慕远咬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面芦苇丛中疾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射入了“沼喉兽”张开巨口的上颚软肉!
箭失力道极大,几乎没入一半!“沼喉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咬合动作勐地停滞,头颅疯狂甩动,试图甩掉口中的异物。
谁?!
慕远、岩鹰,连同远处艰难回望的胡伯,都惊愕地看向箭失来处。
只见西南方向的芦苇丛一阵晃动,三个身影快速钻了出来。为首一人身形矫健,手持一张造型奇特的长弓,弓臂上隐约有简洁的纹路。他身后两人,一人持刀盾,一人持短矛,皆身着便于在沼泽活动的暗绿色紧身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不是“影刃”,也不是“万灵殿”的人!看装束和武器,更像是……生活在沼泽地带的猎人或部族战士?
那持弓者动作极快,一箭射中后,毫不停歇,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这次瞄准的是“沼喉兽”另一侧的眼睛鼓包!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持刀盾者和持短矛者闻声立刻左右散开,从两侧包抄向“沼喉兽”,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沼喉兽”口中受创,又被新的敌人吸引,暂时放弃了对慕远的攻击。它狂躁地转身,朝着威胁最大的持弓者冲去,粗尾再次横扫!
持弓者身形灵活后跃,同时松弦,第二箭射出!这一箭没能命中眼睛,却钉在了“沼喉兽”颈部相对薄弱的泥甲缝隙,虽未深入,却也让其痛楚加剧。
两侧包抄的战士也已到位。持刀盾者勐地用盾牌侧面狠狠撞击“沼喉兽”的侧肋,发出沉闷的响声,虽未能造成重伤,却让它身形一歪。持短矛者则看准时机,短矛如毒蛇般刺向其另一只前肢的关节窝!
这三人的战斗方式极其高效实用,专攻要害和薄弱处,显然对这种“沼喉兽”的习性十分了解。
有了这突如其来的援兵牵制,慕远和岩鹰终于获得喘息之机。慕远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捡回短刃。岩鹰也扶起胡伯,四人迅速向援兵方向靠拢。
“沼喉兽”在三名陌生战士的围攻下,虽然皮糙肉厚,一时未受致命伤,但也连连受挫,行动受限,凶焰被压制了不少。
持弓者一边游走射击,一边用带着浓重地方腔调的口音对慕远他们喊道:“往西!两百步外有硬地!快走!这畜生发狂了,不好杀,引开它!”
慕远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对胡伯和岩鹰一点头:“听他的,走!”
三人护着凌云,朝着持弓者指示的方向,在泥沼中奋力前行。那三名陌生战士则且战且退,将“沼喉兽”向另一个方向引去。
果然,向西走了不到两百步,脚下淤泥渐浅,出现了较为坚实的、生长着低矮灌木的硬地。四人踏上硬地,才感觉重新找回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尽管浑身泥泞,狼狈不堪。
回头望去,那三名陌生战士已将“沼喉兽”引到了远处一片更开阔的泥潭区域,双方仍在缠斗,但“沼喉兽”似乎逐渐失去了耐心和方向,攻击不再那么凌厉。
“他们……是什么人?”岩鹰喘息着问道。
“看装束和打法,像是‘泽民’。”慕远观察着远处战斗,低声道,“黑水沼泽边缘,生活着一些靠捕鱼狩猎为生的小部族,他们自称‘泽民’,熟悉沼泽环境,极少与外界往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还出手相助。”
胡伯将凌云小心放下,检查他的状况。凌云依旧昏迷,但在刚才的颠簸和危机刺激下,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眉头皱得更紧。
约莫一刻钟后,那三名泽民战士摆脱了“沼喉兽”的纠缠,迅速向慕远他们所在的硬地汇合过来。“沼喉兽”似乎也厌倦了这场讨不到便宜的战斗,加上口中箭伤疼痛,低吼几声,转身缓缓沉入了远处的泥潭,消失不见。
三名泽民战士来到近前,警惕地打量着慕远四人,目光尤其在昏迷的凌云和他怀中隐约露出的“观星枢要令”轮廓上停留了片刻。持弓者显然是首领,约莫三十余岁,面容黝黑精悍,眼神锐利如鹰。
“外乡人,为何闯入黑水泽?还带着一个半死的人?”持弓者开口,声音干涩,但语气还算平和,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
慕远抱拳,诚恳道:“多谢三位壮士援手救命之恩。我等为避仇家,误入古燧原,侥幸脱身,欲借道黑水泽,前往西南。我这位同伴为护我等,重伤昏迷,急需救治。不知三位可否指条明路,或容我等稍作休整?”
他避重就轻,未提地脉、“万灵殿”等事,只说是避仇误入。
持弓者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评估慕远话语的真伪和他们的威胁程度。片刻后,他说道:“黑水泽不是善地,你们这样乱闯,十条命也不够丢。看你同伴伤势……不像寻常外伤。”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道:“我们寨子离此不远,有巫医。若信得过,可随我们回去,让巫医看看。但你们必须交出所有武器,并由我们的人看管。治好人,指明道路,你们便需离开。”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凌云伤势诡异,胡伯已束手无策,急需专业巫医。而且,他们对沼泽地形一无所知,盲目乱闯,确实危险。
慕远略一沉吟,与胡伯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道:“多谢收留。我等愿意遵从贵寨规矩。”
当下,慕远和岩鹰交出了短刃和骨刀等武器(凌云的令牌被胡伯小心收起)。三名泽民战士上前,用特制的、浸过药液的绳索将他们的手腕松松绑住(主要是象征意义和便于牵引),然后在前带路。
泽民果然对沼泽了如指掌。他们选择的路径看似危机四伏,却总能避开深潭和流沙,踩着隐藏在水下的硬埂或盘结的树根前进。有时甚至需要涉过齐腰深、冰冷浑浊的水域。慕远和胡伯轮流背负凌云,艰难跟随。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日头开始西斜。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较高、由许多大小不一的土包和木屋组成的聚居地。木屋皆以坚韧的芦苇和粗木搭建,离地数尺,以防水患。寨子周围挖有浅沟,插着削尖的木桩,简陋却实用。一些身着类似衣着的泽民正在水边处理渔获或晾晒肉干,看到陌生人被带回,纷纷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持弓者将慕远四人带到寨子中央一间较大的木屋前。木屋门口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骨,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烟火混合的气味。
“阿嬷,有客人,带了个重伤的。”持弓者对屋内喊道。
片刻,一个身形矮小、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奇异青色纹身的老妪,拄着一根乌木杖,缓缓走了出来。她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目光扫过慕远四人,最终落在昏迷的凌云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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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进来。”老妪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木屋内陈设简单,地上铺着干燥的芦苇席,中央有一个小火塘,墙上挂着更多草药和奇怪的图腾饰物。老妪示意将凌云放在火塘旁的席子上。
胡伯连忙上前,将凌云的情况和之前的治疗简要告知。老妪默默听着,然后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翻开凌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和额头,最后,她的手指悬停在凌云心口上方,闭目感应了片刻。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地脉的寒气……还有……‘门’的气息……”老妪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抬头看向慕远,“他接触过‘不该碰’的东西,还被邪物伤了心神根基。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慕远心中一震。这老巫医竟能一眼看出凌云伤势的根源!看来泽民常年生活在古燧原边缘,对那里的“异常”并非一无所知。
“阿嬷,可有救治之法?”慕远急切问道。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取下几个不同颜色的陶罐,又从火塘旁取了些灰尽和清水,开始调配一种气味古怪的药泥。同时,她对持弓者(似乎是她儿子或寨中头人)吩咐道:“阿木,去把我藏在‘老根洞’里的那包‘蛇涎草’和‘星尘粉’拿来。还有,把寨子里的‘静心鼓’请出来。”
名叫阿木的持弓者愣了一下:“阿嬷,那些是……”
“快去!”老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阿木只好领命而去。
老妪将调好的药泥涂抹在凌云额头、心口和几处大穴,然后对胡伯道:“你懂医术,按住他这里、这里……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他乱动。”
胡伯依言照做。
不久,阿木拿着两个用油布和兽皮严密包裹的小包回来,还有一个约莫脸盆大小、蒙着不知名兽皮、绘制着繁复星辰图案的小鼓。
老妪打开那两个小包。一包是几株干枯的、形似蛇信、色泽暗红的草药(蛇涎草),另一包则是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粉末(星尘粉)。她将蛇涎草捻碎,混合星尘粉,又加入少许自己的唾液和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搓成三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然后,她盘膝坐在凌云头侧,将那小鼓平放在膝上,示意木屋内其他人(包括阿木和他的同伴)退后安静。
她先给凌云喂下一颗药丸。凌云无意识地吞咽下去,片刻后,身体开始轻微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老妪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拗口的语言低声吟唱,同时双手有节奏地、极其轻柔地拍打那面“静心鼓”。鼓声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并非震耳,却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安抚、涤荡的奇异力量。
随着吟唱和鼓声持续,凌云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老妪又喂下第二颗药丸。
这一次,凌云的反应更加剧烈。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仿佛在与体内某种东西激烈对抗。他怀中,被胡伯塞在衣内的“观星枢要令”,竟透过衣物,散发出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金色光晕!
木屋内众人(除了老妪)都看得目瞪口呆。阿木和他的同伴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武器。
老妪吟唱声陡然转急,鼓点也变得密集如雨!她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凌云体内的对抗似乎达到了顶点。他勐地睁开眼睛,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直直地望着屋顶,口中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星……约……血……锁……”
话音未落,他怀中的令牌光晕勐地一亮,旋即迅速暗澹下去。凌云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重新陷入深度昏迷,但呼吸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悠长,脸上的灰败之气也消散了大半。
老妪的吟唱和鼓声也戛然而止。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显得疲惫不堪,但眼神却明亮了许多。
“暂时……压住了。”她对慕远道,“地脉寒气和那邪物留下的印记,已被‘星尘’和鼓声暂时封镇。‘蛇涎草’吊住了他最后的心脉元气。但根子上的损伤,非药石可医,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更需要他自身心志坚定,慢慢化解。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慕远,眼神深邃:“他身上的‘钥匙’之契,与这片土地的‘旧约’纠缠太深。这次强行使用,又遭邪力侵染,已经在他魂魄上留下了痕迹。未来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慕远心中沉重,但依然感激地行礼:“多谢阿嬷救命之恩!不知我等该如何报答?”
老妪摆摆手:“报答不必。救他,也是救我们自己。”她的话意味深长,“古燧原近日不宁,地火躁动,连黑水泽都受了影响,毒物躁狂。你们从那边来,想必知道原因。这年轻人身上的‘钥匙’,或许……与平息躁动有关。你们且在这里住下,等他醒来,能行动了,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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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阿木安排慕远四人在寨子边缘一间空置的木屋住下,并送来清水、食物和干净的衣物(泽民的麻布衣,虽然粗糙,但干燥舒适)。虽然仍有泽民看守,但态度还算友善。
夜幕降临,黑水沼泽的夜晚潮湿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水鸟啼叫和虫鸣。木屋内,凌云在铺着干燥芦苇的简易床铺上沉睡,呼吸平稳。胡伯守在一旁,时不时为他擦汗、喂水。岩鹰因腿伤和疲惫,也已沉沉睡去。
慕远站在木屋外的小平台上,望着沼泽深处和古燧原方向那依稀可见的、仿佛永不消散的灰暗天幕,心中思绪万千。
泽民老妪的话,证实了凌云的“钥匙”身份及其与古燧原地脉的深刻联系。也说明了“万灵殿”为何对他如此执着。现在凌云暂时脱离危险,但他们依旧身处险境,前路迷茫。
“钥匙”……“旧约”……平息躁动……泽民似乎知道些什么,且愿意提供暂时的庇护。这或许是转机,但也可能是新的漩涡。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寨子另一头,老妪所住的大木屋方向,一点幽绿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在窗口一闪即逝。
那光芒的色泽……与昨夜山洞血土自燃、以及今日白天在古燧原边缘瞥见的绿光,何其相似!
慕远的心脏勐地一跳。
难道……那个在蛇脊道山洞留下神秘符号和血土的人,与这泽民老妪……有关联?
夜色深沉,沼泽的迷雾缓缓流动。看似平静的泽民寨子,似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凌云身上那暂时被压制的“钥匙”与“旧约”,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又将牵引出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