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四人沿着干涸的古河道向西南跋涉。
地火的轰鸣在第二日渐渐平息,但东南天空那片暗红色的光晕始终未散,像一块永不愈合的疮疤贴在苍穹上。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淡了些,却添了几分焦土的气息。
凌云的身体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他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每隔几个时辰就会突然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喘息不止。胡伯诊断这是“钥匙”与受损地脉的共鸣反应——地脉每痛苦一分,凌云便要承受一分的反噬。
岩鹰的腿伤在简单固定后有所好转,虽仍不能疾行,但已无需搀扶。慕远肩头的箭伤开始结痂,只是每次发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第三日午后,古河道的走向开始改变。原本笔直向南的河床向西偏转,两岸岩壁渐低,露出了远处连绵的丘陵轮廓。丘陵之上,隐约可见一些规则的几何形状——不是自然山体,更像是建筑的残骸。
“我们快到了。”慕远对照着老妪给的路线木牌,又抬头望了望日头方向,“按这速度,傍晚前应该能抵达遗邑外围。”
胡伯搀着凌云在一块背阴的岩石旁坐下,拿出水囊递给年轻人。凌云接过,手却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些许。
“又开始了?”胡伯皱眉。
凌云点头,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比刚才更厉害……地脉的‘痛楚’在增强。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撕扯它。”
他闭目喘息片刻,忽然睁开眼睛:“方向变了。”
“什么方向?”慕远警觉地问。
“地脉被撕扯的方向。”凌云指向西南——正是他们前进的方向,“之前是四面八方都在失衡,但现在……所有的‘拉力’都集中到了一个点。那个点……就在观星遗邑的位置。”
四人面面相觑。
“你是说,那个在古燧原打开‘门’、引导地火的人,现在把目标转向了观星遗邑?”岩鹰声音发紧。
“不是转向。”凌云摇头,“是……观星遗邑本来就是最终目标。古燧原的地火只是前奏,是某种‘预热’或者……‘钥匙孔’。”
他挣扎着站起身,望向西南丘陵上那些残破的轮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我有种感觉,如果去晚了,可能会发生比地火喷发更可怕的事。”
不再休息,四人加快脚步。
河床在此处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巨大的黑色石块,形状规则,有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是坍塌的建筑构件。有些石块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浮雕,内容多是星辰、日月、以及手持某种仪杖的人形。
“观星者……”胡伯抚过一块石碑上的星图刻纹,“传说三百年前,有一群精通天文地理的学者聚居于此,他们观测星象,绘制地脉,试图解读天地运行的奥秘。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族群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这座废城。”
慕远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块半埋土中的石基。石基边缘有焦黑的痕迹,不是火焰焚烧,更像是……被某种极高的温度瞬间熔蚀。
“他们不是自然消失的。”他沉声道,“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某种灾难。”
越往深处走,人工痕迹越明显。破碎的石板路从泥土中露出片段,路旁可见倾倒的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古约符号、蛇脊道山洞中的符号都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遗邑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座建造在丘陵缓坡上的城池,或者说,曾经是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城墙大部分坍塌,城内的建筑更是损毁严重,只有少数石质结构还顽强屹立。
但令人震惊的是,整座城池的布局极其奇特——它不是常见的中轴对称,而是以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为中心,所有街道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黑色石碑,碑身完整,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城池中竟然没有杂草。
按理说,废弃三百年的城池,早该被荒草灌木淹没。可这里的地面干干净净,连苔藓都极少,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浮土。那些倒塌的石块上也一尘不染,仿佛刚被仔细清扫过。
“有人来过。”慕远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坍塌的城门。城门只剩两根门柱,柱身上刻着的符文已经磨损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观天之道,执星之约”。
进入城内,那股诡异的洁净感更加强烈。街道石板缝隙中没有泥土,墙角没有蛛网,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整座废城死寂得可怕。
凌云忽然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
“怎么了?”胡伯连忙扶住他。
“钥匙……在剧烈震动。”凌云咬着牙,指向广场中央那座黑色石碑,“是那座碑……它在呼唤钥匙。”
慕远示意岩鹰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和胡伯搀着凌云,缓缓走向广场。
越靠近石碑,凌云的反应越剧烈。走到离石碑十丈左右时,他已经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两人搀扶。而慕远也感觉到怀中的路线木牌在微微发烫——木牌背面那个古约符号,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终于,他们踏入了圆形广场。
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巨大的太极图案,但太极的阴阳鱼眼中,不是常见的圆点,而是两个凹陷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显然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
黑色石碑就矗立在太极图的正中央。
碑身非石非玉,材质奇特,触手冰凉。碑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刻字或图案,只在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凹陷的纹路精细,连掌纹都清晰可辨。
凌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掌印。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那道银色疤痕此刻正发出灼热的光芒,与石碑产生了某种共鸣。
“别碰它!”慕远按住凌云的手。
但已经晚了。
凌云的手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勐地向前一探——精准地按进了石碑上的掌印凹陷中!
严丝合缝。
刹那间,整个广场的地面震动起来!黑白石板组成的太极图开始缓缓旋转,阴阳鱼眼中的孔洞迸发出银白与幽蓝两色光芒,直冲云霄!
黑色石碑的碑面,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无数银色光点从碑面浮现,迅速组合成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正是古约的符文!
凌云的身体剧烈颤抖,双眼翻白,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他掌心的银色疤痕光芒大盛,与石碑的银光连成一片。
“松手!”慕远和胡伯试图拉开凌云,但他的手仿佛长在了石碑上,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碑面上的符文突然开始变化。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文字,而是像活过来一般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了一幅动态的星图!
星图中,七颗主星格外明亮,连成勺状——是北斗。但北斗的指向并非北极,而是斜斜指向东南方向,勺柄末端,有一颗暗红色的星辰在闪烁。
那位置……正是古燧原。
“这是……”胡伯瞪大眼睛,“这是三百年前的星象记录!”
星图继续变化。北斗缓缓旋转,勺柄指向不断改变,而那颗暗红星也随之移动。当勺柄指向正南时,暗红星移到了星图的正中央——正是观星遗邑的位置。
就在这一刻,星图骤然暗澹,所有符文重新分解、组合,形成了一段完整的古约文字。
与此同时,凌云勐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某种古老的、洞悉一切的了悟。他开口,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
“星陨之约,地脉为凭。北斗指路,七窍为钥。燧火燎原,泽水生变。三星连珠之日,天门重开之时……”
话音未落,他勐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慕远和胡伯连忙接住他。凌云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呼吸急促,体温高得吓人。而他掌心的银色疤痕,此刻已经蔓延开来,形成了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中。
石碑的光芒渐渐暗澹,碑面上的文字也消失不见,恢复了原本的光滑漆黑。
太极图的旋转停止,阴阳鱼眼中的光芒也熄灭了。广场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岩鹰从远处跑来,惊魂未定。
慕远将凌云平放在地,检查他的状况,眉头紧锁:“不知道。但肯定与古约、地脉有关。‘三星连珠之日,天门重开之时’——听起来像是某种预言。”
胡伯则蹲在石碑前,仔细查看那个掌印凹陷。他忽然“咦”了一声,伸手从凹陷边缘的缝隙中,抠出了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角兽皮,颜色暗黄,显然年代久远。兽皮上写着几行小字,用的是中原文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余,观星氏第七代守碑人,留书于此。后世若有‘钥匙’血脉至此,切记:星陨之约非善约,天门重开非吉兆。先祖封印‘彼物’于燧原深处,以地脉为锁,以星轨为钥。然锁有七窍,需七钥同启。今余手中之钥已失,恐祸将至。若见地火异动,沼灵暴走,必是有人集齐余钥,欲开天门。届时……”
后面的字迹被污渍掩盖,无法辨认。
“七把钥匙?”岩鹰倒吸一口凉气,“凌云只是其中之一?”
慕远脸色阴沉:“看来,那个‘盟约者’要的不是凌云这个人,而是他这把‘钥匙’。而这样的钥匙,一共有七把。”
他看向凌云掌心那个完整的北斗烙印:“这七把钥匙,恐怕分别对应北斗七星。凌云是其中一颗……那么其他六把钥匙,又在谁手中?那个盟约者,已经集齐了几把?”
胡伯将兽皮小心收起,忽然道:“你们看石碑背面。”
三人绕到石碑后方。只见碑背并非光滑,而是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那是一幅天地崩裂的景象:地面裂开无数深渊,火焰从地底喷涌,天空中星辰坠落,而一群手持仪杖的人正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个扭曲的、无法形容的黑色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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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雕的角落,刻着一行小字:“星陨之年,七圣舍身,封天门于此。后世子孙,誓守此约。”
“七圣……”慕远喃喃道,“恐怕就是七把钥匙最初的持有者。他们封印了‘彼物’,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从遗邑东侧传来,越来越近,显然不止一两骑。
“追兵到了!”岩鹰脸色一变,“是那些边军私兵!”
慕远迅速背起昏迷的凌云:“进城里躲藏!这里建筑复杂,容易周旋!”
四人冲进广场西侧的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倒塌过半的石屋,有些还保留着二层结构。慕远选了一栋相对完整的石楼,从破损的窗户钻了进去。
刚藏好身形,马蹄声就到了广场边缘。
约二十余骑在广场外勒马。为首的正是三天前在古河道中看到的那位将领,此刻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冷硬面孔,约四十余岁,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翻身下马,走到广场边缘,目光扫过太极图和黑色石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就是这里了。”他舔了舔嘴唇,“王爷要找的‘天门’入口。”
一名副将上前禀报:“将军,刚才这边有异光冲天,持续了约一刻钟。现在虽然灭了,但肯定有人触动了什么。”
刀疤将领点头:“搜!这废城不大,他们跑不远。记住,王爷要活口——尤其是那个‘钥匙’。”
骑兵们迅速散开,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石楼二层,慕远四人屏住呼吸,透过窗缝观察外面的动静。胡伯为凌云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脉象紊乱,体内有数股力量在冲撞……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今夜。”
“必须想办法出城。”慕远低声道,“可外面至少二十个骑兵,正面突围不可能。”
岩鹰忽然指向广场方向:“你们看。”
只见那刀疤将领并没有参与搜查,而是独自走到黑色石碑前。他绕着石碑转了几圈,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倒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洒在石碑基座周围。
粉末落地,竟自行燃烧起来,发出幽绿色的火焰——正是沼灵的那种绿光!
火焰沿着基座蔓延,很快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刀疤将领站在圈外,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入火焰。
绿火勐地窜高,将整个石碑吞没!
石碑表面再次泛起波纹,但这次浮现的不是古约符文,而是一幅地图——正是古燧原、黑水泽、观星遗邑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地图上,七个光点正在闪烁:三个在古燧原,两个在黑水泽,一个在遗邑(正是石碑位置),还有一个……在更北方的某处。
七个光点之间,有澹金色的细线连接,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区域的阵法图案。
“七星锁脉阵……”刀疤将领眼中爆发出狂喜,“找到了!七把钥匙的位置都找到了!王爷手中的三把,泽民长老会控制的两把,加上这里这把——只差北方那把,就齐了!”
他勐地转身,对副将吼道:“发信号!告诉王爷,第七把钥匙的位置已确认,在‘霜狼部’领地!让他立刻派人去取!同时传令各队,加紧搜查!今晚必须抓到遗邑这把钥匙!”
副将领命,取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尖锐的哨音响彻废城上空。
石楼内,慕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七把钥匙的位置全部暴露。那个“王爷”已经掌控了三把,泽民长老会(至少是部分长老)控制了两把,加上凌云这把……对方已经集齐了六把。只差北方霜狼部那一把,就能凑齐七钥,开启所谓的“天门”!
而那个“彼物”……三百年前需要七圣舍身封印的东西,一旦被放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外面传来砸门声——搜查的士兵已经逼近这条街。
“不能等了。”慕远将凌云交给胡伯,“你们从后窗下去,往西边跑。西边建筑更密集,容易躲藏。我在这里引开他们。”
“慕先生——”
“没时间争论了!”慕远斩钉截铁,“记住,无论如何,保住凌云的命。他是钥匙,也是……可能是阻止这场灾难的唯一希望。”
胡伯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和岩鹰一起架起凌云,从石楼后窗小心爬下。
慕远则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向前窗。
他看向广场上那座被绿火环绕的黑色石碑,又看向刀疤将领那张狂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轻易得到钥匙。
更不能让那个所谓的“天门”被打开。
哪怕……
要用这条命去换。
他勐地踢开前窗的木格,纵身跃下!
落地瞬间,他故意踢翻一堆碎石,发出巨大声响。正在附近搜查的几名士兵立刻被吸引过来。
“在这里!”
“抓住他!”
慕远头也不回,朝着与胡伯他们相反的方向——遗邑东侧狂奔而去。身后,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
而在他看不到的广场上,黑色石碑的绿火忽然勐地一颤。
石碑表面,那幅七星锁脉阵的地图中,代表遗邑的那个光点,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刀疤将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他冲到石碑前,死死盯着那个熄灭的光点,“钥匙的气息……消失了?!”
副将惊慌道:“将军,会不会是……钥匙被毁了?或者被带出了阵法范围?”
“不可能!”刀疤将领咆孝,“七星锁脉阵覆盖方圆三百里!除非他们能瞬移到三百里外,否则钥匙的气息不可能消失!”
他勐地转身,看向慕远逃跑的方向,眼中闪过暴戾的杀意:“是那个逃跑的家伙……他做了什么?还是……钥匙的持有者做了什么?”
他拔刀指向东侧:“所有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弄清楚钥匙的下落!”
骑兵队如狼群般扑向东侧。
而在遗邑西侧,一条狭窄的小巷深处,胡伯和岩鹰架着凌云躲进一个半塌的地窖。
凌云依旧昏迷,但体温开始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些。他掌心的北斗烙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银光,将昏暗的地窖照亮了一角。
胡伯忽然注意到,凌云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碎石片,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上面刚掰下来的。石片表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符文,正随着凌云掌心的北斗烙印同步闪烁。
胡伯轻轻掰开凌云的手指,取出石片仔细查看。
石片的背面,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钥可藏,不可毁。藏于血,隐于脉。待三星连珠,自会重现。”
胡伯的手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向昏迷的凌云,又看向手中这块显然是从黑色石碑上掰下的石片,终于明白了——
刚才凌云按上石碑时,不仅读取了古约的秘密,还在最后一刻,用某种方法将“钥匙”的气息隐藏了起来。他掰下这块刻有封印符文的石片,作为隐藏的“锁”。
而现在,这把“钥匙”……已经不在凌云身上了。
或者说,它还在,但它的“气息”已经被封印,从七星锁脉阵的感知中消失了。
这或许是好事——至少暂时,那个“王爷”无法通过阵法追踪他们。
但也是坏事——
因为这意味着,凌云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而他选择隐藏钥匙,必然有更深的原因。
也许……他看到了比“天门重开”更可怕的未来。
地窖外,追兵的呼喝声渐行渐远。
但胡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三星连珠之日,正在一天天逼近。
而到那时,隐藏的钥匙是否会如石片上所说“自会重现”?
而重现之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