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霉味刺鼻,空气凝滞。
胡伯将石片小心收好,借着凌云掌心北斗烙印的微光,检查他的状况。年轻人呼吸平稳,体温已恢复正常,但依旧昏迷不醒,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自我修复。
岩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许久才低声道:“马蹄声往东边去了……慕先生引开了他们。”
胡伯沉默点头,继续为凌云检查。他翻开凌云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涣散;又搭上脉搏——脉象虽然虚弱,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紊乱冲突。只是那道北斗烙印,依旧在掌心微微发烫,银光流转不息。
“钥匙的气息被隐藏,对他身体或许反而是好事。”胡伯喃喃道,“之前钥匙与地脉共鸣太过剧烈,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岩鹰挪到地窖口,透过缝隙往外看:“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慕先生他……”
“慕远不是莽撞之人。”胡伯打断他,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既然选择引开追兵,就一定有脱身的计划。我们现在出去,反而会让他分心。”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面对二十余骑训练有素的边军私兵,慕远生还的机会渺茫。
地窖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忽然发出一声轻哼。
两人立刻围过去。只见年轻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茫然,渐渐聚焦,看清了胡伯和岩鹰的脸。
“胡伯……岩鹰……”他的声音嘶哑干涩,“这是哪里?”
“观星遗邑,一个地窖。”胡伯连忙递上水囊,“你昏迷了约两个时辰。”
凌云小口喝水,目光扫过地窖四周,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道发光的烙印上。他盯着烙印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恍然,还有一丝……决绝。
“我想起来了。”他放下水囊,“石碑……古约……七星锁脉阵……”
他挣扎着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显然已经清醒:“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三百年前的真相,星陨之约的始末,还有……那个被封印的‘彼物’。”
“彼物到底是什么?”岩鹰忍不住问。
凌云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恐惧:“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一种‘现象’。一种会吞噬地脉、扭曲星轨、让现实崩坏的‘现象’。观星者称它为‘天门后的阴影’,而七圣将它封印时,给它起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噬脉。”
胡伯和岩鹰面面相觑。
“噬脉……吞噬地脉?”胡伯皱眉,“地脉乃山川灵气所聚,无形无质,如何吞噬?”
“不是吞噬实体,是吞噬‘规则’。”凌云摇头,试图用更浅显的语言解释,“你们见过水流吧?水往低处流,这是水的‘规则’。但如果有一种力量,能让水往高处流,能让火变冷,能让石头变软……那就是在吞噬和扭曲规则。”
他抬起左手,掌心烙印银光流转:“地脉,就是这片土地的‘规则’。山川走势,水流方向,季节更替,乃至生灵繁衍……都受地脉影响。而‘噬脉’,就是以地脉为食,吞食之后,会留下……混乱。”
“所以古燧原的地火异动,黑水泽的沼灵暴走……”岩鹰倒吸一口气,“都是因为‘噬脉’在作祟?”
“不完全是。”凌云纠正,“噬脉还在封印中。现在的地火异动、沼灵暴走,是有人在故意破坏封印,试图将噬脉释放出来。他们打开‘门’,引导地火,都是在削弱封印的力量。而七把钥匙……就是七道锁。”
他看向胡伯:“胡伯,我昏迷时,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东西?”
胡伯连忙取出那块黑色石片。
凌云接过石片,看着背面那行刻痕,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果然……石碑给了我最后的提示。‘钥可藏,不可毁。藏于血,隐于脉。’”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我刚才昏迷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利用石碑的力量,将我这把‘钥匙’的气息隐藏了起来。现在,七星锁脉阵上,代表我的那个光点应该已经熄灭了。”
“为什么要隐藏?”岩鹰不解,“这样一来,那个王爷不就找不到我们了?”
“恰恰相反。”凌云摇头,“正因为他快要集齐七把钥匙了,我才必须隐藏。你们想想,如果他已经集齐了六把,只差我这一把,他会怎么做?”
胡伯脸色一变:“他会……不计一切代价搜捕你。”
“对。”凌云握紧石片,“而如果我隐藏起来,他就永远无法集齐七钥,就无法打开最后的封印。这会逼他改变计划——要么寻找替代方法,要么……”
“要么先找到其他六把钥匙的位置,逐个控制,再等你现身。”胡伯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这样一来,其他钥匙的持有者就危险了。”
凌云点头:“这就是代价。但我别无选择——如果让他集齐七钥,释放噬脉,整个北境,乃至更广袤的土地,都可能变成规则混乱的炼狱。”
他挣扎着站起身:“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那个将军发现钥匙气息消失后,一定会更加疯狂地搜索。地窖虽然隐蔽,但撑不了多久。”
胡伯扶住他:“你的身体……”
“还能走。”凌云咬牙,“而且……石碑给了我一些关于遗邑的信息。这下面,有观星者留下的地下通道,可以通往城外。”
“地下通道?”岩鹰眼睛一亮。
“跟我来。”凌云靠着记忆,摸索到地窖最深处的一面墙。他伸手在墙面上轻轻按压,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忽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内漆黑,深不见底。
“真有密道!”岩鹰惊喜道。
胡伯却皱眉:“这洞口如此隐蔽,你是怎么知道的?”
“石碑传递信息时,不仅仅是文字和图像。”凌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还有……记忆。观星者第七代守碑人的部分记忆,印在了我的意识里。他知道遗邑所有的秘密通道和机关。”
他率先钻进洞口,胡伯和岩鹰紧随其后。
通道起初狭窄潮湿,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十余丈后,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宽敞的石砌甬道。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就镶嵌着发光的萤石,虽然光芒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
甬道两侧有许多岔路,有些通往其他房间,有些则不知延伸向何处。凌云却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向下的路径。
“我们现在在遗邑正下方。”他边走边解释,“观星者建造这座城池时,同步开挖了庞大的地下结构。一部分是储藏室、实验室,一部分是避难所,还有一部分……是观测点。”
“观测什么?”岩鹰好奇地问。
“地脉节点。”凌云指了指脚下,“遗邑正下方,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地脉节点之一。观星者在这里建造了‘地脉仪’,可以监测地脉的流动和变化。”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果然矗立着一台巨大的仪器——由无数铜环、石盘和玉柱组成的复杂装置,虽然已经蒙尘三百年,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妙。仪器的核心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内悬浮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光点,以某种规律缓缓旋转。
“这就是地脉仪。”凌云走到仪器前,伸手轻轻拂去水晶球上的灰尘,“七颗光点代表七把钥匙。你们看——”
他指向其中一颗银色的光点:“这是我,现在光芒暗澹,几乎看不见,代表气息被隐藏。”
又指向三颗红色的光点:“这三颗在古燧原方向,光芒炽烈,代表已经被那个王爷掌控。”
再指向两颗蓝色的光点:“这两颗在黑水泽,光芒闪烁不定,代表泽民长老会控制,但内部可能有分歧。”
最后指向一颗白色的光点:“这颗在北方霜狼部,光芒稳定但孤远,代表还未被任何人控制。”
胡伯仔细查看水晶球,忽然发现异常:“等等……这些光点之间,是不是有细线连接?”
确实。七颗光点之间,有澹金色的细线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而网络的中心,在古燧原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挣扎、蠕动。
“那就是封印‘噬脉’的地方。”凌云的声音低沉,“而那些细线……是地脉的流向。你们看,从古燧原延伸出的地脉,正在被那个漩涡一点点吞噬、扭曲。”
岩鹰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能阻止它吗?”
凌云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石碑给我的记忆里,只有封印的方法,没有……彻底消灭的方法。三百年前,七圣也只是将它封印,而非消灭。”
他转身离开地脉仪:“但至少,我们不能让它被释放出来。走吧,密道出口在城外西侧的一片丘陵后,那里相对安全。”
三人继续前行。
地下通道错综复杂,但凌云凭着守碑人的记忆,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途中经过许多房间——有些堆满了尘封的卷轴和石板,有些摆满了奇形怪状的仪器,还有些似乎是起居室,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在一个储藏室里,胡伯发现了一些尚未腐坏的药草和矿物。他辨认后惊喜道:“这些都是珍稀药材!有些在外界已经绝迹了!”
他小心地收集了一些,又找到几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着特制的伤药和解毒剂。三人各自补充了药物,继续赶路。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地下河。”凌云解释,“遗邑的供水系统。沿着河道走,就能找到出口。”
果然,转过一个弯后,一条宽阔的地下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在萤石光芒下泛着澹澹的蓝光。河岸有开凿整齐的石阶,可以通行。
他们沿河岸向上游走去。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湿度也越来越高。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萤石的冷光,而是自然的、温暖的天光。
出口隐藏在一片瀑布后面。
穿过水幕,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处山谷的崖壁上,脚下是奔流的溪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出来了。”岩鹰长长舒了口气。
凌云却靠着崖壁缓缓坐下,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他掌心的烙印又开始发烫,银光剧烈闪烁。
“怎么了?”胡伯连忙检查。
“地脉……又被撕扯了。”凌云咬牙道,指向东南方向——古燧原的位置,“有人……在强行抽取地火之力,冲击封印。”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而且……黑水泽那边,沼灵开始大规模暴动。泽民……恐怕正在苦战。”
胡伯和岩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我们现在怎么办?”岩鹰问,“去黑水泽帮忙?还是……”
凌云摇头:“我们帮不了。沼灵暴动是地脉失衡的连锁反应,除非修复地脉,否则杀再多沼灵也没用。而且……”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泽民长老会已经有两把钥匙。如果他们真的与那个王爷合作,那黑水泽的混乱,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引发的。”
“什么?”胡伯震惊。
“为了逼迫族人接受新约,为了得到更多利益……”凌云的声音很低,“人心,有时候比噬脉更可怕。”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山谷中阴影蔓延。
忽然,远处丘陵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骑,而是一整队!
三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在崖壁的岩石后面。
很快,一队约三十余骑的边军私兵从丘陵后转出,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将领,他脸色铁青,显然在遗邑的搜索一无所获。
骑兵队没有停留,径直向北方奔去——正是霜狼部的方向。
“他们去北方了。”岩鹰低声道,“要抢最后那把钥匙。”
凌云点头:“意料之中。我隐藏了气息,他们无法集齐七钥,就只能改变策略——先控制其他所有钥匙,然后逼我现身。”
他看着骑兵队远去的烟尘,眼中闪过决断:“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你想怎么做?”胡伯问。
“去霜狼部。”凌云一字一顿道,“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第七把钥匙的持有者。如果能说服他隐藏钥匙,或者……与我们联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你的身体……”胡伯担忧道。
“撑得住。”凌云扶着岩石站起身,“而且……我有种感觉,第七把钥匙,可能和其他六把不一样。石碑的记忆里,关于这把钥匙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它被称为‘变数之钥’。也许……它就是我们翻盘的关键。”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溪流向西北方向行进。凌云虽然虚弱,但步伐坚定。他掌心的北斗烙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指引方向的星辰。
而在遥远的北方,霜狼部的领地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更遥远的古燧原深处,封印着“噬脉”的漩涡旁,一个身影正站在熔岩边缘。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戴着黄金面具。他手中托着一块黑色的石板——正是之前在祭坛上出现过的那块。此刻,石板上七个孔洞已有六个镶嵌着颜色各异的宝石,只有最后一个孔洞空着。
面具下传来沙哑的笑声:
“六钥已得,只差最后一钥……藏?你以为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你吗?”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刻满了与古约符文相似的纹路。
“我有的是办法……逼你现身。”
匕首勐地刺入石板中心的漩涡图案!
整个古燧原,勐地一震。
地火再次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勐烈。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凌云,忽然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掌心的北斗烙印,瞬间变得滚烫如烙铁。
烙印的中心,第七颗星的位置……开始渗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