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夜风中飘荡,苍凉如远古的叹息。
乌恩萨满站在木屋外,骨制号角抵在唇边,每一次吹响,都引得林间霜狼齐声应和。那声音并非简单的兽吼,而是一种有节奏、有韵律的共鸣,仿佛某种古老的语言。
胡伯和岩鹰守在凌云床边,紧张地注视着萨满的一举一动。凌云依旧昏迷,但掌心的烙印起了变化——银色的冰霜纹路正从第七颗星的位置向外蔓延,像藤蔓般爬满整个手掌,又向手腕延伸。纹路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澹澹的银白色光泽,触手冰凉。
“他在做什么?”岩鹰压低声音问。
胡伯摇头,目光紧盯着萨满的背影:“像是在……召唤什么。”
号角声持续了约一刻钟。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乌恩萨满缓缓放下号角,转身走回木屋。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眼中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醒了?”他看向凌云。
话音刚落,凌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空洞,过了几息才渐渐聚焦。他看到了胡伯和岩鹰关切的脸,又看到了陌生的木屋和萨满,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布满冰霜纹路的手上。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还活着?”
“暂时。”乌恩萨满走到床边,“假死草的效果被我用药强行打断了。你现在的状态很微妙——既不算完全苏醒,也不算彻底沉睡。烙印的反噬暂时被冰霜之力压制,但撑不了多久。”
凌云试图坐起身,却浑身无力。胡伯连忙扶住他,喂了几口水。
“这里是……霜狼部?”凌云环顾四周。
“霜狼部领地边缘。”乌恩萨满在火塘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木柴,“我是部族萨满,乌恩。第七把钥匙的守护者。”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变数之钥……”
“看来石碑给了你不少信息。”乌恩萨满点头,“但你不知道的是,第七钥和其他六钥不同——它需要霜狼萨满的血脉才能激活。那个王爷抢走了狼牙钥匙,却用不了,所以他设局逼你们来北方,想通过你们找到我,逼我交出激活之法。”
胡伯将刚才乌恩萨满的话复述了一遍。凌云听完,沉默良久,才问道:“萨满打算怎么做?”
乌恩萨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噬脉’到底是什么吗?”
“石碑的记忆里……它被描述为一种会吞噬地脉、扭曲规则的‘现象’。”
“只说对了一半。”乌恩萨满摇头,“噬脉不是现象,它是一个……错误。”
“错误?”
“三百年前,观星者中的激进派试图利用地脉和星轨的力量,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乌恩萨满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的传说,“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门确实打开了,但门后涌出的不是他们期待的知识或力量,而是一片……纯粹的‘混乱’。”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画:“你可以想象,我们的世界有一套完整的规则——水往低处流,火是热的,生老病死,四季轮转。而那片混乱,没有任何规则。它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被‘同化’,变成混乱的一部分。地脉,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凌云想起地脉仪中那个暗红色的漩涡,以及其中扭曲蠕动的阴影,心中寒意顿生。
“观星者中的保守派——也就是后来的七圣——意识到大祸临头,他们集结所有力量,将那片混乱封印在古燧原深处。但封印需要‘锚点’,于是他们铸造了七把钥匙,分别对应北斗七星,将封印的力量分散到七个地脉节点上。”
乌恩萨满顿了顿,继续道:“但封印并不完美。那片混乱虽然被关住了,但它散逸出的力量,依旧在缓慢侵蚀地脉。三百年过去,封印越来越弱,而地脉的扭曲越来越严重。古燧原的地火、黑水泽的沼灵,都是这种扭曲的表现。”
“所以……那个王爷想打开封印,释放噬脉?”岩鹰难以置信,“他疯了吗?”
“他没疯,只是太贪婪。”乌恩萨满冷笑,“他以为能控制那股力量。古书中有记载,若能掌控噬脉,就能‘重塑规则’,成为这片土地的神。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胡伯皱眉:“那您刚才说,可以给他激活第七钥的方法……”
“我可以告诉他方法。”乌恩萨满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但我不会告诉他全部真相。”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中取出一卷陈旧的兽皮,在火塘旁摊开。兽皮上绘着一幅复杂的仪式图——七把钥匙呈北斗状排列,中央是一个漩涡图案,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约符文。
“这是激活第七钥、进而开启核心封印的完整仪式。”乌恩萨满指着图,“需要三样东西:七钥齐聚,地脉节点作为祭坛,还有……萨满之血作为引子。”
他的手指点在漩涡中心:“按照正常流程,萨满之血滴入封印核心,会唤醒第七钥的力量,与其他六钥共鸣,从而打开核心封印,释放噬脉的完整形态。”
“那您要怎么做?”凌云问。
乌恩萨满抬起头,看着三人:“我可以修改仪式。在滴入萨满之血的同时,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在封印上再加一道‘锁’——不是锁住噬脉,而是锁住那个王爷对噬脉的控制。”
“什么意思?”
“他想释放噬脉,我就帮他释放。但他会发现,释放出来的噬脉,不会听他的命令,只会……无差别地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乌恩萨满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赌局。要么他放弃,封印维持现状;要么他执意开启,大家一起死。”
木屋内陷入死寂。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炸响,火星四溅。
许久,凌云才涩声问:“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乌恩萨满收起兽皮,“那就是趁他还没集齐所有条件,抢回狼牙钥匙,彻底毁掉第七钥。只要第七钥不存在,他就永远无法开启核心封印,最多只能放出噬脉的‘躯壳’——虽然那也是灾难,但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狼牙钥匙已经被抢走了……”岩鹰道。
“我知道在哪里。”乌恩萨满眼中闪过狼一般锐利的光芒,“我能感应到它。它现在在古燧原,被那个王爷随身携带。他需要随时准备,一旦找到我,就立刻逼我进行仪式。”
凌云挣扎着坐直身体:“那我们……去古燧原?抢回钥匙?”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就是送死。”乌恩萨满摇头,“而且就算抢回钥匙,毁掉它也需要特殊的方法。狼牙钥匙是霜狼先祖的遗骨所化,寻常手段根本毁不掉。”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骨片,递给凌云:“这是狼牙钥匙的‘仿品’,用我族历代萨满的指骨磨制而成。它没有真钥匙的力量,但能与之共鸣。”
凌云接过骨片,触手冰凉,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
“我要你带着它,去一个地方。”乌恩萨满看着他,“去霜狼部的圣地——‘冰封祭坛’。那里埋藏着霜狼先祖的遗骸,也是第七钥诞生的地方。在祭坛上,用你的血激活这块骨片,它会指引你找到毁掉真钥匙的方法。”
“我的血?”凌云不解。
“你是钥匙持有者,你的血能引动所有钥匙的共鸣。”乌恩萨满解释,“这块骨片会吸收你的血,暂时拥有真钥匙的部分特性。它会告诉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法,才能彻底毁掉狼牙钥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时间不多。三天后是‘三星连珠’之夜,地脉波动会达到顶峰,也是开启封印的最佳时机。那个王爷一定会选在那天进行仪式。你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方法,否则……”
否则就只能执行那个同归于尽的计划了。
凌云握紧骨片,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冰封祭坛在哪里?”
“从这里往北,穿过这片森林,再翻过两座山,会看到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川。祭坛就在冰川深处。”乌恩萨满看向胡伯和岩鹰,“你们两个陪他去。路上可能会有追兵,也可能遇到其他危险,但比起古燧原,那里相对安全。”
胡伯犹豫道:“那您呢?”
“我留在这里。”乌恩萨满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那个王爷知道我在这里,他会派人来。我需要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山林:“而且……我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如果你们失败了,如果三星连珠之夜到来时还没有毁掉钥匙,那我就要执行另一个计划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重如山。
凌云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收拾行装。乌恩萨满给了他们一些干粮和伤药,又让那头银背霜狼带路。
临行前,乌恩萨满叫住凌云。
“年轻人。”他将一枚狼牙吊坠挂在凌云的脖子上,“这是霜狼部的护身符,戴着它,冰原上的狼群不会攻击你。还有……”
他压低声音:“毁掉钥匙的方法,可能会付出代价。也许是生命的代价,也许是其他重要的东西。你要有心理准备。”
凌云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冰凉坚硬。他点头:“我明白。”
夜色中,三人一狼离开了木屋,向北而行。
乌恩萨满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许久,他才转身回到屋里,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陶罐。
陶罐里装着的不是药,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他的血,混合了特殊草药,保存至今。
他将陶罐放在火塘边,又取出那卷兽皮仪式图,摊开在膝上。
手指抚过图上的漩涡图案,乌恩萨满低声自语:
“先祖在上,请原谅不肖子孙……若不得已,我将以血为祭,以命为锁,将那灾祸永封地底……”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而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古燧原。
那座曾经喷发地火的火山口旁,已经建起了一座临时营地。营地里驻扎着数百名边军私兵,戒备森严。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内,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标注着古燧原、黑水泽、观星遗邑、霜狼部等地的地形,以及七个闪烁的光点——其中六个亮着,一个暗澹。
正是那位王爷。
帐帘掀开,刀疤将领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王爷,北方传来消息,乌恩萨满的位置已经确认。他还在那片林子里,没有移动。”
王爷头也不抬:“钥匙呢?第七钥的持有者呢?”
“暂时……没有找到。”刀疤将领低下头,“但我们抓到了两个泽民长老会的人,他们招供说,钥匙持有者可能在假死状态下被带走了。方向……应该是北方。”
王爷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乌恩在等他们。他知道第七钥需要萨满血脉激活,所以想等持有者到了,再一起谈条件。”
他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摆着一个木架,架上挂着一枚尺余长的白色狼牙。狼牙表面光滑,隐隐有寒气散发。
“狼牙在我手里,萨满在我掌控中,持有者也在往北方去……”王爷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所有棋子,都在往棋盘中央汇聚。”
他转身看向刀疤将领:“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三天后,三星连珠之夜,我们在古燧原进行仪式。同时派一队精锐去北方,把乌恩萨满‘请’过来——要活的。至于那个钥匙持有者……”
他顿了顿:“如果能在仪式前抓到他,最好。如果抓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乌恩在我手里,我就有办法逼他就范。”
刀疤将领领命退下。
王爷独自站在帐篷中,伸手取下那枚狼牙钥匙,握在手中。
狼牙冰凉刺骨,但他却感到一阵灼热的兴奋。
三百年了,星陨之约的秘密,噬脉的力量,终于要落到他的手中。
到时候,这北境,这天下……
都将臣服在他的脚下。
他走到帐外,仰望夜空。
东南天空的暗红色光晕依旧未散,那是地火喷发后的余烬。而在那红光之上,三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正在缓缓靠近——正是即将连珠的三星。
三星连珠,天门重开。
古约中的预言,正在一点点变为现实。
只是不知道,当门真正打开时,涌出来的会是掌控天下的力量……
还是吞噬一切的灾祸。
王爷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久到……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