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山林在晨雾中苏醒。
凌云三人在银背霜狼的引领下,穿行在茂密的针叶林间。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柔软无声。气温明显比南方低了许多,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凌云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休息。掌心的冰霜纹路依旧在缓慢蔓延,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皮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触手刺骨寒冷。
“感觉怎么样?”胡伯每次休息时都会检查他的状况。
“冷。”凌云言简意赅,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颤,“但头脑清醒。比之前反噬时的痛苦好多了。”
岩鹰砍下一根树枝作为拐杖,警惕地观察四周:“这片林子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确实。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整片森林死寂得可怕。连带领他们的银背霜狼也显得格外警觉,耳朵不时转动,鼻翼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隐藏的危险。
“是在害怕什么吗?”胡伯看向银狼。
银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抬起前爪,在地上刨了几下,露出下方冻土中一块黑色的、扭曲的树根。
树根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像是被什么腐蚀过。胡伯蹲下身仔细查看,脸色渐渐凝重:“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酸液侵蚀,或者……”
“地脉污染的痕迹。”凌云接话,他盯着那截树根,掌心的烙印忽然刺痛了一下,“这片土地的地脉,也在被侵蚀。”
他想起乌恩萨满的话——噬脉虽然被封印,但它散逸的力量依旧在缓慢侵蚀地脉。越靠近封印核心,侵蚀就越严重。
而这里,离古燧原已经数百里。
“连这么远的地方都受到影响……”岩鹰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东西……到底有多可怕?”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休息片刻后,三人继续赶路。越往北走,森林越稀疏,树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气温持续下降,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土地从冻土变成了坚硬的冻岩。
午后时分,他们终于翻过了乌恩萨满所说的第一座山。
站在山嵴上向北眺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广袤的冰原。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冰原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冰川,如巨兽的嵴背般横亘在天地之间。而在冰川深处,一座纯白色的祭坛建筑静静矗立,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散发的古老与肃穆。
那就是冰封祭坛。
“我们要穿过这片冰原。”凌云紧了紧衣领,“抓紧时间,天黑前必须抵达祭坛。”
下山的道路比上山更难。山坡陡峭,覆盖着冰雪,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银背霜狼走在最前面,用爪子刨出踏脚处,三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下到半山腰时,异变突生。
冰原方向忽然刮来一阵狂风,风中夹杂着尖锐的呼啸,仿佛无数怨魂在哭嚎。天空中的云层迅速聚集,遮蔽了阳光,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暴风雪要来了!”胡伯脸色一变。
北境的暴风雪绝非儿戏,尤其是在冰原上。一旦被困,不被冻死也会被雪埋。
“加快速度!”岩鹰架起凌云,三人连滚带爬地向山下冲去。
风越来越勐,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雪幕。能见度迅速降低,十步之外已看不清景物。
银背霜狼焦急地来回踱步,它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在暴风雪中穿越冰原等于自杀。
“找个地方避一避!”胡伯大喊,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三人一狼在山脚处找到一处岩凹,勉强能遮挡风雪。他们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银狼趴在最外侧,用厚实的皮毛为三人挡风。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风势渐小,雪幕渐疏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提前降临,冰原上只剩一片苍茫的白色和呼啸的寒风。
“今晚走不了了。”胡伯检查了存粮和饮水,“食物还能撑两天,水省着点喝。但我们必须生火,否则会冻死。”
岩鹰冒险出去捡了些枯枝——在这冰原边缘,能找到的燃料少得可怜。他用火石艰难地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三人围坐在火边,总算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银狼趴在火堆旁,耳朵却始终竖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凌云取出乌恩萨满给的骨片,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骨片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体系,与古约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粗犷。
“你在看什么?”岩鹰问。
“这块骨片……”凌云若有所思,“乌恩萨满说,需要用我的血激活它,它才会指引毁掉钥匙的方法。但我在想……为什么要用血?”
胡伯凑过来看了看:“很多古老部族的秘法都需要血祭。血被视为生命的精华,是沟通神灵、引动力量的媒介。”
“我知道。”凌云点头,“但乌恩萨满特意强调,需要‘钥匙持有者’的血。这说明激活骨片的关键,不在于血本身,而在于血中蕴含的‘钥匙’特性。”
他看向自己布满冰霜纹路的手臂:“我现在是第七钥的持有者,我的血应该带有第七钥的气息。而这块骨片是第七钥的仿品……所以用我的血激活,其实就是让仿品暂时拥有真品的特性,从而与真品产生共鸣,找出它的弱点?”
胡伯沉吟片刻:“有道理。但这只是推测。真正的方法,恐怕要等你站在祭坛上才能知晓。”
就在这时,银狼忽然勐地站起身,对着岩凹外发出低吼。
三人立刻警觉。
岩鹰握紧木棍,小心翼翼挪到岩凹边缘,向外窥探。风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冰原上,映出一片银白。而在这片银白中,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有人!”岩鹰低声道。
黑影一共有五个,身着白色伪装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们移动的速度极快,显然训练有素,方向正是三人藏身的岩凹。
“是追兵。”胡伯脸色一沉,“这么快就找来了……”
凌云握紧骨片:“不能让他们抓住。银狼,你能带我们绕开他们吗?”
银狼低吼一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然后转身向岩凹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三人毫不犹豫地跟上。裂缝起初极窄,需要侧身挤过,走了约十几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冰洞顶部垂下无数冰锥,地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四壁反射着幽幽的蓝光。
“这里……”岩鹰环顾四周,“像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冰洞深处,散落着一些骨骸——有鹿,有羊,甚至还有……人的头骨。
银狼走到冰洞中央,用爪子刨开地面的积雪,露出下方一块平整的冰面。冰面下,隐约可见一些刻痕。
凌云蹲下身,擦去冰面上的浮雪。冰层下,竟刻着一幅与乌恩萨满兽皮上相似的仪式图,只是更加简洁。图的中心不是漩涡,而是一枚狼牙的形状。
“这是……”胡伯瞪大眼睛,“霜狼部先祖留下的指引?”
凌云将骨片贴在冰面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骨片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透过冰层,与冰下的刻痕产生了共鸣。整幅图都亮了起来,狼牙形状的部分尤其明亮。
光芒中,一行古约文字在冰面上浮现:
“以血为引,以骨为凭。冰封之地,先祖之灵将示汝真道。”
“看来这里就是预定的地点之一。”凌云深吸一口气,看向胡伯,“胡伯,借你的刀一用。”
胡伯迟疑了一下,还是递过随身携带的短刀。凌云接过,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在冰面的狼牙刻痕上。
鲜血接触到冰面,并没有冻结,而是迅速被吸收。整幅图的光芒变成了暗红色,骨片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鸣声中,冰层下的刻痕开始变化。狼牙图形分解、重组,最终形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真钥毁法,需三物:冰原之心,燧火之精,星尘之末。三物合一,于三星连珠之夜,在封印核心处以萨满之血为媒,可碎钥破封。”
文字只持续了十几息就消失了。冰面恢复原状,骨片也停止了震动,只是表面多了一道血红色的纹路,与凌云的掌纹一模一样。
“冰原之心,燧火之精,星尘之末……”凌云喃喃重复,“这是什么?”
胡伯皱眉思索:“冰原之心……可能指的是冰封祭坛深处的某种东西。燧火之精,应该与古燧原的地火有关。至于星尘之末……”
“星尘是泽民从古燧原取来的宝物。”岩鹰接话,“星尘之末,难道是星尘的……灰烬?或者残渣?”
“不管是什么,这三样东西都极难获取。”胡伯摇头,“冰原之心在祭坛深处,燧火之精在古燧原——那个王爷的大本营,星尘之末在泽民手中,而泽民长老会已经和王爷合作……”
凌云却盯着骨片上新出现的血纹,忽然道:“不,这三样东西……我们或许都有机会拿到。”
他看向两人:“冰原之心,我们已经在去祭坛的路上。燧火之精,虽然危险,但未必没有机会。至于星尘之末……”
他顿了顿:“泽民长老会确实和王爷合作,但不是所有泽民都赞同。老妪和她的族人,也许还保留着一些星尘。”
“可我们怎么拿到?”岩鹰问,“难道要一路杀过去?”
凌云摇头,举起骨片:“这块骨片……现在和我的血脉相连了。我能感觉到,它不仅是仿品,还是一个……‘信标’。”
“信标?”
“乌恩萨满没有明说,但我猜,他给我的不仅是寻找毁钥方法的工具,还是一个能让他定位我们的信标。”凌云眼中闪过明悟,“他让我们来祭坛,一方面是为了获取方法,另一方面……是为了在他需要的时候,能迅速找到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骨片忽然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的频率很特殊,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这是……”胡伯仔细倾听,“像某种信号。”
“是狼嚎的频率。”岩鹰忽然道,“霜狼部用狼嚎传递信息,这种三短一长的节奏,意思是……‘速来汇合’。”
三人对视一眼。
乌恩萨满在召唤他们。
可他现在应该还在南方的林子里,怎么会突然让他们汇合?难道……出事了?
就在此时,冰洞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追兵找到裂缝入口了!
“走!”凌云当机立断,收起骨片,“从另一边出去!”
银狼立刻引路,带着三人向冰洞深处跑去。冰洞曲折迂回,岔路极多,但银狼仿佛对此地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路径。
跑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是月光。他们从冰洞的另一端钻了出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冰原,远处,冰封祭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但祭坛的方向,此刻正升腾着浓烟。
不是风雪,是真正的烟——有人在那里放火!
“祭坛出事了!”岩鹰失声道。
凌云握紧骨片,骨片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他忽然明白了——乌恩萨满的召唤不是让他们回南方,而是让他们立刻前往祭坛!
因为祭坛,就是约定的汇合地点。
“快!”三人朝着祭坛方向狂奔。
冰原上奔跑极其困难,脚下打滑,寒风如刀。但三人顾不上这些,拼尽全力向前冲。银狼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催促。
距离祭坛还有约一里时,他们看清了情况——
祭坛周围,围着一圈火把。至少三十余名边军私兵手持武器,将祭坛团团包围。祭坛台阶上,几个身着萨满服饰的人正在抵抗,但寡不敌众,已经倒下了大半。
而在祭坛最高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个人按着,跪在地上。
是乌恩萨满。
他被抓了。
“怎么会……”胡伯难以置信,“他明明在南方的林子里……”
“是陷阱。”凌云咬牙,“那个王爷用我们做饵,逼乌恩萨满现身。乌恩萨满知道我们来祭坛,也知道祭坛是毁钥的关键,所以他必须来保护祭坛……结果自投罗网。”
祭坛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乌恩萨满面前,似乎在说什么。乌恩萨满勐地抬头,朝凌云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这么远,凌云还是能感觉到,那眼神中包含着警告、决绝,以及……一丝歉意。
然后,乌恩萨满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冰原上传得很远,苍凉而悲壮。
他勐地挣脱束缚,从怀中掏出一把骨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祭坛的冰面上。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乌恩萨满用最后的力量,将沾满鲜血的手按在祭坛中央的图腾上。鲜血渗入冰层,整座祭坛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冰面裂开,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头巨狼的虚影,仰天长嚎。
嚎声中,冰原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成百上千的狼嚎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狼群……是狼群!”士兵中有人惊恐大喊。
月光下,无数幽绿的眼睛在冰原边缘亮起。霜狼部的狼群,被萨满的鲜血唤醒了。
乌恩萨满倒在血泊中,最后看了一眼凌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祭坛上的士兵陷入了混乱。狼群开始冲锋,如银色的潮水般涌向祭坛。
凌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读懂了乌恩萨满最后的唇语。
那两个字是: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