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冰原死寂如坟场。
凌云三人借着月光和地形的掩护,在冰原边缘的乱石堆中艰难前行。凌云的体力已到极限,冰霜纹路蔓延至肩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四肢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胡伯和岩鹰一左一右架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冰雪与岩石的缝隙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不能停……”凌云咬牙道,“追兵很快就会搜过来……”
胡伯回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那里仍有火光闪烁,显然边军正在清理战场、搜寻幸存者。他们必须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往南走。”胡伯调整方向,“先去黑水泽取星尘之末。那里相对近一些,而且……或许能找到援手。”
“援手?”岩鹰喘着气问,“泽民长老会不是和王爷合作了吗?”
“长老会是长老会,不代表所有泽民。”胡伯解释,“老妪和她的族人,还有那些普通的猎户渔民,未必都赞同长老会的决定。更何况,乌恩萨满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一定有其深意。”
凌云想起祭坛上萨满最后的眼神,那其中除了决绝,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乌恩萨满留下的骨哨,仔细端详。骨哨小巧精致,表面刻着与祭坛图腾相似的纹路,哨孔处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萨满的血。
“也许……这个能帮我们联系到愿意帮忙的泽民。”凌云将骨哨递给胡伯,“胡伯,您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胡伯接过,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忽然眼睛一亮:“这是‘狼神哨’!霜狼部萨满与盟友通信的信物!传说吹响此哨,能引动狼群,也能被特定部族的巫医感知到。”
他看向南方:“黑水泽的泽民,虽然与霜狼部不常往来,但古老时代曾有过盟约。如果老妪真的是正统的泽民巫医,她一定认得这个哨子,也一定能听懂哨音传递的信息。”
“那还等什么?”岩鹰催促,“赶紧吹啊!”
胡伯摇头:“不能在这里吹。哨音会暴露我们的位置。等到了黑水泽边缘,确认安全后再试。”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冰原边缘逐渐过渡到冻土带,又变成稀疏的针叶林。天快亮时,他们终于离开了霜狼部的领地,进入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属于三不管的缓冲区域,既不属于霜狼部,也不完全属于泽民,只有一些零散的猎户和采药人偶尔经过。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三人停下来休息。胡伯生起一小堆火,烤热干粮。凌云靠着岩石坐下,取出冰原之心——那颗蓝色晶体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寒意透过布包裹渗出来,却让凌云感到一阵舒适。晶体在与他的冰霜纹路共鸣,缓慢地压制着地脉反噬带来的痛苦。
“感觉怎么样?”胡伯递过一块烤热的肉干。
“好多了。”凌云接过,小口吃着,“冰原之心确实在起作用。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北斗烙印依旧清晰,第七颗星的冰霜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虽然不再剧痛,但那种冰冷的、仿佛血液正在冻结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但撑不了多久,是吗?”胡伯了然。
凌云点头:“冰凋前辈说,冰原之心只能暂时压制。真正要解决问题,要么毁钥,要么……等我被彻底反噬吞噬。”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胡伯,岩鹰,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你们其实……”
“闭嘴。”岩鹰粗暴地打断他,“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打晕扛着走。”
胡伯也瞪了他一眼:“老夫既然选择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想过回头。凌云,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劝我们离开,而是想想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凌云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天色已大亮。三人继续赶路。丘陵地带的路比冰原好走些,但依旧崎岖难行。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中穿行,速度并不快。
午后时分,前方出现了水泽的迹象——土地开始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烂气息。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大片芦苇荡的轮廓。
黑水泽,到了。
“不能直接进去。”胡伯示意停下,“泽民熟悉沼泽地形,外人贸然闯入,很容易落入陷阱。而且现在长老会与王爷合作,沼泽里肯定有巡逻队。”
“那怎么办?”岩鹰问。
胡伯取出狼神哨:“我先试试联络老妪。如果她愿意帮忙,我们就能避开大部分危险。”
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将骨哨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响。
哨音并不嘹亮,反而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传得很远很远。胡伯吹了三声,每一声的节奏都不同——这是乌恩萨满记忆中,与泽民联络的特定信号。
吹完后,三人屏息等待。
约一刻钟后,沼泽方向传来回应——不是哨音,而是一种类似水鸟的啼叫,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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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妪!”胡伯精神一振,“她听懂了,让我们在这里等。”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芦苇荡中划出一艘窄长的独木舟。撑船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泽民特有的暗绿色紧身衣,脸上涂着油彩。独木舟靠岸后,年轻人警惕地打量三人,最终目光落在胡伯手中的狼神哨上。
“阿嬷让我来接你们。”年轻人言简意赅,“上船,动作快。”
三人登上独木舟。独木舟窄小,勉强能容下四人。年轻人撑起长篙,熟练地驶入芦苇荡中。水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若非熟悉地形,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路径。
“老妪……阿嬷她怎么样了?”胡伯试探着问。
年轻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好。长老会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寨子,阿嬷和愿意跟随她的人被逼到了沼泽深处的‘老营’。那里易守难攻,但物资短缺,撑不了太久。”
“长老会为什么要和外人合作?”岩鹰忍不住问。
年轻人眼中闪过愤怒:“还能为什么?利益!王爷许诺给他们十倍星尘、百倍物资,还有……中原朝廷的正式册封,承认泽民为‘黑水泽节度使’,世代统辖这片土地。长老会那些老家伙,被这些条件迷了眼,根本不管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们手里有两把钥匙。王爷说,只要配合开启封印,就能获得噬脉的力量,到时候泽民将成为北境最强大的部族。这种诱惑,他们抵挡不住。”
“那阿嬷为什么不答应?”凌云问。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阿嬷说,古约不能破,噬脉不能放。那是先祖用生命换来的太平,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掉。而且……王爷的话不可信。他如果真的掌握了那种力量,第一个要灭的就是知道太多秘密的泽民。”
说话间,独木舟驶入一片更加茂密的芦苇丛。水道变窄,几乎只能容一舟通过。又拐了几个弯,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建在水中央的浮岛寨子,由几十座木屋和平台组成,以栈桥相连。寨子周围的水域布满暗桩和渔网,显然是防御工事。
这就是泽民的老营。
独木舟靠上栈桥,老妪已经等在桥头。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们来了。”老妪扫过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你身上的反噬……被压制了?”
“暂时。”凌云行礼,“多谢阿嬷上次救命之恩。”
老妪摆摆手,引三人走进最大的木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草席和几个陶罐。几人坐下后,老妪直入主题:
“乌恩用狼神哨传信,说你们需要星尘之末,还要去古燧原取燧火之精,最后在三星连珠之夜碎钥破封。这是真的?”
“是真的。”凌云点头,“祭坛的守护者告诉我们,这是毁掉钥匙、阻止封印开启的唯一方法。”
老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们知道碎钥的代价吗?”
“知道。”凌云平静道,“所有钥匙持有者都会承受反噬,可能都会死。”
“那你还敢做?”
“总好过让噬脉被释放,所有人都死。”
老妪盯着凌云的眼睛,许久,才叹了口气:“乌恩那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最决绝的路。也罢,既然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们的选择,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锁,从中取出一个陶罐。陶罐打开,里面装着的不是粉末状的星尘,而是一种银灰色的沙砾,每一粒都闪烁着微光。
“这就是星尘之末。”老妪将陶罐递给凌云,“星尘矿脉最底层的沉淀,历经三百年才形成这么一小罐。它比星尘更纯粹,但也更不稳定,一旦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十二个时辰,就会失去效力。所以你们必须在需要用它之前的半天内,才能打开罐子。”
凌云小心接过,陶罐沉甸甸的,触手温热。
“另外,”老妪又从箱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这是黑水泽和古燧原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巡逻路线、岗哨位置,还有……星尘矿脉和古燧原熔岩核心的入口。”
胡伯接过地图,仔细查看,眼睛越睁越大:“这……太详细了!阿嬷,您怎么会有这个?”
老妪苦笑:“泽民世代守护这片土地,对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这张图原本是历代巫医口传心授的秘图,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长老会那帮人虽然投靠了王爷,但有些秘密,他们还接触不到。”
她指着地图上古燧原的位置:“熔岩核心的入口在这里,但那里现在至少有三百边军驻守,还有王爷的亲卫队。你们想进去取燧火之精,几乎不可能。”
“那怎么办?”岩鹰急道。
老妪看向凌云:“你们需要制造混乱,趁乱潜入。而混乱……我可以帮你们制造。”
“怎么制造?”
“沼灵。”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长老会虽然控制了两把钥匙,但他们不懂如何真正驱使沼灵。我可以暂时解开对沼灵的压制,让它们在古燧原边缘大规模暴动。到时候,边军必然要分兵应对,你们就有机会了。”
“可是沼灵暴动,也会伤害无辜……”凌云迟疑。
“我会控制范围。”老妪道,“只针对边军营地附近。而且沼灵暴动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两个时辰。你们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潜入、取物、撤离。”
她看向三人:“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了。”
胡伯站起身,深深一躬:“阿嬷大恩,没齿难忘。”
老妪摇头:“不用谢我。我帮你们,也是在帮泽民自己。如果让王爷得逞,释放噬脉,黑水泽首当其冲,所有生灵都将灭绝。我只不过……是在拯救自己的家园。”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王爷手里现在不止六把钥匙——他在你们离开祭坛后,抓到了一个霜狼部的叛徒,问出了激活第七钥的方法。虽然缺少萨满之血,但他找到了替代品……用九十九个活人的心头血,混合特殊药材,可以勉强激活狼牙钥匙三刻钟。”
“三刻钟……足够他开启封印吗?”凌云心中一紧。
“足够打开核心封印的第一层。”老妪面色凝重,“所以你们的时间更紧了。必须在三星连珠之夜,在他激活第七钥之前,完成碎钥仪式。否则一旦封印开始松动,碎钥的反噬可能会提前引发封印崩溃,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到时候,噬脉可能会在失控状态下被释放,那将是真正的末日。
“三星连珠之夜是明晚子时。”胡伯计算着时间,“我们现在出发,连夜赶往古燧原,明天白天制造混乱潜入,晚上进行仪式……时间刚好。”
“但你们的体力……”老妪担忧地看着三人,尤其是凌云。
“撑得住。”凌云握紧冰原之心,晶体散发出的寒意让他保持清醒,“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妪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个小皮袋,分别递给三人:“这里面是特制的驱虫药和解毒剂,沼泽和古燧原都用得上。还有这个——”
她单独给凌云一个小瓶:“这是用我三滴心头血调制的保命药。如果你在碎钥仪式中撑不住了,就喝下它。它不能救你的命,但能让你多撑一炷香的时间……或许,就够完成仪式了。”
凌云接过小瓶,触手温热,瓶身还带着老妪的体温。他郑重行礼:“阿嬷,保重。”
“你们也是。”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水光,“活着回来。”
三人不再耽搁,带上星尘之末和地图,在老妪安排的向导带领下,离开老营,向古燧原方向进发。
天色渐暗时,他们抵达了黑水泽与古燧原的交界处。从这里已经能看到远处古燧原上空暗红色的天光,以及隐约传来的地火轰鸣。
向导止步:“前面就是边军的巡逻区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记住,子时三刻,沼灵会准时暴动,持续两个时辰。你们要把握好时间。”
三人道谢后,向导悄然退去。
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缝藏身,等待夜幕彻底降临。
夜色渐深,古燧原方向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凌云靠着岩壁,取出冰原之心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极寒之力。冰霜纹路已经蔓延到半边脸颊,皮肤下仿佛有冰晶在生长。
“凌云,”胡伯忽然低声问,“如果……如果碎钥仪式成功了,但你活下来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凌云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没想过。从我成为‘钥匙’的那天起,我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能走到今天,能认识你们,能做成这件事……我已经很满足了。”
岩鹰想要说什么,却被胡伯用眼神制止。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情义,记在心里就好。
子时将近。
古燧原边缘的沼泽中,忽然升起大片幽绿的光芒。
沼灵,开始暴动了。
黑暗中,无数绿点如鬼火般飘荡,汇聚成洪流,涌向边军营地。营地立刻响起警报声,火光四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三人对视一眼,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藏身处,向着古燧原深处,向着那座燃烧的山,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黑水泽老营的木屋中,老妪跪在祭坛前,面前摆着七个陶罐。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每个罐中。
鲜血与罐中的药物混合,升腾起诡异的烟雾。
烟雾中,隐约可见七个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哀嚎。
那是她用秘法囚禁的七个沼灵首领。此刻,她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强行驱使它们,为凌云三人争取时间。
鲜血越流越多,老妪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她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倒在了祭坛前。
而沼泽中的沼灵暴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