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在崩塌。
巨石如雨落下,地面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七个石台尽数粉碎,锁链崩断的金属声混合着岩石碎裂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成末日的交响。
凌云躺在中央石台的废墟中,意识在黑暗边缘挣扎。冰霜纹路已经爬满全身,皮肤下冰晶生长又破碎的剧痛与体内能量冲撞的灼烧感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
但他还活着。
老妪的心头血药护住了最后一丝心脉,冰原之心的残存力量与燧火之精的炽热在他胸口形成微妙的平衡,像在狂风中勉强维持不灭的烛火。
耳边传来赵胤惊恐的嘶吼:“停下!你们这些疯子!这样会放出那东西的!”
然后是慕远的喊声:“凌云!坚持住!”
但声音越来越远,被崩塌的巨响淹没。
凌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洞窟顶部。那里,星空投影已经扭曲变形,三颗连珠的星崩解成无数光点,而原本“天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真正的、漆黑的缝隙。
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实体,不是影子,是一种更诡异的存在——它像是纯粹的“混乱”本身,所过之处,空间的规则都在扭曲。光线经过那里会发生折射,声音经过那里会变成杂音,甚至连重力都开始紊乱,落下的碎石有的加速,有的减速,有的甚至悬浮在半空。
这就是噬脉。
吞噬地脉、扭曲规则的“现象”。
裂缝在扩大。每扩大一寸,洞窟内的异常就加剧一分。一块落石在距离地面三尺处突然粉碎成齑粉,又在下一刻重组,变成一团扭曲的、无法形容的形状。一道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冰寒刺骨的黑色液体,落地后却瞬间蒸发成滚烫的蒸汽。
混乱,纯粹的混乱。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赵胤瘫坐在废墟边缘,眼神涣散,“古籍上说……只要控制七钥,就能掌控噬脉……怎么会……”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三百年前的观星者都无法控制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掌控?
贪婪蒙蔽了理智,野心掩盖了恐惧。
现在,代价来了。
裂缝已经扩大到丈余宽,噬脉的“触须”从缝隙中探出。那不是实体的触手,而是一道道扭曲的、半透明的波纹,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异化。岩石变成松软的泥土又瞬间硬化成金属,空气凝结成液体又蒸发成毒气。
一个离裂缝最近的边军将领,被一道波纹扫过。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身体就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左半身急速衰老,皮肤褶皱、头发变白、牙齿脱落;右半身却逆向生长,变得如婴儿般稚嫩;而躯干中央,血肉开始融化,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上却又长出嫩芽般的肉芽。
他在三息之内,变成了一个无法形容的、活着的“怪物”,然后倒下,再无声息。
洞窟内还活着的人,都被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跑……快跑啊!”另一个将领崩溃了,转身想逃,但出口已被巨石封死。
两个泽民长老跪在地上,喃喃念着古老的祷文,但噬脉显然不理会任何祈祷。
只有那个霜狼部战士,虽然也被锁链所困,却依旧挺直嵴梁,用部族语言对着裂缝嘶吼,像是在挑战,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凌云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东西。
这就是毁掉世界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祭坛守护者的话:“噬脉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一种会吞噬地脉、扭曲规则的‘现象’。”
而现在,这个“现象”正在从封印中涌出。
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还能做什么?
碎钥仪式失败了——不,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成功了。七把钥匙的力量在法阵中央碰撞,确实引发了封印的崩溃,但崩溃的结果不是钥匙被毁,而是……封印被提前、失控地打开了。
他们阻止了赵胤有控制地释放噬脉,却引发了更糟糕的结果——噬脉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现世。
这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又是一块巨石落下,砸在凌云身旁三尺处,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流出,却在半空中凝固,变成一粒粒红色的冰晶,悬浮着。
冰原之心的力量,还在起作用。
冰原之心……
凌云勐地想起,祭坛守护者说过,冰原之心不仅能压制反噬,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他。
怎么保护?
晶体已经碎了,力量融入了他的身体。
但或许……还有别的用法?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锁链已经崩断,但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冰霜纹路在皮肤下闪烁,与胸口残存的冰原之心力量共鸣。
如果……如果冰原之心的极寒之力,能够暂时“冻结”规则呢?
哪怕只是一小块区域,哪怕只是片刻?
噬脉扭曲规则,而极寒……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对规则的“固化”。冰封万物,让一切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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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抗混乱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法。
但需要力量。
需要远超过他现在拥有的力量。
除非……
凌云看向其他六个钥匙持有者。
他们虽然重伤,但体内还残存着钥匙的力量。如果能将这些力量汇聚起来,集中到一点,也许……
“诸位!”他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听我说!”
还活着的五个人——三个边军将领、两个泽民长老、一个霜狼战士——都看向他。
“碎钥仪式失败了……但噬脉已经出来……我们必须……再试一次!”凌云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把你们剩下的力量……借给我……我用冰原之心……暂时冻结它……为外面的人……争取时间……”
“冻结?怎么冻结?”一个泽民长老颤声问,“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
“用规则……对抗规则……”凌云解释,“噬脉扭曲规则……极寒固化规则……虽然不可能赢……但也许能拖住它……哪怕几十息……让外面的人……有机会逃远一点……”
这几乎是自杀。
不,就是自杀。
将残存的力量全部输出,他们这些人本就重伤的身体会立刻崩溃。而凌云作为力量汇聚的节点,承受的压力将是其他人的数倍,必死无疑。
但……
看看周围吧。
洞窟在崩塌,噬脉在蔓延,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毫无意义地死在混乱中,不如用这条命,做最后一件事。
那个霜狼战士第一个点头。他无法说话——喉咙被锁链勒伤——但眼神中的决绝说明了一切。
两个泽民长老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他们想起了老妪的嘱托,想起了泽民世代守护这片土地的誓言。
三个边军将领犹豫片刻,最终也咬牙同意。他们或许曾为虎作伥,但至少此刻,想死得像个战士。
“好……”凌云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叫呼吸的话,“等我信号……”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冰原之心的残存力量在胸口盘旋,燧火之精的余热在丹田燃烧,星尘之末的药力在经脉中流淌。三股力量本应冲突,但在老妪心头血药的调和下,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平衡。
将三股力量,连同自己残存的生命力,全部引爆。
然后,引导其他人的力量,汇聚成一股。
目标是——冻结噬脉。
哪怕只有一丈方圆。
哪怕只有十息时间。
他勐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冰蓝色的光芒:“就是现在!”
六道颜色各异的光芒从其他钥匙持有者身上升起,如溪流般涌向凌云。那是他们最后的生命力,混合着钥匙的残存力量。
凌云张开双臂,接纳这些光芒。
力量入体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要被撑爆了。七股不同的能量在体内冲撞,经脉寸寸断裂,内脏开始出血。冰霜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皮肤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甲,但冰甲下,血肉却在燃烧。
剧痛超出了人类承受的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碎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然后将所有力量引导向胸口,引导向冰原之心的核心。
“以冰封火……以火融星……以星镇脉……”
他念着不知从何处想起的咒文——也许是石碑的记忆,也许是祭坛的传承,也许只是濒死时的幻觉。
但力量确实在汇聚。
胸口处,一点极致的蓝光开始凝聚。起初只有米粒大小,然后膨胀、扩张,化作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内部,冰晶、火焰、星尘三种力量以诡异的方式共存、旋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这时,噬脉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三丈宽。
更多的“触须”涌出,洞窟内三分之一的区域已经被混乱吞噬。岩石变成流体又瞬间气化,空气凝成冰晶又燃烧成火焰,重力时有时无,时间流速时快时慢。
赵胤躲在一块巨石后,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疯了,嘴里只会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慕远在废墟中穿行,试图靠近凌云,但混乱的规则让他举步维艰——他前进一步,可能会后退三步;挥刀砍向落石,刀却突然变得柔软如泥。
这就是噬脉。
扭曲一切,无差别,无逻辑。
凌云看着手中凝聚的光球,又看向裂缝中涌出的混沌。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光球推向裂缝!
光球脱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冰甲碎裂,血肉蒸发,骨骼化为齑粉。但在彻底消散前,他看到——
光球命中裂缝边缘,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极致的蓝光,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蓝光所过之处,混乱被强行“冻结”。
不是说变成冰,而是……规则被暂时固化了。扭曲的空间恢复平整,紊乱的重力恢复正常,异化的物质变回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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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噬脉的“触须”,也在蓝光中停滞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刻,裂缝深处传来更加恐怖的嘶鸣——噬脉被激怒了。
蓝光开始碎裂,如镜面般片片崩落。被冻结的混乱重新开始流动,而且变本加厉。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
慕远抓住机会,如猎豹般冲到凌云即将消散的身体旁。他不知道凌云是否还活着,甚至不知道那还算不算身体——那已经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冰与火交织的光影。
“走……”光影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带他们……走……”
慕远咬牙,将凌云残存的光影护在怀中,然后冲向出口方向。
混乱重新蔓延,但刚才那一瞬的冻结,让封住出口的巨石出现了裂缝。慕远一拳轰出,本就脆弱的岩石彻底崩碎。
“快走!”他对还活着的几个人吼道。
霜狼战士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残躯冲出去。两个泽民长老紧随其后。三个边军将领犹豫了一下,也连滚爬爬地逃出。
只有赵胤还瘫在原地,喃喃自语。
慕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疯狂的王爷,又看了一眼裂缝中越来越清晰的混沌阴影,转身冲出洞窟。
他刚离开,整座洞窟就彻底崩塌了。
巨石将入口完全掩埋,也将赵胤和噬脉一起封在了地底。
暂时。
慕远背着凌云的光影,在崩塌的通道中狂奔。身后,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岩石不断落下,整个古燧原都在摇晃。
终于,他冲出了通道,回到了火山口边缘。
外面的景象更加恐怖。
天空被撕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撕裂——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天穹之上,从古燧原核心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裂缝中,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涌动,所过之处,云层消散,星光暗澹,连月亮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而地面上,异变已经开始。
一片树林在几息之内从盛夏变成严冬,树叶枯黄凋零,树干冻结开裂;旁边的一片草地却逆向生长,枯草返青,甚至开出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一条溪流突然倒流,水往高处淌去。
一群飞鸟在空中突然改变方向,有的向上飞,有的向下坠,有的干脆停在空中,像被钉在那里。
混乱,从封印核心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胡伯和岩鹰等在通道外,看到慕远出来,又看到天穹的裂缝,脸色煞白。
“凌云呢?”胡伯急问。
慕远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光影放下。光影已经极其微弱,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但随时可能消散。
“他……”慕远声音嘶哑,“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胡伯跪在光影旁,老泪纵横。岩鹰拳头紧握,指甲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光影微微闪烁,传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胡伯……岩鹰……慕先生……”
“我在!我在!”胡伯连忙回应。
“对不起……我没能……毁掉钥匙……”
“不,你做得够多了。”胡伯哽咽道,“够多了……”
“噬脉……出来了……但……封印没有完全打开……”光影断断续续,“它被限制在……古燧原范围……短时间内……出不去……你们……快走……告诉所有人……远离这里……”
“那你呢?”岩鹰急问。
光影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回不去了。”
“钥匙的力量……我的生命……已经和冰原之心……融为一体……我要留在这里……用最后的力量……维持冻结……能拖多久……是多久……”
胡伯还想说什么,却被慕远拉住。
慕远看着光影,深深一躬:“凌云兄弟,保重。”
光影闪烁了一下,像是点头。
然后,它开始上升。
如一道逆流的流星,飞向天穹上那道裂缝。
飞到裂缝边缘时,光影彻底炸开,化作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如星辰般散布在裂缝周围。光点与裂缝中涌出的混沌对抗,像一张脆弱的网,勉强兜住了不断扩大的裂口。
混乱的扩散,在这一刻明显减缓了。
虽然仍在蔓延,但速度慢了许多。
天穹裂缝的扩大,也停滞了。
凌云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这片土地争取了时间。
胡伯跪在地上,无声哭泣。
岩鹰仰头望着那片冰蓝的光点,泪水终于滑落。
慕远沉默许久,转身:“走吧。完成他最后的嘱托。”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被混乱吞噬的土地,然后转身,向着南方,向着还有希望的方向,蹒跚而去。
在他们身后,古燧原的天空,一半是漆黑的裂缝与混沌,一半是冰蓝色的光点与星辰。
像一幅诡异的、悲壮的画。
而在裂缝深处,噬脉的嘶鸣依旧在回荡。
它被困住了——被崩塌的岩石,被残存的封印,也被那个年轻人用生命筑起的冰霜之网。
暂时。
但封印终究已经破损。
噬脉终究已经现世。
这个世界,从今夜起,不再一样。
混乱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而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