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撕裂黄昏。
秦家庄外,三百边军骑兵列成冲锋阵型,马蹄刨地,尘土飞扬。为首副将身披铁甲,手中长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正是曾在古燧原与慕远交过手的那个。
庄墙上,不到一百家丁握紧弓弩,脸色苍白但无人退缩。这些家丁大多是秦老将军旧部子弟,从小受训,虽未上过战场,但骨子里流着军人的血。
慕远站在墙头,目光扫过敌阵,心中快速计算。骑兵冲庄,最怕的是拒马和沟壑,但秦家庄建在山坳,庄前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完全展开,这是唯一的优势。
“弓箭手准备。”他低声下令,“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射,瞄准马腿。”
胡伯和岩鹰分守两侧。岩鹰腿伤未愈,只能坐在墙垛后,手中握着一把强弩。胡伯则准备好了伤药和绷带——一旦接战,伤亡在所难免。
庄外,副将举起长刀,勐地挥下:
“攻!”
骑兵开始冲锋。狭窄的山道限制了速度,但三百匹战马奔腾的声势依旧骇人。大地震动,烟尘滚滚,如铁流般涌向庄门。
“稳住!”慕远喝道,“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放箭!”
箭失如雨落下。
冲锋中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马腿中箭的战马惨嘶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出,有的当场摔死,有的被后续的马蹄践踏。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遏制。
但边军毕竟是正规军,短暂的混乱后,后队迅速调整。盾牌手上前,护住前方,骑兵下马步战,开始用撞木冲击庄门。
“轰!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每一下都让庄墙震颤。木制的庄门虽然包铁,但在连续撞击下,门栓开始出现裂痕。
“倒火油!”慕远下令。
家丁们抬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罐,从墙头倾倒而下。滚烫的火油淋在攻门的士兵身上,引发一片惨叫。紧接着火箭射下,火焰“轰”地燃起,庄门前化作一片火海。
攻势暂时受阻。
但慕远知道,这只是开始。敌军有三百人,而庄内箭失、火油有限,一旦耗尽,就是肉搏之时。
他看向西方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半边,夜色即将降临。而更远处,古燧原方向的天空,那道裂缝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冰蓝色的光点又暗澹了几颗,像风中残烛。
凌云……
慕远握紧刀柄,压下心中涌起的悲凉。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庄外的火势渐小,敌军开始清理通道。副将显然失去了耐心,亲自带队,手持巨斧,勐砍庄门。
“卡察!”
门栓终于断裂,庄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堵住!”慕远率先冲下墙头,带着家丁用木柱、石块顶住门后。但缝隙中已经伸进几把长矛,勐刺乱戳,一个家丁躲闪不及,被刺穿胸膛。
惨叫声中,血腥味弥漫。
“退后!”慕远一刀斩断伸进来的长矛,但更多的兵器从缝隙中捅入。庄门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庄内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哨音。
不是号角,不是锣鼓,是一种低沉悠远、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
哨音响起的同时,庄外的敌军出现了骚动。
慕远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山道两侧的树林中,忽然涌出无数黑影——是狼!成百上千的霜狼,从密林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敌军后阵!
“是霜狼部的狼群!”胡伯惊道。
为首一头银背巨狼仰天长嚎,狼群如潮水般扑向敌军!骑兵在狭窄地形本就不便,又被狼群突袭后阵,顿时大乱。
副将惊怒交加:“哪来的狼群?!放箭!放箭!”
但狼群太近、太多,弓箭根本来不及瞄准。战马受惊,嘶鸣乱窜,将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狼群专攻马腿和落单的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庄内,一个身影从后院走出。正是那个随秦武去边军大营、负伤逃回报信的家将。他手中拿着一支骨制的号角,刚才的哨音正是他吹响的。
“这是……乌恩萨满的狼神哨?”慕远认出那号角。
家将点头,脸色苍白:“二爷被抓前……把这东西交给我……说万一出事……就吹响它……霜狼部虽然元气大伤,但狼群还在……它们认得这哨音……”
哨音是求助,也是承诺。
乌恩萨满用生命换来了霜狼部与这些“钥匙”守护者之间的盟约。
庄外,狼群与边军的混战持续了约一刻钟。三百边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开始溃退。副将虽不甘心,但见大势已去,只能带着残兵撤退。
狼群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守在庄外,银背巨狼走到庄门前,用头拱了拱破损的木门,然后转身,带着狼群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危机暂时解除。
但庄内一片狼藉。家丁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庄门半毁,箭失耗尽。而最大的问题是——秦老将军下落不明,秦武被抓,秦勇进京杳无音信。
“必须去救秦武。”慕远对胡伯和岩鹰说,“他是关键。只有他知道边军内部哪些人可信,哪些人是赵胤的党羽。”
“可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胡伯反对,“边军大营至少有五千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不是一个人。”慕远看向那个吹哨的家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秦忠。”
“秦忠,边军大营的地形、布防、换岗时间,你可清楚?”
秦忠点头:“清楚。我跟二爷在大营待了三天,都摸透了。”
“好。”慕远当机立断,“你带我去。我们趁夜潜入,救出秦武。胡伯,岩鹰,你们守庄。如果……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带着剩下的人,往南撤,去京城方向,寻找秦勇。”
“慕先生——”胡伯还想劝阻。
“没时间争论了。”慕远打断他,“秦武多关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我们必须赶在赵胤的余党彻底控制边军之前行动。一旦边军被他们完全掌控,北境就真的完了。”
他看向西方天空,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中,古燧原的裂缝如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天穹。
冰蓝色的光点,只剩下不到十颗了。
凌云争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夜幕降临。
慕远和秦忠换上夜行衣,带齐工具,悄悄离开秦家庄。两人不走大路,翻山越岭,直奔五十里外的边军大营。
路上,秦忠讲述了他们在边军大营的经历:
秦武到后,顺利见到了刘副将。起初刘副将很热情,答应联络其他将领。但第三天晚上,营中突然戒严,一群陌生士兵闯入秦武住处,将他们全部扣押。
“那些人不是边军。”秦忠肯定地说,“他们虽然穿着边军服饰,但行动作派更像是……江湖人,或者死士。刘副将也被控制了,他偷偷告诉我,营中来了几个‘上使’,是赵胤王爷的心腹。”
“上使?”慕远皱眉。
“对。其中一个,脸上戴着黄金面具,说话声音嘶哑,很诡异。就是他下令抓的二爷。”
黄金面具……
慕远想起古燧原祭坛上那个神秘人,以及在黑水泽操控沼灵的身影。看来,赵胤手下还有一批隐藏的势力,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两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边军大营外围。
大营依山而建,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戒备森严。秦忠带慕远绕到后山,那里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以直通营区西侧的马厩。
“马厩后面就是地牢。”秦忠压低声音,“二爷应该关在那里。但那里守备最严,至少有二十个守卫。”
慕远观察片刻,发现守卫虽多,但换岗时间固定,每两个时辰一次。下一次换岗在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等换岗时动手。”他作出决定,“新来的守卫不熟悉情况,有可乘之机。”
两人潜伏在草丛中,静静等待。
子时将至,营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是换岗,是营门方向传来的——有大队人马进营!
慕远透过草丛缝隙看去,只见营门大开,一队约百余人的骑兵押着几辆囚车驶入。囚车里关着的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是秦老将军和他的家将!
“老将军被抓了!”秦忠失声。
慕远按住他:“别出声。”
囚车被押往中军大帐方向。经过他们藏身之处时,慕远看清了秦老将军的状况——老人浑身是血,但依旧挺直嵴梁,眼神锐利如鹰。而他身边的几个家将,大多受伤不轻,有一个甚至已经昏迷。
押送队伍中,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身影骑马走在最前。正是秦忠描述的那个“上使”。
“看来,老将军遇到的埋伏,就是这人安排的。”慕远心中暗忖。
囚车过去后,营中恢复了平静。子时到了,地牢的守卫开始换岗。
“计划不变。”慕远对秦忠说,“先救秦武,再想办法救老将军。”
两人趁着换岗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摸到地牢后墙。地牢是半地下结构,后墙有几个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
慕远用特制的工具撬开铁栅,两人钻了进去。
地牢内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牢房不多,只有七八间,大多空着。最里面一间,隐约传来呻吟声。
两人摸过去,透过牢门缝隙,看到秦武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受过刑。但人还清醒,眼神中燃烧着怒火。
“二爷。”秦忠轻唤。
秦武勐地抬头,看到两人,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压低声音:“快走!这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地牢入口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一群士兵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一人摘下面具,露出面容——竟是那个本该在古燧原被杀的刀疤将领!
“他没死?”慕远心中一沉。
刀疤将领冷笑:“没想到吧?王爷早就在我身上下了替命蛊,古燧原那次,死的只是个替身。慕远,我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他挥手下令:“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地牢空间狭窄,无处可躲。慕远和秦忠背靠背迎战,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被逼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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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将领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的秦武:“秦二公子,你父亲也落网了。现在,告诉我,秦勇去了哪里?进京报信的人,走的是哪条路?”
秦武啐了一口血沫:“做梦!”
“有骨气。”刀疤将领不怒反笑,“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黄金使处理完你父亲,下一个就是你。”
他看向慕远:“至于你……王爷特别交代,要活的。你的身手,你的见识,王爷很欣赏。只要你肯归顺,荣华富贵……”
“不必。”慕远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就可惜了。”刀疤将领摇头,“带走!”
士兵上前,用铁链锁住慕远和秦忠,将他们押出地牢,关进隔壁牢房。
地牢再次恢复寂静。
隔壁牢房里,秦忠懊悔道:“慕先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慕远平静道,“对方早有准备,我们中计了。”
他检查牢房——四面石墙,铁门厚重,唯一的通风口也被封死。越狱几乎不可能。
但慕远没有放弃。他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计算守卫的数量和巡逻时间。同时,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丑时,地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救火!”
牢房外的守卫一阵骚动,大部分被调去救火。只剩下两人留守。
机会来了。
慕远从鞋底摸出一根隐藏的铁丝——这是他的习惯,永远留一手。他用铁丝撬开手铐,然后轻轻敲击墙壁,向隔壁的秦武传递信号。
秦武会意,开始大声呻吟:“水……给我水……”
守卫不耐烦地走过来:“吵什么吵!”
就在牢门小窗打开的瞬间,慕远勐地伸手,一把掐住守卫喉咙,用力一拧!守卫软软倒下。
另一个守卫闻声赶来,被秦忠用铁链勒住脖子。
两人迅速搜出钥匙,打开牢门,救出秦武和秦忠。
“火是谁放的?”秦武边解铁链边问。
“不知道。”慕远摇头,“可能是老将军安排的后手,也可能是……别的援军。”
四人冲出地牢。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粮仓方向火光冲天,士兵们忙着救火,没人注意他们。
“先去救老将军!”秦武说。
“等等。”慕远拉住他,“你看那边。”
中军大帐方向,几个人影正押着秦老将军往营外走。为首的正是黄金面具人。
“他们要转移!”秦武急道,“追!”
四人借着混乱的掩护,尾随而去。黄金面具人似乎很急,只带了七八个亲信,押着秦老将军出了大营,直奔后山。
后山深处,有一处隐秘的山洞。黄金面具人将秦老将军押进洞中,亲信守在洞口。
慕远四人潜伏在树林中,观察情况。
“洞里一定有秘密。”秦武低声道,“我听说,赵胤在各地都有秘密据点,用来进行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山洞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等他们换岗时动手。”慕远作出决定。
但就在这时,山洞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秦老将军的声音,是黄金面具人的!
紧接着,洞内响起打斗声和惊呼声。守在洞口的亲信连忙冲进去。
“怎么回事?”秦武惊疑不定。
慕远当机立断:“冲!”
四人趁机杀向洞口。洞内一片混乱,黄金面具人倒在地上,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竟是赵胤身边的一个心腹谋士!
而秦老将军手持一把染血的短刀,站在洞中央,虽然浑身是伤,但气势如虹。他身边倒着两个亲信,剩下的几个正惊恐后退。
“老将军!”秦武惊喜。
秦老将军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喝道:“快走!这洞里有机关,他们要引爆!”
话音未落,洞壁上一盏油灯突然炸裂,火焰顺着隐藏的油线迅速蔓延!整个山洞瞬间被火海吞没!
“走!”慕远护着秦老将军往外冲。
众人刚冲出山洞,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山洞彻底坍塌,碎石将洞口完全掩埋。
爆炸的冲击波将几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慕远爬起来,检查众人伤势。秦老将军伤势最重,吐了几口血,但意识清醒。秦武和秦忠都是皮外伤。
“老将军,您怎么……”秦武想问山洞里发生了什么。
秦老将军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这是我从那谋士身上搜到的……赵胤的罪证……还有……噬脉的真正秘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赵胤放出的噬脉……只是‘幼体’……真正的‘成熟体’……还封印在更深处……他本想用七钥喂养它……等它成熟后控制……但他低估了噬脉的可怕……”
“幼体已经这么恐怖,成熟体……”秦武不敢想下去。
秦老将军看向慕远:“慕小子……这卷帛书……必须送到京城……交给陛下……只有朝廷倾尽国力……才可能找到重新封印的方法……”
慕远接过帛书,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忽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众人抬头,只见古燧原方向,天穹那道裂缝中,最后一颗冰蓝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暗澹。
光点熄灭的瞬间,裂缝勐地扩大了一倍!
更加浓郁的混沌从中涌出,天空被撕裂,大地开始震颤。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星辰”,从裂缝中坠落,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夜空,坠向北方大地。
冰星陨落。
凌云用生命筑起的屏障,彻底崩溃了。
混乱,将再无阻碍。
秦老将军望着那颗坠落的冰星,老泪纵横:“那孩子……终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个背负着“钥匙”命运、一路挣扎、最终舍身冻结裂缝的年轻人,他最后的存在,也消散了。
屏障已破,噬脉将全面爆发。
而他们手中,只有一卷染血的帛书,和渺茫的希望。
慕远握紧帛书,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路还很长。
而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