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山谷的第一步,慕远就感觉到了异样。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粘稠质感,每走一步都像陷在泥沼中,拔起时带起丝丝缕缕的黑色粘液。空气不再是空气——它时而稀薄得令人窒息,时而浓稠得如同在水中行走。光线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像是透过凹凸镜看到的幻影,不断拉伸、压缩、重叠。
“跟紧我。”慕远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戒指散发的暖意在三尺范围内勉强撑开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不要离开这个范围,否则可能会被规则吞噬。”
六人挤在一起,缓慢前进。周司辰手中的星盘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指示。鲁大匠手臂上的异化又开始蔓延,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爬向脖颈。秦忠的腿伤崩裂,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但血液一离开戒指范围就瞬间蒸发,化作红色的雾气飘散。
山谷中的“存在”们注意到了这群闯入者。
那团翻滚的雾气停止移动,从雾气中伸出几条半透明的触须,试探性地伸向戒指的范围。触须接触到稳定区域的边缘时,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缩回,雾气整体变得更加狂躁。
那滩蠕动的泥浆表面浮现出更多的痛苦面孔,发出无声的嘶鸣,朝他们缓缓“流”来。
最可怕的是那些悬浮的几何形状——它们没有生命迹象,只是遵循着混乱的规则运动,但一个立方体形状的物体突然改变轨迹,直冲队伍而来!
“低头!”慕远勐地按下身边的秦勇。
立方体擦着头顶飞过,带起的风压将几人吹得东倒西歪。立方体撞在一块黑色石碑上,没有发出撞击声,而是像融入水面般“渗”了进去,石碑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然后恢复原状。
“这里的一切……都在互相转化。”陆衍观察着刚才的一幕,“固体变成液体,液体变成气体,气体变成能量,能量又凝聚成固体。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恒定的规则。”
“那我们怎么过去?”秦勇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异常存在,“这些‘东西’会攻击我们吗?”
“它们没有‘攻击’的概念。”陆衍摇头,“它们只是……存在。但如果我们的稳定区域干扰了它们的存在方式,它们会本能地排斥、同化、或者……试图将我们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就像刚才的触须试探。
“加快速度。”慕远催促,“戒指的能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队伍加快步伐,但速度依然缓慢。地面越来越粘稠,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反重力”区域——踩上去不但不会下沉,反而会被弹起,必须用力才能保持贴地。
又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新鲜的尸体,而是一具半石化的骸骨。骸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半身体埋在粘稠的地面里,一半暴露在外。骸骨旁散落着一些工具——锈蚀的罗盘、碎裂的玉简、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短剑。
“是观星者。”周司辰辨认出骸骨衣物残留的纹样,“他们当年也尝试穿越这片区域,但失败了。”
“他手里有东西。”秦忠眼尖,指着骸骨紧握的右手。
慕远小心靠近,用短刀撬开骸骨的手指。掌中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正是这片山谷的路线图!
地图上标注了安全路径,用红色的线标示,蜿蜒曲折,避开了一些用黑色叉号标记的危险区域。而地图的终点,正是黑色石碑的位置。
“有了这个,我们能节省很多时间!”秦勇惊喜。
但慕远注意到,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血写成的:
“规则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此图有效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后来者若见此图,速行,勿停。”
三个时辰。
而从地图上的距离估算,穿过这片山谷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没有容错的时间。
“走!”慕远不再犹豫,按照地图标示的路线前进。
有了地图指引,避开了最危险的区域,速度明显加快。那些异常存在虽然仍然会对他们产生反应,但大多只是“注视”或者轻微干扰,没有发起实质攻击。
然而,规则崩溃的影响无处不在。
经过一片看似正常的草地时,草地突然“活”了过来——草叶疯狂生长,像触手般缠向众人。慕远挥刀斩断,但断掉的草叶落地后立刻生根,长成新的植株,继续缠绕。
“这是……无限增殖的规则。”陆衍撒出一把白色粉末,粉末接触到的草叶迅速枯萎,“但我的药粉有限,不能一直用。”
又经过一处水洼,水洼中的水突然沸腾,蒸腾起滚烫的蒸汽。蒸汽中隐约有人形轮廓,发出凄厉的哀嚎,朝他们扑来。周司辰举起星盘,星盘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了蒸汽轮廓。
最诡异的是时间感知的错乱。
有时感觉走了很久,回头一看才离开起点几十步;有时感觉只是眨眼的工夫,却已经前进了一大段距离。秦忠因为腿伤失血,意识开始模煳,几次差点摔倒。鲁大匠手臂的异化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都变成了诡异的黑色,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
“坚持住。”慕远搀扶着秦忠,“就快到了。”
地图上的红线已经走了大半,前方山谷尽头,那座黑色石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石碑高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扭曲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就在距离石碑还有约三百步时,异变突生。
前方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不是地震造成的裂缝,而是……空间的撕裂。裂缝边缘不规则地蠕动、扩张,内部是纯粹的黑暗,连光线都被吞噬。
地图上没有标记这个裂缝。
“规则变化了。”陆衍脸色难看,“地图失效了。”
裂缝挡在了必经之路上,宽约十丈,无法绕过。而裂缝还在缓慢扩张,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地面、石碑碎片、那些异常存在,只要靠近裂缝边缘,就会被吸进去,消失无踪。
“怎么办?”秦勇看向慕远。
慕远闭目感应戒指。戒指传递的信息很明确:跳跃过去。
但十丈的距离,在规则紊乱的环境下跳跃,风险极大。可能成功,也可能在半空中被规则扭曲,变成不可名状的东西。
“用绳子。”鲁大匠忽然开口,他卸下背上的工具箱,取出几捆特制的绳索,“这是我改良过的‘飞索’,能射出三十丈,前端有钩爪。我们可以先射到对岸,固定后滑过去。”
“但是对岸没有固定点。”秦勇指着裂缝对面,地面同样是粘稠的、不稳定的状态。
“石碑。”慕远看向那座黑色石碑,“绳索如果能缠住石碑,应该足够牢固。”
“可石碑在三百步外……”周司辰计算着距离。
“不需要缠住石碑本身。”陆衍走到裂缝边缘,仔细观察对岸的地面,“你们看,裂缝虽然扩张,但对岸的地面相对完整。如果我们能把钩爪射到对岸,钩爪会自己寻找最稳定的‘锚点’,可能是某块石头,也可能是地下的岩层。”
事不宜迟,鲁大匠组装飞索。这是一种精巧的机械弩,弩身由精钢打造,弩臂上刻着减重的符文,弩箭是一根特制的钢索,前端是三个可以张合的钩爪。
“我先试。”鲁大匠瞄准对岸,扣动扳机。
“嗖!”
钢索激射而出,跨越十丈宽的裂缝。钩爪到达对岸后自动张开,落地瞬间立刻收紧,抓住了什么东西。鲁大匠试了试拉力,点头:“固定住了。”
他将弩身固定在地面,钢索绷直,在裂缝上方形成一道索道。
“谁先过?”秦勇问。
“我。”慕远当仁不让,“如果过去后安全,我给你们信号。”
他将短刀插回腰间,双手抓住钢索,身体悬空,开始向对岸移动。钢索在重压下微微晃动,下方的裂缝中传来诡异的吸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
移动到裂缝中央时,慕远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眩晕,而是……认知的混乱。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分裂——同时看到多个重叠的景象:对岸是稳定的地面,又是沸腾的岩浆,又是无尽虚空,又是茂密森林。这些景象不断切换、融合,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
“慕先生!”对岸传来秦勇的喊声,声音也分裂成无数个回音。
慕远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不再看四周,只盯着手中的钢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终于,双手触到了对岸的地面。他翻身落地,趴在地上喘息。回头看,裂缝还在,索道还在,秦勇等人焦急地等待。
他举起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接下来是秦勇,然后是周司辰,再是陆衍。三人都安全通过。
轮到鲁大匠时,出了问题。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异化,黑色蔓延到了胸口。移动过程中,异化的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钩爪脱手,整个人向下坠落!
“抓住!”慕远勐地扑出,抓住鲁大匠的右手。但下坠的力量太大,连带着慕远一起滑向裂缝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陆衍甩出一根绳索,缠住慕远的脚踝。秦勇和周司辰也扑上来,四人合力,终于将鲁大匠拉了上来。
但鲁大匠的状态极差。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半边脸,左眼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右眼还保持着清明。
“我……不行了……”鲁大匠艰难地说,“异化……控制不住了……你们……快走……”
“说什么傻话!”秦勇想要扶他起来。
“别碰我!”鲁大匠勐地推开秦勇,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异化……会传染……你们离我远点……”
他看向慕远,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这是我……这些天记录的……机关破解心得……还有……对观星者器械的推测……你们……拿去……或许有用……”
慕远接过笔记,沉重地点头。
鲁大匠又看向裂缝对岸——秦忠还在那里。因为腿伤严重,他决定最后一个过,让其他人先走。
“秦忠兄弟……”鲁大匠艰难地说,“告诉他……我很抱歉……不能……一起走下去了……”
话音刚落,黑色的纹路彻底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隆起一个个鼓包,鼓包破裂,流出黑色的脓液。最终,他化作一滩蠕动的黑色物质,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众人沉默。
又一个同伴,永远留在了这片炼狱。
“该我了。”裂缝对岸,秦忠的声音传来。他绑好钢索,开始移动。
因为腿伤,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移动到中央时,异变再次发生——裂缝勐地扩张!钢索被拉长、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慕远喊道。
秦忠拼命向前挪动。就在距离对岸还有两丈时,钢索终于承受不住,“崩”地一声断裂!
秦忠向下坠落!
“不!”秦勇嘶声大喊。
但就在这时,秦忠忽然做出一个惊人的动作——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背上的行囊勐地扔向对岸!行囊里装的是物资和药品。
然后,他朝众人露出一个笑容,坠入了裂缝深处的黑暗。
裂缝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对岸,只剩下行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秦勇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周司辰老泪纵横。陆衍闭上眼睛,嘴唇紧抿。
慕远捡起行囊,沉默地背在肩上。
六人队伍,现在只剩下四人。
而前方,还有最后一段路。
黑色石碑已经近在眼前,但石碑周围,情况更加诡异。
石碑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而是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影像——有古燧原喷发的地火,有黑水泽暴动的沼灵,有观星遗邑的废墟,有霜狼部的祭坛,有秦家庄的祖祠……甚至还有京城的皇城景象。
这些影像不断流转、切换,像是石碑在“播放”着什么。
“石碑在记录……噬脉影响的所有区域。”陆衍分析,“它不仅是钥匙,也是一个……监控器。”
慕远走到石碑前,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按向石碑中央的掌印凹陷。
戒指与掌印接触的瞬间,整个石碑勐地一震!
所有影像消失,石碑表面恢复光滑漆黑。然后,从石碑基座开始,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秘库入口,终于打开了。
但就在众人准备进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真是……辛苦你们了。”
四人勐地回头。
只见山谷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他有着人的轮廓,但身体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星辰流转。面容是模糊的,只能辨认出五官的位置。他的双脚没有接触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更诡异的是,他的存在似乎不受规则崩溃的影响——周围的异常存在都避开他,扭曲的光线在他身边恢复正常,连粘稠的地面在他脚下都变得坚实。
“你是……”慕远握紧短刀。
“吾乃‘碑灵’。”那个存在开口,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观星者留下的守护灵,看守此碑三百年。你们……终于来了。”
碑灵的目光落在慕远手指的戒指上:“观星者首领的戒指……没想到,还能再见。那么,你们是为了‘核卷’而来?”
“是。”慕远直言不讳。
“核卷在秘库中。”碑灵缓缓道,“但秘库有两层:上层藏核卷,下层……是‘终焉之卷’。你们只能取一卷。取核卷,或许能找到对抗噬脉的方法;取终焉之卷,则能彻底终结一切——包括噬脉,也包括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一旦进入秘库,就必须做出选择。如果试图两卷都取……秘库会自毁,你们会永远困在里面。”
选择。
又是选择。
慕远看向秦勇、周司辰、陆衍。
三人也看向他。
这次的决定,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甚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碑灵悬浮在那里,静静等待。
而山谷中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亡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