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灵的话语在崩溃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四人心头。
只能取一卷。
核卷,或许能找到对抗噬脉的方法——但只是“或许”。里卷已经揭示,反向仪式需要七个容器,而第七个容器已经消亡。核卷中即便有更多细节,也未必能解决这个根本问题。
终焉之卷,能彻底终结一切——包括噬脉,也包括这个世界。这是同归于尽的方法,一旦使用,可能连使用者和这片土地一起从世界上“抹除”。
而如果贪心两卷都取,就会触发自毁机制,所有人困死秘库。
这是观星者留下的最后考验,或者说……最后的慈悲。他们知道后世可能面临绝境,所以留下两个选项:一条是渺茫的求生之路,一条是彻底的毁灭之路。不允许犹豫,不允许尝试第三条路。
“如何选择?”碑灵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时间到,若不做选择,秘库入口将永久关闭。”
地面裂开的阶梯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细长的香,香头正燃着一点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燃烧。
一炷香,大约一刻钟。
慕远看向秦勇。
秦勇脸色苍白,拳头紧握。他想起父亲的嘱托,想起秦家庄的惨状,想起秦忠最后的笑容。他想选择核卷,想找到方法拯救北境,拯救这片父亲誓死守护的土地。但理智告诉他,希望渺茫。
周司辰则盯着那支香,手中的星盘指针微微颤动。老人一生研究星象地脉,深知噬脉的可怕。他倾向于选择终焉之卷——既然无法拯救,至少要有尊严地终结,而不是让世界在无尽的混乱中痛苦挣扎。
陆衍最平静,但眼神最复杂。他看着碑灵,又看向秘库入口,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作为国师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终焉之卷的威力,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选择终焉意味着什么。
“诸位,”慕远终于开口,“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秦勇率先道:“选核卷。父亲拼死送出帛书,不是为了让我们选择毁灭。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该争取。况且……就算核卷中没有完美的方法,也可能有延缓噬脉、争取更多时间的策略。”
周司辰摇头:“秦公子,老夫理解你的心情。但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绝望。噬脉不是寻常灾祸,它是规则的崩溃。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与其让北境千万生灵在混乱中痛苦死去,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可京城呢?中原呢?”秦勇激动道,“如果我们选择终焉,这些地方也会被波及!那里还有亿万万无辜百姓!”
“噬脉扩散是迟早的事。”周司辰叹息,“我们只是提前做出了断。”
两人争论时,陆衍忽然走向碑灵。
“碑灵前辈,”他行了一礼,“晚辈有一事请教:三百年前,观星者为何要留下终焉之卷?”
碑灵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们预见,后世可能面临无法解决的绝境。与其让世界在痛苦中缓慢死亡,不如由掌控者亲手终结,至少……能选择结束的方式。”
“那他们自己为何不用?”陆衍追问,“当年噬脉初现时,他们完全可以使用终焉之卷,一了百了。为何要费尽心力封印,留下这两个选择?”
碑灵的身体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忆:“因为……观星者中也有分歧。一派认为应该使用终焉,彻底消除错误;另一派认为,错误已经造成,但世界还有希望,应该留下对抗的方法。最终,两派达成妥协:留下两个选择,让后世自己决定。”
“所以,核卷中确实有对抗噬脉的方法?”陆衍眼中闪过光芒。
“有。”碑灵肯定道,“但方法是否有效,是否能在当下实现,吾不知。观星者留下方法时,第七容器还在。而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第七容器凌云已死,核卷中的方法可能已经失效。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碑灵提醒。
香已经烧掉大半,只剩最后三指长度。
慕远闭上眼睛,脑中飞速思考。
选择核卷,可能找到无效的方法,浪费最后的机会。
选择终焉,能彻底终结痛苦,但也终结了一切希望和可能。
而他们此行,背负着秦老将军的嘱托,背负着鲁大匠和秦忠的牺牲,背负着北境千万生灵的生死,甚至……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命运。
忽然,他手指上的戒指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不是警告,是……某种提示。
他仔细感应戒指传递的信息。那是一种模糊的影像:秘库内部的结构,两个并排放置的石盒,石盒上的符文……以及,一个隐藏的细节。
核卷石盒和终焉石盒之间,有一个极小的缝隙。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衍,”慕远睁开眼睛,“观星者的机关,有没有可能……存在隐藏的第三选项?”
陆衍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两个都不选,而是找到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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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两个都不选,是……”慕远指向秘库入口,“两个都选,但不触发自毁。”
“这怎么可能?”周司辰皱眉,“碑灵明确说了,两卷都取会触发自毁。”
“但如果……我们不‘取’呢?”慕远眼中闪过决断,“如果我们只是‘看’,记下内容,然后离开?”
碑灵忽然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有趣的想法。但你们以为,观星者会想不到这种漏洞吗?秘库中的两卷书,不是普通书卷。它们本身就是……机关的一部分。只要移动任何一卷,就会触发自毁。而‘看’……也需要打开石盒,打开同样视为移动。”
希望再次破灭。
但慕远没有放弃。戒指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那个隐藏细节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两个石盒之间的缝隙里,似乎嵌着一片薄薄的玉片。
“碑灵前辈,”他再次开口,“如果我们选择核卷,进入秘库后,是否可以……观察终焉之卷的外观?不打开,只是观察?”
碑灵的身体波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只观察外观,不触碰、不打开,理论上不会触发自毁。但……意义何在?”
“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慕远没有解释,“如果我们选择核卷,进入秘库,能否有这个权利?”
“可以。”碑灵最终同意,“但你们必须在一炷香烧完前做出选择。而且,一旦进入秘库,无论是否取得书卷,都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离开。超时,秘库同样会自毁。”
香只剩下最后一指长度。
“选核卷。”慕远斩钉截铁。
秦勇松了口气。周司辰叹息,但没有反对。陆衍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慕远,似乎猜到了什么。
“决定了吗?”碑灵问。
“决定了。”四人齐声。
最后一截香灰落下,香火熄灭。
碑灵的身体缓缓飘向秘库入口:“随吾来。”
四人跟随碑灵,踏上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两侧墙壁上刻满了观星者的符文和星图。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干燥。墙壁上的萤石光芒也渐渐变成幽蓝色,映得人脸一片诡异。
走了约半刻钟,终于到达底部。
这是一个圆形石室,直径约十丈,高约三丈。石室中央,并排放着两个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放着一个石盒。左边的石盒表面刻着“核”字,右边的刻着终焉的符号。
石盒的材质非石非玉,似金非金,在幽蓝光芒下泛着金属光泽。而两个石盒之间,确实有一道极小的缝隙,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反光。
“那就是核卷。”碑灵指向左边石盒,“若要取,只需打开石盒。但吾再次提醒:一旦打开,就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带着书卷离开秘库。超时,自毁。”
他又指向右边石盒:“那就是终焉之卷。你们可以观察外观,但不可触碰,更不可打开。”
慕远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向核卷石盒,而是先走向终焉之卷的石盒。
他走到石盒前,仔细观察。石盒表面除了终焉符号,还刻着一行小字,是用观星者最古老的密文写的。陆衍凑过来,辨认片刻,翻译出来:
“万物有始必有终。若终不可避,当以尊严赴之。”
很简短,但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慕远又看向两个石盒之间的缝隙。离近了看,更能确认——缝隙里确实嵌着一片玉片,玉片极薄,几乎与缝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衍,”他压低声音,“你能在不触碰石盒的情况下,取出那片玉片吗?”
陆衍仔细查看缝隙结构,点头:“可以,但需要工具。而且……不确定取出玉片会不会触发什么。”
“试试。”慕远说,“我感觉……那玉片可能才是关键。”
陆衍从背囊中取出一套精巧的工具——细长的镊子、薄如蝉翼的刀片、还有一根可以弯曲的探针。他小心翼翼地将工具伸进缝隙,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最脆弱的蝴蝶翅膀。
周司辰和秦勇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碑灵悬浮在一旁,没有阻止,但也没有帮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陆衍用镊子夹住了玉片的边缘,缓缓向外抽出。玉片离开缝隙的瞬间,两个石盒同时发出“卡哒”一声轻响!
四人立刻戒备,但石盒没有进一步反应。
玉片完全取出,陆衍将它放在掌心。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透明,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头发丝还细。
“这是什么?”秦勇问。
陆衍仔细辨认,眼中渐渐露出惊异:“这是……‘调和之印’。传说中观星者用来平衡对立能量的符文。它嵌在两个石盒之间,难道是……”
“是用来同时开启两个石盒的钥匙?”周司辰猜测。
“不。”慕远摇头,“如果是为了同时开启,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藏在缝隙里,说明……这是应急措施,或者是……陷阱。”
他看向碑灵:“前辈,这片玉片是什么?”
碑灵的身体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你们……发现了它。这是观星者首领留下的‘最后遗言’。只有同时感应到首领戒指和第七容器的血脉,才会显现。吾本以为……它永远不会现世。”
首领戒指在慕远手上。
第七容器的血脉……凌云的血,还封冻在冰原之心碎片中。
两个条件凑齐,才触发了隐藏的玉片。
“遗言是什么?”慕远追问。
碑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将玉片放在两个石盒中间的凹槽里。”
陆衍看向石盒之间——那里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凹槽,之前被玉片挡住,现在露了出来。他将玉片小心放入凹槽。
玉片嵌入的瞬间,两个石盒表面同时亮起光芒!左边的核卷石盒发出柔和的蓝光,右边的终焉石盒发出刺目的红光,两种光芒在玉片的位置交汇,融合成纯净的白色。
然后,白色光芒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不是刻在玉片上的,是直接投影在空气中的,用的是观星者的密文,但这次所有人都能看懂——因为文字直接映入了意识:
“后来者,若你们看到这段话,说明世界已到绝境,而第七容器已逝。
吾等观星者,犯下大错,制造噬脉,祸延后世。封印只是权宜,终非长久之计。故留两卷:核卷载对抗之法,终焉卷载终结之术。
然二者皆有缺憾:核卷之法需七容器,缺一不可;终焉之术虽能终结,却会留下‘空洞’,遗祸无穷。
故留此‘调和之印’,为第三条路:
若选择核卷,需寻第七容器之同源者,或可一试;
若选择终焉,需以七钥为引,将空洞限制于最小范围;
若两难抉择……可毁此玉片。玉片破碎,两卷同毁,秘库自毁,此地永封。噬脉将困于北境,无法扩散,然北境亦成绝地,生灵尽灭。
选择在汝等。
愿后世……能有智慧。”
文字渐渐消散,光芒暗澹。
玉片从凹槽中弹出,落回陆衍掌心。
石室中一片死寂。
原来,还有第三条路:毁掉玉片,让秘库自毁,将噬脉彻底困在北境,阻止它扩散到中原和更广阔的世界。但代价是……北境所有生灵,所有土地,所有一切,都将与噬脉一起被封死在这片绝地。
核卷需要同源者,而凌云的同源者不知是否存在。
终焉会留下空洞,遗祸无穷。
而第三条路……是牺牲北境,保全天下。
“这……”秦勇声音发颤,“这算什么选择?!”
周司辰老泪纵横:“北境……我的故乡……千万生灵……”
陆衍握紧玉片,指节发白。
慕远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戒指会提示他注意隐藏的细节。因为这第三条路,才是观星者留下的真正“慈悲”——他们知道后世可能无法解决噬脉,所以给了最后一个选项:牺牲局部,保全整体。
残酷,但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路。
“如何选择?”碑灵再次询问,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悲悯,“现在,你们知道了全部真相。一炷香时间,重新选择。”
地面上,又出现了一支香,香火燃起。
时间再次开始流逝。
这一次,选择更加艰难。
核卷渺茫,终焉遗祸,第三条路……牺牲北境。
无论选哪个,都有人要死,都有地方要毁灭。
区别只是……谁死,哪里毁。
“我……”秦勇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想救父亲,救故乡,但理智告诉他,第三条路可能是对的。
周司辰擦干眼泪,声音嘶哑:“老夫……选择第三条路。北境已经……没救了。与其让噬脉扩散,毁灭整个天下,不如……就让它在北境自生自灭。至少……中原还能保住。”
陆衍看向慕远:“慕先生,你认为呢?”
慕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核卷石盒前,伸手按在盒盖上。
“我选择……核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先生!”周司辰急道,“核卷需要第七容器的同源者,我们去哪里找?!”
“找。”慕远只说了一个字,“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应该放弃。北境千万生灵,不应该被轻易牺牲。秦老将军还在那里抵抗,霜狼部还在那里挣扎,泽民老妪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如果我们选择放弃,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他看向秦勇:“你父亲让你进京报信,是为了寻找拯救的方法,不是为了听我们决定放弃北境。”
他又看向周司辰:“老先生,您说北境没救了,但您可知道,每拖一天,就有更多的人在混乱中痛苦死去?如果我们现在选择第三条路,北境立刻变成绝地,那些人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他看向陆衍:“陆衍,你是国师的弟子,你最清楚终焉之卷的危险。空洞会缓慢扩张,终有一天会吞掉整个世界。那只是延缓了末日,不是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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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在燃烧,时间在流逝。
慕远的手按在核卷石盒上:“我选择核卷。即使希望渺茫,即使需要寻找不存在的同源者,即使可能失败……但至少,我们尝试过。至少,我们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牺牲,对得起那些还在北境挣扎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果最终真的无路可走,到那时……再选择终焉,或者第三条路,也不迟。但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石室中,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秦勇走到慕远身边,也将手按在石盒上:“我跟你一起。父亲教过我,秦家男儿,宁战死,不苟活。”
周司辰颤抖着手,最终也按了上去:“罢了……罢了……老夫这条命,本来也活不了几年了。就跟你们……再搏一次。”
陆衍最后一个走过来,没有按手,而是取出那片玉片,重新放回两个石盒之间的凹槽。
“玉片不能毁。”他说,“它是唯一的调和之印。如果我们最终失败,至少……还有选择的机会。”
他看向慕远:“我跟你选核卷。但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计划: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找不到同源者,或者核卷中的方法无效……我们必须有后备方案。”
“后备方案就是终焉。”慕远明白他的意思,“或者……第三条路。”
四人达成一致。
香烧到了尽头。
“选择确认。”碑灵的声音响起,“核卷石盒,可以打开了。”
慕远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石盒的盖子。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卷帛书。
比表卷和里卷更加古老,材质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呈暗金色。帛书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七个凹陷,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每个凹陷的形状,都对应一把钥匙。
而第七个凹陷……是空的。
慕远取出核卷,展开。
帛书的内容,让他瞳孔勐地收缩。
第一行字,就写明了真相:
“噬脉非错,乃试验。七圣非封印,乃喂养。三百年前,观星者所为,非失控,乃……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