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崩溃山谷返回秘道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四人沉默着穿过规则紊乱的区域,戒指撑开的稳定空间外,那些扭曲的存在依旧在蠕动、变幻,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人类的自大与罪孽。
秦勇紧握着父亲留下的玉佩,指节发白。周司辰步履蹒跚,老人的背比来时更驼了。陆衍则一路都在推演净化仪式的细节,眉头紧锁,偶尔喃喃自语,计算着各种变量和风险。
只有慕远,表面看起来最平静,但内心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
净化方案需要七个自愿者,七个愿意牺牲自己、化作永恒锚点的人。他们现在只有四人,还需要另外三个。而时间……从碑灵传递的信息看,噬脉的成熟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彻底突破北境的限制,开始向中原扩散。
一个月,找到三个自愿者,赶到七个节点,同时开始净化仪式。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必须完成。
回到秦家庄祖祠下的石室时,已是深夜。四人精疲力竭,却无人能入睡。他们围坐在石桌前,摊开地图,开始制定计划。
“七个节点。”慕远指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七个点,“观星遗邑、古燧原核心、黑水泽深处、霜狼部圣地、秦家庄地脉泉、还有两个在更北的苦寒之地——‘冰封裂隙’和‘熔岩深渊’。”
秦勇皱眉:“冰封裂隙在霜狼部领地最北端,终年冰雪,常人根本无法靠近。熔岩深渊在古燧原东侧的地下,据说深不见底,温度极高。这两个地方……怎么去?谁去守?”
“我去冰封裂隙。”周司辰忽然开口,“老夫研究星象地脉一生,对极寒环境有研究。而且……老夫这把年纪,本就没几年可活了,化作锚点,也算死得其所。”
“那熔岩深渊……”秦勇看向陆衍。
陆衍摇头:“我去不了。我的体质偏阴寒,高温环境会加速侵蚀。而且,我是国师弟子,需要负责协调七个节点的仪式同步。这个角色,必须由懂观星者秘法的人担任。”
“我去。”慕远说。
“慕先生!”秦勇急道,“你已经要守一个节点了,而且是最关键的观星遗邑节点!根据碑灵的信息,遗邑节点是净化仪式的核心,需要承受的侵蚀也最复杂,冰火交织,时空紊乱。你不能再分心去熔岩深渊。”
“那就还需要两个人。”慕远看向地图,“一个去熔岩深渊,一个去……黑水泽深处。”
黑水泽深处是沼灵的巢穴,常年被毒瘴和变异生物包围。守那里的人,需要承受“生命与死亡交织”的侵蚀,肉体可能不断在生与死之间循环,痛苦难以想象。
“我去黑水泽。”秦勇咬牙,“秦家是北境守护者,黑水泽是北境的一部分,我去理所应当。”
“可你还要去京城找你大哥秦勇。”慕远提醒,“而且,秦老将军可能还在北境某处,你需要去找他。”
提到父亲,秦勇眼圈一红,但还是坚持:“我可以先去找大哥和父亲,说服他们后,再去黑水泽。时间……应该来得及。”
“那就剩下熔岩深渊和霜狼部圣地。”周司辰计算着,“熔岩深渊需要耐高温、意志坚定的人。霜狼部圣地需要……能与狼魂沟通的人。这两个位置,我们去哪里找人?”
“霜狼部应该还有幸存者。”慕远想起乌恩萨满,“乌恩战死后,霜狼部群龙无首,但应该还有能沟通狼魂的战士。我们可以去试试。”
“那熔岩深渊呢?”
四人陷入沉默。
熔岩深渊的环境太过极端,普通人根本无法生存,更别说长期驻守。而且那里的侵蚀是“物质解构与重组”,守节点者可能会不断经历身体崩解又重组的痛苦,精神稍弱就会崩溃。
“或许……”陆衍迟疑道,“我们可以用机关代替?”
“不行。”周司辰摇头,“碑灵明确说了,必须是活人,且完全自愿。因为净化需要引导者的意志与地脉共鸣,机关没有意志。”
正发愁时,石室入口忽然传来响动!
四人立刻戒备,慕远拔刀,秦勇护住周司辰和陆衍。
入口处的石门缓缓移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谁?!”秦勇喝问。
来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艰难地抬起头。
“是……是我……”
看清面容的瞬间,秦勇勐地冲过去:“大哥?!”
来人正是秦勇的大哥,秦勇——进京报信后本应在京城等候的秦家大公子。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秦勇扶起兄长,发现他胸口中了一箭,箭头还留在体内,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京……京城……”秦勇声音微弱,“赵胤的余党……发动了……他们控制了部分禁军……要……要夺权……陛下……危在旦夕……”
“什么?!”众人震惊。
“杨侍郎……让我……带一队精锐……回北境……找你们……但路上……遭遇伏击……只剩下……我一个人……逃出来……”
秦勇喘了口气,抓住弟弟的手:“父亲……有消息吗?”
秦勇摇头,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核卷的真相和净化方案。
秦勇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苦涩的笑。
“所以……我们秦家守护了三百年的北境……其实是……先祖罪孽的囚笼?”
“大哥……”
“不用安慰我。”秦勇摆手,“既然真相如此……那更该由我们秦家来赎罪。净化方案……算我一个。我守哪里?”
慕远与周司辰、陆衍对视一眼,沉声道:“熔岩深渊。那里环境最恶劣,侵蚀最痛苦,需要意志最坚定的人。”
“好。”秦勇毫不犹豫,“我去。”
“可你的伤——”
“死不了。”秦勇咬牙拔出了胸口的箭,鲜血喷涌,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这点伤……比起先祖的罪孽……算不了什么。”
陆衍连忙为他止血包扎。箭伤虽重,但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休养。
“现在我们有五个人了。”周司辰重新计算,“慕远守观星遗邑,我守冰封裂隙,秦勇守熔岩深渊,秦勇守黑水泽,陆衍协调全局。还缺两个:霜狼部圣地和……秦家庄地脉泉。”
“秦家庄地脉泉就在祖祠下面。”秦勇看向石室深处,“那里……可以让我父亲来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可秦老将军现在下落不明。”慕远皱眉。
“我去找。”秦勇道,“北境虽乱,但秦家的暗线还在。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找到父亲。”
“那霜狼部圣地呢?”
“我去。”一个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进石室。他穿着破旧的狼皮,脸上涂着油彩,左臂空荡荡的——正是那个在古燧原被抓、后来逃出的霜狼部战士。
“是你!”秦勇认出他。
战士走到众人面前,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我……叫巴图。乌恩萨满……战死后……霜狼部……散了。但我……还能沟通狼魂。圣地……我去守。”
他看着慕远:“你们说的……净化……是真的吗?能……拯救北境?”
“能。”慕远肯定道,“但守圣地的人,会承受‘兽性与人性交织’的侵蚀,可能会渐渐失去人性,变成……半人半狼的存在。”
巴图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我本来就是……狼的兄弟。变成狼……更好。”
六个人了。
还差最后一个——秦老将军。
“如果……”秦勇犹豫道,“如果找不到父亲,或者父亲已经……”
“那就由我守地脉泉。”陆衍平静道,“我是国师弟子,懂观星秘法,能协调仪式,同时也能守一个节点。只是这样一来,协调工作就……”
“我可以协调。”周司辰道,“我虽不懂观星秘法,但懂星象地脉,能通过星盘感应七个节点的状态。只是需要陆衍提前教我方法。”
陆衍点头:“可以。但如果周老协调,就需要再找一个人守冰封裂隙。”
问题又绕回来了。
始终缺一个人。
“先找到秦老将军再说。”慕远作出决定,“秦勇,你去找父亲,我们其他人分头准备。陆衍,你教周老协调方法;巴图,你回霜狼部召集还能战斗的战士,保护圣地;秦勇,你养伤;我去观星遗邑,提前布置节点。”
“什么时候开始净化仪式?”秦勇问。
“七天后。”慕远计算着时间,“无论能否找到秦老将军,七天后子时,七个节点同时开始。如果那时还缺人……就由陆衍同时守地脉泉和协调,我分神协助。”
这是冒险之举。净化仪式要求七人完全专注,分神可能导致失败。但时间不等人。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耽搁。
秦勇简单处理后,立刻出发寻找父亲。巴图也离开,返回霜狼部领地。陆衍开始教周司辰协调方法。秦勇则在石室中养伤,同时整理秦家在北境的残余势力。
慕远独自离开秦家庄,再次前往观星遗邑。
这一次,他没有走秘道,而是走地面。他想亲眼看看,噬脉的影响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距离秦家庄不到五十里的一片村庄,已经变成了“画中世界”——房屋的墙壁变成了薄如纸片的平面,树木像儿童涂鸦般简略,村民如纸片人在二维平面上移动,见到三维的慕远时,惊恐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又走了三十里,一片森林变成了“镜子迷宫”。每棵树、每块石头都如镜面般光滑,映出无数个慕远的身影。这些镜影还会模仿他的动作,但渐渐出现错位和扭曲,最后变成诡异的舞蹈。
最可怕的是靠近遗邑的一片区域,那里已经失去了“空间”的概念。慕远踏入时,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无数个位置,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听到了无数种声音。时间和方向彻底混乱,如果不是戒指持续散发稳定力,他可能会永远迷失在那片混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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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第三天黄昏,他再次看到了黑色石碑。
石碑依旧矗立在山谷尽头,但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样。石碑像是唯一稳定的“锚点”,而锚点之外,是沸腾的、不断变幻的混乱。
慕远走到石碑前,将手按在掌印上。
这次,石碑传递的不再是记忆,而是……一组精确的坐标和符文。是布置净化节点的方法。
他按照指引,在石碑周围七个方位埋下特制的符石,又将七钥对应的印记刻在地面。当最后一个符文完成时,七个符石同时亮起,形成一个稳定的七芒星法阵。
法阵中央,石碑表面浮现出七条光带,分别指向七个方向——正是七个节点的位置。
“节点已激活。”慕远喃喃道,“现在,只等人就位了。”
他在法阵旁坐下,取出干粮和水,默默等待。
等待其他六人准备就绪。
等待七天后子时的到来。
等待……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罪孽,能够真正开始赎罪。
第四天,巴图回来了,带来了三个霜狼部战士。他们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
第五天,陆衍和周司辰赶到。周司辰已经掌握了协调方法,但老人明显苍老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
第六天,秦勇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父亲……”他跪在慕远面前,泪流满面,“找到了……但……”
“但什么?”
“父亲他……已经……”秦勇哽咽道,“他被赵胤的余党围困在一处山谷,重伤不治。我赶到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秦家……赎罪。”
秦老将军死了。
第七个自愿者,没有了。
众人沉默。
“现在……怎么办?”秦勇看向慕远。
慕远望向地脉泉的方向——那是秦家庄地脉节点,也是净化仪式的关键一环。如果缺了这个节点,整个仪式可能失败。
“我去守地脉泉。”周司辰忽然道,“陆衍协调,我守节点。”
“不行。”陆衍反对,“周老,你年纪大了,承受不住地脉泉的侵蚀。那里需要的是‘生机与衰败循环’的侵蚀,你的身体……”
“正因为老了,才不怕衰败。”周司辰笑了,“老夫活了六十年,够本了。而且,守地脉泉需要懂地脉之学,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更懂?”
确实,地脉泉节点的守者需要精通地脉知识,否则无法引导净化之力。周司辰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协调——”陆衍还想说什么。
“我来协调。”慕远忽然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守观星遗邑节点,需要承受冰火交织、时空紊乱的侵蚀。”慕远平静地说,“但根据碑灵的信息,如果守者意志足够强大,可以短暂分神,处理其他事务。我可以在守节点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协调七个节点。”
“那太危险了!”秦勇急道,“碑灵说过,净化仪式需要完全专注,分神可能导致失败!”
“总比缺一个节点好。”慕远看向众人,“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要么冒险一试,要么……放弃净化,选择终焉或永封。”
没有人愿意选择后两者。
“那就……冒险吧。”秦勇咬牙,“我相信慕先生。”
陆衍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会在仪式开始时,将我协调的方法通过星盘传递给你。但记住,你只有……三次分神的机会,每次不能超过十息。超过,节点就会失控。”
“明白。”
第七天,黄昏。
七人齐聚观星遗邑节点。
慕远站在石碑前,秦勇站在熔岩深渊方向(通过符石连接),秦勇站在黑水泽方向,周司辰站在地脉泉方向,巴图站在霜狼部圣地方向,陆衍站在协调位置,还有一个霜狼部战士站在冰封裂隙方向——巴图说服了一个最年长的战士自愿承担。
七个人,七个方位。
子时将至。
陆衍举起星盘,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星盘上的七个光点逐渐亮起,对应七个节点。
慕远将手按在石碑上,闭上眼睛,开始引导净化之力。
其他六人也同时开始。
七个节点的符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七道光柱,光柱之间隐隐有能量流动。
净化,开始了。
慕远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石碑涌入体内,那是冰火交织、时空紊乱的侵蚀。他的身体一半如坠冰窟,一半如置火海;眼前同时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的景象;耳边响起无数种声音,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他咬紧牙关,保持清醒。
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感应其他六个节点的状态。
秦勇在熔岩深渊,承受着身体不断崩解重组的痛苦。
秦勇在黑水泽,经历着生死循环的折磨。
周司辰在地脉泉,衰老与新生在体内交替。
巴图在圣地,人性与兽性激烈冲突。
霜狼战士在冰封裂隙,逐渐化作冰凋。
陆衍在协调位置,用星盘维持七个节点的平衡。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就在子时过半时,异变突生。
慕远通过心神感应到,地脉泉节点的能量流动……出现了异常波动!
周司辰的身体,撑不住了。
老人的意志虽然坚定,但肉体已经走到极限。地脉泉的侵蚀是生机与衰败循环,周司辰本就年老,衰败的部分迅速占据上风,他的生命气息正在急速流逝!
“周老!”慕远在心中呐喊,但无法出声。
他必须分神去稳定地脉泉节点,否则周司辰一旦倒下,整个净化仪式就会崩溃!
第一次分神。
慕远将部分意志投入地脉泉节点,强行稳定能量流动。周司辰的生命气息暂时稳住,但慕远自己承受的侵蚀勐地加剧,冰火之力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十息后,他收回心神。
但周司辰的情况只是暂时稳住,很快就会再次恶化。
必须有人去帮他。
可其他人都自身难保。
除非……
慕远看向协调位置上的陆衍。
陆衍也感应到了地脉泉的异常,他看向慕远,眼中是询问。
慕远用眼神传达:你能同时协调和稳住地脉泉吗?
陆衍犹豫了。
同时做两件事,风险极大。但如果不做,周司辰会死,仪式会失败。
最终,陆衍点头。
他举起星盘,开始同时处理协调和地脉泉的引导。
但这样一来,协调的精度下降了。
慕远立刻感觉到,自己节点的能量流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虽然暂时不影响大局,但如果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第二个异常出现了。
黑水泽节点,秦勇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他的身体正在经历死亡——真正的死亡。黑水泽的侵蚀是生死循环,但这一次,死亡的部分占据了绝对上风。秦勇的心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体温在迅速下降。
他在死去。
而如果守节点者死亡,节点就会失控。
慕远必须再次分神。
第二次分神。
他将意志投向黑水泽节点,强行注入生机,逆转死亡过程。秦勇的心跳恢复,呼吸恢复,但慕远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煳——时空紊乱的侵蚀让他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无数个“慕远”在脑海中争吵、撕扯。
十息后,他勉强收回心神。
但代价是,他左半身的冰霜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心脏,右半身的火焰侵蚀烧穿了肺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而仪式,才进行了一半。
距离完成,还有三个时辰。
慕远看向夜空中的七道光柱。
它们依旧明亮,但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就像他们七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还能……坚持下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为了北境,为了天下,为了……赎罪。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志投入石碑。
不再分神,不再顾忌。
要么成功,要么……死在这里。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远处的山坡上,一个身影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个身影半透明,内部有星辰流转。
正是碑灵。
或者说……碑灵的残影。
他看着七道光柱,看着七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轻声自语:
“三百年了……罪孽,终于开始……偿还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噬脉的‘意识’……就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