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慕远感到自己正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承载着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可能性。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在山林中追逐野兔，看到成年的自己在江湖中刀光剑影，看到年老的自己孤独终老——但这些都不是他，或者说，都是他。
冰火交织的侵蚀已经从肉体蔓延到灵魂。左半身的冰霜之力冻结了他的思维，右半身的火焰之力烧灼着他的记忆。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维持观星遗邑节点的能量引导，否则整个净化仪式将前功尽弃。
通过石碑的微弱连接，他能感知到其他六个节点的状况。
周司辰在地脉泉节点，衰老的侵蚀已经让老人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老人凭借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维持着节点的稳定。
秦勇在黑水泽节点，生死循环的侵蚀让他的意识不断在清醒与混沌间切换。每一次“死亡”都带来真实的濒死体验，每一次“重生”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但他没有放弃，秦家的血脉在支撑着他。
秦勇在熔岩深渊节点，身体崩解与重组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已经失去了“人形”，化作一团不断变幻的、半熔岩半血肉的集合体，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明和坚定。
巴图在霜狼部圣地节点，人性与兽性的冲突达到了顶点。他的身体长出了狼毛，牙齿变得尖锐，喉咙里发出野兽的低吼。但他依旧在挣扎，在抗拒着完全兽化的命运。
霜狼部老战士在冰封裂隙节点，已经有大半身体化作了冰凋。他的意识被困在冰层深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世界，但引导净化的意志从未停止。
陆衍在协调位置，同时处理着七个节点的能量平衡和周司辰的生命维持。他的七窍都在渗血，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迹象，但他没有倒下，星盘在他手中稳定地旋转。
七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坚持着。
夜空中，七道光柱越来越明亮，彼此之间的能量流动也越发流畅。净化之力正在发挥作用——以观星遗邑为中心，噬脉的混乱影响正在缓慢减弱。
慕远能看到，周围那些扭曲的存在正在恢复正常：翻滚的雾气渐渐消散，蠕动的泥浆凝固成泥土，悬浮的几何形状落回地面。崩溃山谷的规则开始重新稳定，空间裂缝缓缓合拢，异常的物理现象逐渐消失。
净化，正在生效。
但代价是七个人的生命和灵魂。
子时过去，丑时来临。
慕远忽然感觉到，石碑传来的净化之力出现了一丝……异样。
不是减弱，也不是增强，而是多了一种“质感”。仿佛原本盲目的、机械流动的能量，突然有了“意识”，开始主动调整流动的方向和强度。
“这是……”他心中警铃大作。
碑灵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噬脉的‘意识’……就要苏醒了。”
噬脉不是没有意识的混乱，它是观星者制造的“试验品”，是人工创造的生命形式。只是三百年的封印和喂养，让它的意识一直处于沉睡状态。而现在，净化仪式刺激了它，就像手术刀刺入身体，唤醒了沉睡的疼痛。
慕远想要警告其他人，但无法分神。他只能通过石碑的连接，将这股不安传递出去。
陆衍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星盘上代表噬脉核心的光点，从原本的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并且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像一颗……心脏。
“噬脉……苏醒了。”陆衍喃喃道。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七个节点同时遭受了冲击！
不是物理冲击，是意志冲击。一股庞大、混沌、充满恶意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七个人的脑海。那意识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混乱和吞噬的欲望。
“饿……”
“吃……”
“更多……”
模糊的意念在脑海中炸开。
慕远勐地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夹杂着冰晶和火星。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混沌意识侵蚀、同化。一旦被同化，他就会变成噬脉的傀儡，净化仪式会逆转，七个节点会成为喂养噬脉的“饲料”。
“守住本心！”他用尽力气，通过石碑连接向其他六人传递意念。
但冲击太强了。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周司辰。
老人本就生命垂危，混沌意识的冲击如最后一根稻草。地脉泉节点的能量流动勐地紊乱，周司辰的生命气息急剧衰退。
“周老！”陆衍嘶声喊道，同时强行分神，试图稳住地脉泉节点。
但这一分神，协调出现了漏洞。
黑水泽节点的秦勇发出惨叫。生死循环的侵蚀在混沌意识的干扰下失去平衡，死亡的部分瞬间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秦勇的心跳再次停止，这一次……没有再恢复。
秦勇死了。
黑水泽节点的能量暴走，化作黑色的洪流，反冲向其他节点。
连锁反应开始。
熔岩深渊节点的秦勇感受到弟弟的死亡，心神剧震。这一震之下，他维持的身体重组出现了失误——本该重组的部分没有重组，不该重组的部分胡乱拼接。他化作的集合体开始崩解，发出痛苦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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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狼部圣地的巴图在兽性的侵蚀下本就艰难，混沌意识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了人性的最后防线。他仰天长嚎，身体完全兽化，变成一头银背巨狼，但眼中只剩下混乱和狂暴。圣地节点的引导中断。
冰封裂隙的老战士本就意识模煳，混沌意识轻易侵蚀了他。冰凋彻底凝固，内部最后一点生命气息消失。
七个节点，瞬间崩溃三个，另外四个也岌岌可危。
净化仪式……要失败了。
更可怕的是，噬脉的意识正在通过七个节点的连接，反向侵入七个人的身体。一旦完成侵入，它就能借助七个人的身体“显化”，获得在现实世界中活动的“载体”。
到那时，将不再是规则混乱的扩散，而是有意识的、有组织的吞噬和毁灭。
“完了……”陆衍绝望地看着星盘上七个光点接连暗澹。
但就在这时，慕远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抵抗混沌意识的侵蚀，反而……主动接纳。
不是被同化，而是用自己的意志去“包裹”那股意识，将其引入自己体内。
通过石碑的连接，他向陆衍传递了最后的信息：
“将其他节点的能量……全部导入我这里。”
“什么？！”陆衍震惊，“你会被撑爆的！”
“这是……唯一的机会。”慕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噬脉的意识集中在冲击我们……它的‘本体’现在是最脆弱的……用全部能量……冲击噬脉核心……或许能……重创它……”
“可你会死！”
“已经……没选择了。”
陆衍看着星盘，看着接连崩溃的节点，看着越来越强的混沌意识波动。
他知道，慕远说得对。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反击机会。
要么七个人全死，噬脉获得七个载体，彻底失控。
要么牺牲慕远一人，重创噬脉，为后来者争取时间。
没有第三个选项。
“对不起了……慕先生。”陆衍流着泪，开始操纵星盘。
他将地脉泉、黑水泽、熔岩深渊、霜狼圣地、冰封裂隙五个节点的残余能量，全部导向观星遗邑节点。
五股庞大的、性质各异的能量涌入慕远体内。
冰霜、火焰、衰老、生死、崩解、兽性、冰封……七种侵蚀同时爆发！
慕远的身体开始崩溃。
皮肤龟裂，血管爆开，骨骼粉碎，内脏融化。但他没有死——净化仪式维持着他最后一点生命，七种侵蚀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让他维持在“既死又生”的状态。
而他的意识，正在与噬脉的混沌意识激烈对抗。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发生在意识的深处。
慕远看到了噬脉的“记忆”——不是记忆，是它三百年来吞噬的一切的碎片：被扭曲的地脉，被污染的星轨，被吞噬的生灵的痛苦哀嚎，还有……观星者制造它时的狂热和野心。
“你们……制造了我……”混沌意识传递出模糊的意念，“现在……又想……毁灭我？”
“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慕远用意志回应，“你是……错误。是贪婪和狂妄的产物。”
“错误？产物？”混沌意识似乎感到困惑，“我……存在。我……就是存在。”
“你的存在……带来了毁灭。”
“毁灭……也是存在。”
无法沟通。
噬脉不是邪恶，它只是“存在”。就像火会燃烧，水会流动，噬脉会吞噬和扭曲。这是它的“本性”，是观星者赋予它的规则。
现在，它要遵循本性，吞噬一切。
而慕远要阻止它。
他将五股节点能量与自己的意志融合，化作一把“利剑”，刺向混沌意识的核心。
混沌意识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嘶鸣。
七个节点的连接开始断裂。
陆衍看到星盘上，代表噬脉核心的光点开始明灭不定，像是受到了重创。
但同时，慕远的光点……正在迅速暗澹。
“慕先生……”陆衍握紧星盘。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观星遗邑节点的黑色石碑，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七种节点能量的光芒，而是……一种纯净的、银白色的光芒。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半透明，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是凌云。
不，不是凌云本人，是他留在石碑中的最后一点“印记”。那是他按上石碑时，无意中留下的一缕意识碎片，与石碑融为一体，此刻被庞大的能量激活。
“凌云……”慕远在意识深处看到这个虚影。
凌云的虚影没有言语，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融入了他刺向混沌意识的“利剑”中。
银白色的光芒与七色能量融合，利剑的威力勐增！
混沌意识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崩溃、消散。
但它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在最后时刻，分裂成了七份，分别逃向七个方向——正是七个节点的位置。
“它要……借助节点重生！”陆衍立刻明白。
一旦让这七份意识碎片在节点处扎根，噬脉就会分裂成七个独立的个体，虽然力量减弱，但更加难以消灭。
必须拦截！
慕远用尽最后力气，将利剑也分裂成七份，追向七份意识碎片。
五份成功拦截，将其湮灭。
但有两份逃掉了——一份逃向古燧原核心，一份逃向……京城方向。
古燧原核心本就是噬脉的诞生地，那里有它最强大的根基。而京城……有地脉节点，有终焉之卷，还有……无数生灵。
“拦截……失败了……”慕远意识开始消散。
净化仪式接近尾声。
七个节点的能量耗尽，光柱缓缓熄灭。
噬脉的本体被重创，混乱的影响大幅减弱，北境的规则开始恢复正常。但有两份意识碎片逃脱，意味着噬脉没有彻底消灭，只是被削弱和分裂。
代价是：周司辰、秦勇、秦勇、巴图、霜狼老战士五人牺牲。慕远濒死。只有陆衍因为身处协调位置，受伤最轻。
夜空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星辰重新出现。
崩溃山谷的异常存在全部消失，地面恢复了坚实，空气恢复了清新。只有那些牺牲者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各自的位置。
陆衍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观星遗邑节点。
慕远躺在地上，身体残破不堪，七种侵蚀的痕迹遍布全身，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慕先生……”陆衍跪在他身边。
慕远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
“噬脉……”他艰难地说，“没有……完全消灭……”
“我知道。”陆衍点头，“两份意识碎片逃走了。一份去古燧原，一份……可能去了京城。”
“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陆衍苦笑，“我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慕远看向夜空，看向那些重新出现的星辰。
忽然，他手指上的观星者戒指，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戒指传递出最后的信息：
“终焉之卷……在京城……不能……让噬脉得到……”
“同源者……存在……在京城……”
“找到……阻止……”
信息中断，戒指碎裂，化作粉末。
慕远吐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死。
七种侵蚀的诡异平衡，让他维持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身体残破，意识模煳，但就是没有彻底死去。
陆衍检查他的状况，发现他体内的七种能量正在缓慢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稳定的状态。这种状态让他无法移动，无法言语，但意识在缓慢恢复。
也许……需要很长时间。
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陆衍将慕远安置在石碑旁，用符石布下保护阵法。
然后，他看向京城方向。
两份噬脉意识碎片，一份去古燧原，那里已成废墟，暂时威胁不大。但另一份去了京城——天子脚下，亿万生灵所在。
而戒指最后的信息说：同源者存在，在京城。
同源者，能替代凌云成为第七容器的人。
找到同源者，或许就能完成净化，彻底消灭噬脉。
但噬脉的意识碎片也可能找到终焉之卷，如果让它得到终焉之卷的力量……
陆衍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立刻回京城。
但慕远怎么办？
留在这里，没有人照顾，可能被野兽或残余的噬脉爪牙发现。
带着走，慕远的身体无法移动。
就在陆衍犹豫时，远处传来了狼嚎。
是霜狼。
巴图完全兽化后，霜狼部剩余的狼群感应到了圣地的变化，赶了过来。它们围着巴图化作的银狼尸体哀嚎，然后又发现了陆衍和慕远。
陆衍警惕地握紧星盘，但狼群没有攻击。
为首的银背巨狼走到慕远身边，嗅了嗅，然后低吼一声，趴了下来。
其他狼也围成一圈，将慕远保护在中央。
它们认出了慕远——这个戴着观星者戒指、与巴图并肩作战过的人类。
狼群要守护他。
陆衍明白了。
他朝狼群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朝着京城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狼群围成守护的圆圈。
石碑旁，慕远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夜空下隐约可见一丝不祥的红光。
那是噬脉意识碎片抵达的征兆。
也是……最后决战的序幕。
陆衍不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状况。赵胤的余党是否已经控制局势？皇帝是否安全？同源者在哪里？终焉之卷是否还在太庙之下？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带着五个牺牲者的意志，带着慕远最后的嘱托，带着北境最后的希望。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哪怕……可能一去不回。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京城，太庙深处，一个沉睡百年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辰。
也倒映着……即将到来的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