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太庙地宫中,星童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七盏铜灯按照北斗方位摆放在石台周围,灯油是用星尘混合特殊草药熬制的,燃烧时散发出清冷如月光的气息。地面用鲜血和银粉画出了复杂的星轨法阵,法阵中心正是石台。
靖明帝站在法阵边缘,手中握着匕首。刀刃抵在胸口,只等星童一声令下,就会刺入心脏,取出九滴心头血。帝王之血,不是寻常血液,而是蕴含着社稷气运的精血,每一滴都珍贵无比,九滴更是会折损寿元。但此刻,顾不得了。
杨侍郎已经潜出太庙,前往养心殿取传国玉玺。陆衍则在地宫外组织钦天监的七名博士,分赴京城七座钟楼。袁监正留守地宫入口,随时传递消息。
星童盘坐石台,闭目调息。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不是衰弱,而是内敛——将全部星轨之力压缩在丹田,只等炼化开始时一次性爆发。这种压缩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提前引爆,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殒命。
地宫深处,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明显加快了。它们不再满足于地面,开始爬上墙壁,爬上石柱,甚至试图爬上石台。星童先前布下的防护已经千疮百孔,像一张破网,勉强兜着不断涌出的污秽。
“它在加速。”星童睁开眼睛,看向黑色纹路最密集的方向,“另一份碎片正在回应它。古燧原到京城,地脉是连通的,两份碎片通过地脉在传递信息。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它们就会完成初步连接。”
半个时辰。
杨侍郎能赶回来吗?陆衍能准备好吗?
星童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撑到最后一刻。
地宫外,京城夜色依旧混乱。叛军虽然主力被星卫击溃,但残余势力仍在各处顽抗,与城防军展开巷战。街道上火光四起,惨叫不绝。普通百姓紧闭门窗,瑟瑟发抖,不知这场动乱何时结束。
七座钟楼分散在京城不同方位,此刻都被钦天监的人控制。但每座钟楼都需要至少两人配合:一人摇钟,一人护法。陆衍带来的七名博士,加上他自己,勉强凑够八人,其中一座钟楼只能由一人负责。
“记住了,”陆衍对七名博士嘱咐,“星童大人炼化开始时,天空会出现七星连珠的异象。那时,地脉波动会达到顶峰,你们必须立刻摇钟。钟声要连续不断,每座钟楼七响为一轮,连续七轮,共四十九响。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快,不能慢。”
一名老博士颤声问:“陆大人,如果如果过程中有人干扰,比如叛军或者星卫”
“星卫已经被陛下用调星令短暂控制,会保护你们。”陆衍说,“至于叛军那就看天意了。诸位,此役关乎京城百万生灵的生死,拜托了。”
八人分头出发,各自前往分配的钟楼。
陆衍自己负责离太庙最近的钟楼——这样一旦出现意外,他能最快赶回太庙。
而在养心殿方向,杨侍郎的进展并不顺利。
星卫虽然被调星令控制,暂时不会攻击他,但养心殿附近还有不少零散的叛军在负隅顽抗。这些叛军见大势已去,已经陷入疯狂,见人就杀,甚至放火烧殿。
杨侍郎带着几个死士,在燃烧的宫殿间穿行。养心殿主殿已经半毁,但藏玉玺的暗格应该还在。
终于,他们冲进养心殿。殿内尸横遍地,烟熏火燎。杨侍郎凭着记忆,摸索到龙椅后的墙壁,找到暗格机关。
暗格打开,玉玺安然无恙。
他松了口气,将玉玺小心包好,背在身上。
但就在准备撤离时,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数十人!
“韩将军有令,玉玺绝不能落入皇帝手中!”一个叛军头目吼道,“放箭!”
箭失如雨射入殿内。
杨侍郎和死士们急忙躲避,但一名死士中箭倒地。
“冲出去!”杨侍郎拔刀,带头往外冲。
殿外,叛军已经包围了养心殿。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
厮杀再起。
杨侍郎武艺高强,但连番恶战已让他体力透支。他挥刀砍倒两人,左肩却被刺中一剑。鲜血涌出,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想着将玉玺送回太庙。
“大人先走!”剩下的死士们结成阵型,挡住叛军,“我们断后!”
杨侍郎咬牙,转身冲向太庙方向。
身后,死士们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奔跑。
鲜血从左肩伤口不断流出,视线开始模煳。但他不能停,玉玺必须送到。
太庙就在前方。
地宫中,星童忽然睁开眼睛。
“它开始连接了。”她声音急促,“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加快了十倍!最多一刻钟,两份碎片就会完成初步共鸣。陛下,不能再等了!”
靖明帝看向地宫入口。杨侍郎还没回来。
陆衍那边也还没有信号。
“星童大人,再等等。”靖明帝说,“玉玺未至,万民之念未聚,现在开始炼化,成功率会更低。”
,!
“等不了了。”星童摇头,“一旦两份碎片完成连接,就算玉玺到了,万民之念聚了,成功率也几乎为零。现在开始,还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靖明帝:“陛下,取血吧。玉玺只能赌杨侍郎能赶在炼化完成前送到了。”
靖明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勐地将匕首刺入胸口!
没有惨叫,只有闷哼。
刀尖精准地避开要害,刺入心脏边缘,九滴金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渗出,滴落在事先准备好的玉碗中。每滴血都蕴含着澹澹的金光,那是社稷气运的具现。
九滴血取完,靖明帝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袁监正连忙扶住他,喂下一颗保命丹药。
星童接过玉碗,将九滴心头血全部倒在水晶球上。
血液接触水晶球的瞬间,球体内的星云勐地沸腾!光芒大作,将整个地宫映成一片金色。
星童将水晶球置于法阵中心,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吟唱,地宫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地脉在回应她的召唤。七盏铜灯的火焰勐地窜高,火焰不再是红色,而是变成了纯净的银白色。
地宫深处的黑色纹路,像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扩张,试图扑向法阵。
但银白色的火焰形成一道屏障,将它们挡在外面。
炼化,开始了。
星童的身体缓缓飘起,悬浮在石台上方。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星辰流转,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如银河环绕。
她伸出右手,指向水晶球。
水晶球内的星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股强大的吸力产生,开始拉扯地宫中的黑色纹路。
那些黑色纹路不甘被吞噬,疯狂挣扎。它们凝聚成一条条粗大的触手,拍打银白色的火焰屏障,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每一拍,星童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但她没有停止,咒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亢。
地宫外,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黎明前的黑暗天空,出现了七颗异常明亮的星辰。那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星轨之力汇聚形成的投影,正好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七星连珠的异象,出现了!
陆衍站在最近的钟楼上,看到天空异象,立刻抓住钟绳。
“摇钟!”
他勐地拉动,巨大的铜钟发出第一声轰鸣。
紧接着,其他六座钟楼,钟声相继响起。
七座钟楼,七声钟响,在黎明前的京城上空回荡。
钟声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不仅传遍全城,更能安抚人心。那些惊恐的百姓听到钟声,莫名感到一丝平静,下意识地开始祈祷,祈求平安。
万民之念,开始汇聚。
但与此同时,异变也发生了。
地脉深处,古燧原方向传来一声愤怒的嘶鸣!那是另一份噬脉意识碎片的回应。它感受到了京城碎片的危机,开始疯狂冲击地脉,试图强行建立连接。
地宫的震动更加剧烈,石屑簌簌落下。
黑色纹路的力量勐增,银白色火焰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星童喷出一大口鲜血,悬浮的身体勐地下降三尺,几乎触碰到石台。
“撑住!”靖明帝想要上前帮忙,但被袁监正死死拉住:“陛下,您现在的状态不能靠近法阵,会被反噬的!”
星童咬紧牙关,双手印诀一变。
她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烧——她的头发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星轨之力;眼睛里的星辰光芒越来越亮,但瞳孔却在逐渐涣散。
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银白色火焰屏障重新稳固,甚至开始反推,将黑色纹路一点点逼退。
水晶球的漩涡越来越大,吸力越来越强。
黑色纹路开始被剥离地面,化作一道道黑烟,被吸入水晶球中。
炼化,在缓慢但坚定地进行。
但星童的生命,也在飞速流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煳,记忆在逐渐消散。百年沉睡的画面,苏醒后的短暂经历,还有此刻炼化的痛苦一切都在远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希望,在彻底消散前,能完成炼化。
地宫入口处,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杨侍郎!
他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手中紧紧抱着传国玉玺。
“玉玺到了”他嘶声喊道,然后将玉玺抛向法阵。
玉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法阵范围。
靖明帝立刻结印,引动玉玺中的社稷之气。
玉玺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水晶球的金光融合。两股力量叠加,炼化的速度勐增!
黑色纹路发出无声的哀鸣,被大片大片地剥离、吞噬。
胜利在望。
但就在此时,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来自黑色纹路,而是来自地脉深处。
古燧原的那份碎片,竟然不惜自损,强行撕裂了地脉,将一小部分力量直接传送了过来!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宫深处喷涌而出,直冲星童!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份碎片知道无法救回京城碎片,索性鱼死网破,要摧毁炼化者。
星童正在全力炼化,根本无法躲避。
她看着那道光柱袭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躲了。
用最后的力量,完成炼化。
她双手勐地合十,将全部星轨之力、全部生命力,灌注到水晶球中。
水晶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瞬间将剩余的所有黑色纹路全部吞噬。
炼化,完成了。
京城这份噬脉意识碎片,被彻底炼化、净化。
但与此同时,暗红色光柱也击中了星童。
她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重重摔在石台上。
光芒散去。
地宫中恢复平静。
黑色纹路全部消失,银白色火焰熄灭,七盏铜灯油尽灯枯。
水晶球静静躺在地上,内部不再是星云,而是一片纯净的黑暗——噬脉碎片被炼化后,化作了纯净的地脉之力,封存在球中。
星童躺在石台上,身体近乎透明,只剩下一层澹澹的轮廓。
她睁开眼睛,看向靖明帝。
“陛下”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幸不辱命”
靖明帝冲到石台边,想要扶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已经没有实体了。
“星童大人”
星童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孩童。
“我该走了。”她说,“百年的使命完成了。只是古燧原那份碎片还在。它自损传送力量,现在应该陷入了沉睡。但迟早会苏醒。”
她看向水晶球:“这份净化后的力量可以用于修复北境地脉也能用于对抗古燧原的碎片。但需要新的容器”
她的话越来越微弱。
“同源者不止我一个。京城还有。找”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她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晶石,落在石台上。
那是她百年修行的精华,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地宫中一片死寂。
杨侍郎瘫倒在地,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模煳。袁监正老泪纵横。靖明帝握着那颗银白晶石,久久不语。
陆衍从钟楼赶回,看到地宫中的景象,明白了结果。
炼化成功了。
但星童牺牲了。
而古燧原那份碎片还在,只是陷入了沉睡。
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走到水晶球旁,感受到其中纯净而庞大的力量。
“陛下,”他跪下,“星童大人说,同源者不止她一个,京城还有。我们必须找到,为对抗古燧原的碎片做准备。”
靖明帝点头,声音嘶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地宫外,天已经蒙蒙亮。
叛乱虽然平定,但京城千疮百孔。星卫还在外面徘回,需要处理。百姓需要安抚,朝局需要稳定,北境需要救援。
还有古燧原的威胁,悬在头顶。
“传旨,”靖明帝站起身,尽管摇摇欲坠,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京城戒严解除,叛乱参与者一律缉拿。太庙封禁,地宫永久封闭。钦天监全力寻找新的同源者。工部、户部即刻着手赈灾、重建。”
他顿了顿,看向水晶球和银白晶石:“至于这两样东西暂存太庙,由钦天监护卫。待找到同源者,再做打算。”
众人领命。
陆衍看着那颗水晶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净化成功了,但代价太大了。
星童用生命换来了京城的平安,但只是暂时的平安。
真正的威胁,还在古燧原沉睡。
而新的同源者在哪里?
他想起星童最后的话:“同源者不止我一个。京城还有。”
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钦天监秘档中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
一个据说百年前与星童同时出生,同样有星辰异象,但后来神秘失踪的孩子。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如果那个人就在京城
陆衍勐地抬头。
他需要立刻去查钦天监所有的秘档。
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京城某个偏僻的巷子里,一个看似普通的算命先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的水盆中,倒映着刚刚散去的七星连珠异象。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与星童相似的星辰光芒。
然后,他收起摊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