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京城的硝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都城。
街巷中,城防军正在清理战场。叛军的尸体被集中运往城外掩埋,无辜百姓的遗骸则由亲属认领。血迹被冲刷,但渗入青石板的暗红痕迹,恐怕需要几场大雨才能洗净。
皇城内,秩序正在缓慢恢复。禁军右卫接管了各处宫门的守卫,太监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一片狼藉的宫殿。养心殿虽然损毁严重,但靖明帝坚持在那里处理政务——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皇权未失,社稷未倒。
太庙地宫被永久封闭,七具星卫在完成使命后,重新沉入地下。钦天监在周围布下了七重法阵,确保地脉节点不会被再次侵扰。那颗封存着净化之力的水晶球,以及星童留下的银白晶石,被安置在钦天监最隐秘的秘库中,由十二名灵台郎日夜轮值守卫。
朝会推迟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有的包扎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但没有人缺席——这场叛乱清洗了朝堂,能站在这里的,要么是忠臣,要么是极其谨慎的墙头草。
靖明帝在太监搀扶下登上御座。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九滴心头血的损耗不是丹药能立刻补回的。但他挺直嵴背,目光扫过群臣,不怒自威。
“诸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过去十日,京城经历了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叛乱虽平,但代价惨重。禁军左卫指挥使韩烈伏诛,其党羽三百七十二人已全部擒获,待秋后问斩。兵部尚书、工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等二十七人附逆,革职查办。此役,城防军战死一千四百余人,禁军右卫战死八百余人,无辜百姓死伤尚未完全统计。”
大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靖明帝平静的声音继续:“但此役也有功。兵部右侍郎杨文渊,临危不乱,组织城防军平叛,身负重伤仍取回传国玉玺,擢升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钦天监监正袁守清,坚守太庙,传递消息,擢升礼部尚书,仍兼钦天监监正。国师弟子陆衍,协助炼化邪秽,稳住地脉,特封‘护国法师’,领钦天监副监正,专司处理北境灾后事宜。”
杨侍郎——现在是杨尚书——跪地谢恩,他左肩的伤势已经处理,但动作仍显僵硬。袁监正老泪纵横,叩首不止。陆衍站在文官队列末位,这个突如其来的封赏让他有些无措,但还是出列行礼。
“至于北境之事,”靖明帝话锋一转,“诸卿已知真相。噬脉之灾,乃三百年前观星者罪孽所遗。襄王赵胤为一己私欲,擅动封印,致灾祸扩散。今京城之危虽解,但古燧原仍有噬脉碎片沉睡,北境千万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站起身,太监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之灾,乃朕之失察,亦朝堂之失职。今特颁《北境救赎令》:其一,免北境三年赋税,拨库银五百万两,粮一百万石,用于赈灾重建。其二,设‘北境安抚使’,由护国法师陆衍兼任,全权处理噬脉灾后事宜。其三,赦免所有受噬脉侵蚀而异化者,不得歧视迫害,由太医院会同钦天监,研制救治之方。其四,追封所有在北境抗灾中牺牲者为‘护国义士’,其家眷由朝廷奉养。其五,责令工部、钦天监,即刻勘察北境地脉,寻找彻底解决噬脉之法。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百万两白银,一百万石粮食,这几乎是国库一年的收入。免三年赋税,更是前所未有的恩典。而赦免异化者这条,更是让不少保守大臣皱起了眉头。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赦免异化者,恐有不妥。那些异化之人,有的已失去人性,有的甚至成为噬脉爪牙,若不加甄别一概赦免,恐遗祸无穷。”
靖明帝看向他:“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派大军进入北境,清剿所有异化者,以绝后患。”
“然后呢?”靖明帝平静地问,“北境千里疆土,千万百姓,难道全部杀光?那些只是轻微侵蚀、尚存理智的人,难道也要一并处死?那些为守护北境而牺牲的义士,他们的家眷若有人异化,也要杀?”
老臣语塞。
“北境之灾,非百姓之过,乃朝廷之责。”靖明帝的声音提高,“三百年前,观星者制造噬脉;三百年间,朝廷未加监管;如今赵胤作乱,朝廷未能阻止。这一切的罪责,不在北境百姓。他们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灾祸,朝廷若再行杀戮,与禽兽何异?”
他扫视群臣:“朕意已决。《北境救赎令》必须执行。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出。”
无人敢言。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太和殿。
陆衍被太监引到偏殿,靖明帝在那里等他。
偏殿中只有两人。靖明帝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靠在椅子上,显得疲惫不堪。
“陆衍,坐。”他示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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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谢坐,但只坐了半边椅子。
“《北境救赎令》只是开始。”靖明帝开门见山,“钱粮能解决一时之困,但解决不了根本。噬脉碎片还在古燧原沉睡,它迟早会醒来。星童牺牲前说,同源者不止她一个,京城还有。找到新的同源者,是我们对抗古燧原碎片的关键。”
“臣明白。”陆衍点头,“臣已调阅钦天监所有秘档,寻找线索。但年代久远,很多记录都已遗失或损毁。”
“需要多久?”
“不好说。”陆衍如实回答,“如果顺利,可能几天。如果不顺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靖明帝沉默片刻:“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找到线索。钱粮、人手,随你调用。但一个月后,无论是否找到,你都必须启程前往北境——安抚使的职责不能耽搁。”
“臣遵旨。”
“另外,”靖明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朕的私令。凭此令,你可调阅宫中所有密档,包括太祖皇帝留下的手札。或许,里面有观星者和星童的更多信息。”
陆衍郑重接过玉佩:“谢陛下。”
离开皇宫,陆衍直奔钦天监。
钦天监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组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但地下有三层秘库,收藏着自开国以来所有的天象记录、地脉图谱、以及各种机密档案。
袁监正——现在是袁尚书——亲自为陆衍打开秘库大门。
“陆法师,”袁尚书对他的称呼已经改变,“秘库共有三层。第一层是近五十年的记录,第二层是五十年至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录,第三层是开国至一百五十年前的绝密档案。你要找的同源者线索,很可能在第三层。”
“第三层有什么限制?”陆衍问。
“第三层有机关,需要监正和副监正同时在场才能开启。而且里面的档案都经过特殊处理,普通纸张早就腐朽了,用的是特制的丝绢和玉简。”袁尚书顿了顿,“另外,第三层有些档案被标记为‘禁忌’。没有陛下特旨,不得查阅。”
陆衍拿出靖明帝的玉佩。
袁尚书看到玉佩,脸色微变,随即点头:“那便无妨了。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两层秘库,来到最深处的一道石门前。石门表面刻着星图,星图上有七个凹陷,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袁尚书取出监正印信,按在天枢星的位置。陆衍取出副监正的印信——刚刚获封时颁发的——按在天璇星的位置。
石门缓缓移开。
第三层秘库比上面两层小得多,只有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石架,架上整齐摆放着丝绢卷轴和玉简。空气中有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防腐药草的味道。
“这里的档案,按年份排列。”袁尚书指着石架,“从太祖元年到先帝弘治四十五年,共计一百四十八年。你要找的是百年前的记录,应该在这边。”
他引着陆衍走到中间的石架前。
百年前,正是星童出生、被钦天监发现并秘密安置的时期。
陆衍开始翻阅。
丝绢上的字迹大多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玉简则需要用特殊方法激活——滴一滴血在玉简上,玉简会短暂浮现文字。
他找了整整一天。
大部分记录都是常规的天象观测和地脉监测。偶尔提到“星童”,也只是简单记载她的状态:“星童沉睡安稳”“地脉节点稳定”“星尘储备充足”。
关于星童的来历,记录得很简略:“弘治十二年,天降异象,北斗七星连珠三日。钦天监测得京城东南有星辰之力波动,循迹而至,得一女婴,取名‘星童’。此女天生与星辰共鸣,三岁能观星测轨,实乃天赐之器。遂安置于太庙地宫,以稳定京城地脉。”
没有提到她的父母,没有提到她的具体出生地点。
更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同源者”的记录。
陆衍不甘心,继续往前翻,翻到星童出生前几年的记录。
弘治八年,有一条奇怪的记载:“京城多地出现‘星坠’异象,陨石落地即化,不见残骸。疑为星力过载,地脉不稳所致。”
弘治九年:“东南民巷有孩童夜啼不止,言见‘星辰入梦’。钦天监派人查访,未果。”
弘治十年:“太医院奏报,京城新生婴儿中,有三人天生‘星斑’,状如北斗。其中两人夭折,一人存活。”
星斑?
陆衍精神一振,仔细查看这条记录。
记录很简略,只说那三个婴儿出生时,胸口或背后有北斗七星状的胎记。两个在满月前夭折,原因不明。一个存活下来,但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没有名字,没有住址,只有一句“存活”。
他继续翻找后续年份的记录,想找到这个孩子的下落。
但没有。
仿佛这个孩子从记录中消失了。
“袁大人,”陆衍问,“关于这个‘星斑’婴儿,您可知道更多?”
袁尚书摇头:“老夫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条记录。按理说,如此特殊的孩童,钦天监应该持续关注才对。但记录戛然而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孩子死了,记录被销毁;要么孩子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相关的记录被封存到更机密的档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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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机密的档案?”
袁尚书走到秘库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石匣。石匣没有锁,但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是‘禁匣’。”袁尚书说,“里面存放的是连监正都不能随意查阅的绝密。需要陛下亲笔手谕和监正印信同时使用,才能打开。而且打开一次,里面的档案就会自动销毁一半。”
陆衍看着禁匣,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
他要找的答案,很可能就在里面。
“能打开吗?”他问。
袁尚书犹豫:“陆法师,你有陛下玉佩,按理说可以。但禁匣开启的代价太大,里面的档案可能对我们寻找同源者有极大帮助,也可能毫无用处。一旦开启,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永久损失一半的绝密信息。这个责任”
“我负。”陆衍斩钉截铁,“噬脉之灾关乎天下存亡,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如果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担。”
袁尚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那我们就赌一次。”
两人再次取出印信,袁尚书又向陆衍要了陛下玉佩,三样东西同时按在禁匣的符文上。
符文亮起红光。
“卡哒。”
禁匣打开了。
里面只有三卷丝绢,颜色暗黄,显然年代极其久远。
袁尚书小心取出第一卷,展开。
丝绢上的文字,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弘治十年,星斑婴儿案后续:三婴中,两婴夭折,实为‘星力反噬’,非人力可救。唯一存活者,男婴,名‘陈墨’,生于城南柳叶巷。此婴星斑隐于脊背,不易察觉,且星力内敛,无外显之象。钦天监原拟收归监护,然国师进言:星童已现,若再收星斑婴儿,恐引天妒,酿成大祸。故密令:抹去此婴所有记录,任其自然生长,只暗中观察。观察期限百年。”
百年观察期。
算算时间,正好到今年。
“陈墨”陆衍喃喃道,“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一百岁了?”
“不一定。”袁尚书指着后面的小字,“看这里:‘星力内敛者,衰老缓慢,寿元绵长。百年观察,实为待其星力觉醒之期。’也就是说,这个陈墨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保持着年轻的模样。”
第二卷丝绢,记录的是观察报告。
从弘治十年到嘉靖三年(五十年前),每十年一份报告。内容大同小异:“陈墨成长正常,无异状。”“陈墨入私塾,聪慧过人。”“陈墨父母病故,独自生活。”“陈墨以算命为生,游走市井。”
报告的语气很平静,但陆衍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观察者都只敢远观,不敢接近。报告最后总是加上一句:“此子虽无外显星力,但靠近时心神不宁,疑有自我保护之能。”
第三卷丝绢,是最后一份报告,写于五十年前:
“嘉靖三年,陈墨突然离开京城,不知所踪。钦天监多方查找,无果。疑为星力初步觉醒,自我隐匿。观察中断。然国师预言:百年之期至,星力必全醒。届时,此子或将主动现身,或永远消失。”
报告到此结束。
禁匣中的三卷丝绢,在两人看完后,其中一卷自动化作飞灰——这是开启禁匣的代价,随机销毁一半档案。
幸运的是,关于陈墨的这三卷都保留了下来。
不幸的是,他们不知道被销毁的是什么,也许是对抗噬脉的关键信息。
陆衍将剩余两卷丝绢小心收好。
“陈墨算命为生五十年前离开京城”他整理着线索,“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真的在百年之期觉醒星力,那么现在他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京城。”
星童牺牲,七星连珠异象,地脉剧烈波动——这些都可能成为刺激星力觉醒的契机。
“我们需要找到他。”陆衍说,“立刻。”
“怎么找?”袁尚书问,“京城百万人口,找一个可能隐藏了五十年的‘算命先生’,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有特征。”陆衍回忆丝绢上的描述,“星斑隐于脊背,北斗七星状。星力内敛,靠近时会让人心神不宁。以算命为生,但可能不以真名示人。”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他真的已经觉醒星力,那么他可能也在找我们。星童牺牲,他作为同源者,应该能感应到。”
正说着,秘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灵台郎慌张地跑进来:“监正大人!陆法师!外面外面有人求见!”
“谁?”
“一个算命先生。”灵台郎脸色古怪,“他说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还说他知道古燧原的碎片什么时候会醒来。”
陆衍和袁尚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人在哪里?”
“在在前厅等候。”
陆衍握紧手中的丝绢,深吸一口气。
“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这个算命先生陈墨的出现,究竟会是转机
还是新的危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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