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前厅，檀香袅袅。
陈墨坐在客椅上，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脚下是普通的布鞋，鞋面沾着晨露的湿痕。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平和，通身透着书卷气，不像算命先生，倒像个落魄书生。
但陆衍走进前厅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常。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站在悬崖边缘，明明脚下是实地，却总觉得随时可能坠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变得轻微困难，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星辰坠落，地火喷涌，还有一座黑色的石碑。
“陆法师。”陈墨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老友，“久仰。”
陆衍定了定神，回礼：“陈先生，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袁尚书站在陆衍身后，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灵台郎奉上茶后退下，厅内只剩三人。
“陈先生如何知道我们在找你？”陆衍开门见山。
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三天前的子时，七星连珠的异象出现时，我就知道了。星童牺牲了，对吗？”
陆衍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陈先生如何得知？”
“同源者之间的感应。”陈墨放下茶杯，眼神望向虚空，“虽然素未谋面，虽然相隔百年，但我们都承载着‘星轨之力’。她燃烧生命炼化噬脉碎片时，那种星辰之力爆发的波动我隔着半个京城都能感觉到。”
他的语气平静，但陆衍听出了一丝悲伤。
“陈先生和星童大人”
“从未见过。”陈墨摇头，“但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孪生。同一年出生，同样天生星斑，同样被星轨之力选中。只是她显于外，被钦天监发现，成了‘星童’；我隐于内，被刻意遗忘，成了普通人。”
他看向陆衍：“你们在秘档里看到了我的记录，对吗？”
“是。”陆衍承认，“弘治十年，星斑婴儿，三人中唯一存活者，陈墨。”
“记录不全。”陈墨笑了笑，“他们没有写的是：那三个婴儿，其实是一胎三生。我们的母亲是个普通的浣衣女，父亲不知道是谁。母亲在生下我们后就死了，死因不明。两个哥哥因为星力外显，承受不住，满月前夭折。而我因为星力内敛，活了下来。”
一胎三生。
星童是女孩，陈墨是男孩，还有一个夭折的兄弟。
“为什么你的记录会被封存？”袁尚书忍不住问。
“因为国师的预言。”陈墨说，“当年钦天监发现我们兄妹三人时，国师亲自来看过。他说：星童显于外，可作‘锚点’，稳定地脉；而我隐于内，可作‘暗子’，待时而动。若天下太平，我就做个普通人，终老一生；若天下大乱，星辰之力需要第二个容器时，我自然会觉醒。”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抹去了我的记录，任由我在市井中长大。只是暗中观察，确保我不出意外。五十年前，我感应到星力开始‘松动’，知道自己快要觉醒了，就离开了京城。我不想在觉醒时，被钦天监当成实验品或者工具。”
“那为什么现在回来？”陆衍问。
“因为时候到了。”陈墨的表情严肃起来，“星童牺牲，噬脉碎片被炼化一份，但古燧原那份还在。它醒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早。”
陆衍身体前倾：“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知道。”陈墨肯定道，“三天前，七星连珠异象出现时，我不仅感应到星童的牺牲，还感应到了古燧原方向的‘回应’。那份碎片被惊动了，它正在加速苏醒。原本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现在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陆衍和袁尚书脸色都变了。
三个月，太短了。
北境刚刚经历大灾，重建需要时间。《北境救赎令》刚刚颁布，钱粮物资的调拨需要时间。找到对抗噬脉的方法需要时间。
“你能确定吗？”陆衍沉声问。
“能。”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之间有细密的银线连接，其中一颗星的位置，正微微发着红光。
“这是‘星轨石’。”他解释道，“我五十年前离开京城时，在一个古玩摊上偶然发现的。它应该是观星者留下的遗物，能感应星轨之力和地脉波动。你们看——”
他指着那颗发红光的星：“这是天枢星，对应古燧原方位。红光越亮，波动越强。三天前，它的亮度增加了三倍，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陆衍仔细查看星轨石，发现确实如陈墨所说。那颗代表古燧原的天枢星，红光明亮而稳定，像燃烧的炭火。
“三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陈墨补充道，“如果期间地脉再有剧烈波动，或者有人作死再去触动噬脉碎片，苏醒时间可能会提前到一个月，甚至更短。”
一个月
陆衍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回来了。”陈墨收起星轨石，“我是星童的同源者，能承载星轨之力。如果古燧原的碎片苏醒，需要有人去对抗。但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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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帮助？”袁尚书问。
“第一，我需要知道星童牺牲前，留下了什么。”陈墨看向陆衍，“秘档里应该没有记录，但你们应该知道。”
陆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星童大人留下了一颗银白晶石，是她百年修行的精华。还有一颗水晶球，封存着炼化后的纯净地脉之力。”
陈墨眼中闪过光芒：“能让我看看吗？”
陆衍看向袁尚书。袁尚书迟疑片刻，点头：“可以，但只能在秘库中查看，不能带走。”
三人再次来到地下秘库。
陆衍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两个盒子。一个盒子里是银白晶石，鸡蛋大小，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另一个盒子里是水晶球，拳头大小，球体内是纯净的黑暗，但仔细观察，能看到黑暗深处有细微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陈墨看到这两样东西时，呼吸明显急促了。
他伸出手，悬在银白晶石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应。
“这是她的‘星核’。”他喃喃道，“百年修行的精华，最纯净的星轨之力。如果我能吸收它”
“吸收？”陆衍皱眉，“你要用它做什么？”
“增强力量。”陈墨放下手，“我只是初步觉醒，星轨之力的运用还很粗浅。如果要对抗古燧原的碎片，我需要更强的力量。这颗星核能让我在短时间内，达到星童生前的水平。”
“但吸收外来的星核，有风险。”袁尚书提醒，“力量体系不同，可能产生排斥，甚至反噬。”
“我知道。”陈墨点头，“但我没有选择。三个月时间，靠我自己修炼，根本来不及。而且这颗星核本就是‘无主’的了，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与其让它尘封在这里，不如让它发挥作用。”
他看向陆衍：“陆法师，你是护国法师，有决策权。你认为呢？”
陆衍沉默。
陈墨说得有道理。三个月时间太短，没有其他选择。但陈墨毕竟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如果星核给了他，他却另有所图，甚至被噬脉控制
“我可以接受你们的监督。”陈墨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在钦天监秘库中吸收，你们布下阵法，一旦我出现异常，立刻中断。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个秘密，作为交换。”
“什么秘密？”
“关于古燧原碎片的具体位置，以及观星者当年留下的‘备用方案’。”陈墨说，“我在离开京城的五十年里，不仅觉醒了星力，还找到了一些观星者的遗迹。其中一处遗迹中，记载了噬脉的完整制造过程和应对方案。但那个地方很隐秘，没有我的指引，你们找不到。”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
陆衍与袁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可以。但吸收星核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而且你需要先告诉我们古燧原碎片的具体位置和备用方案。”
“公平。”陈墨同意。
三人再次坐下，这次是在秘库中。灵台郎送来纸笔，陈墨开始绘制地图。
“古燧原的核心，不是你们之前去过的那个火山口。”陈墨一边画一边解释，“那里只是‘表壳’，真正封印噬脉碎片的地方，在更深的地下——一条熔岩河底。那里温度极高，常人无法靠近，连观星者当年都是用特殊法器才能进入。”
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熔岩河底部有一个‘气泡空间’，是观星者用阵法开辟出来的。噬脉碎片就被封印在那个空间的正中央。但赵胤打开外层封印时，破坏了部分阵法，‘气泡空间’现在很不稳定。如果我们要进去，必须先修复阵法，否则可能在进去的瞬间，就被熔岩吞没或者空间崩塌压死。”
“修复阵法需要什么？”陆衍问。
“七种特殊材料：冰魄、火精、星尘、地脉石、龙血木、凤凰羽、麒麟角。”陈墨列出清单，“前四种你们应该听说过，后三种是传说中的东西。但我找到了替代品。”
他继续画：“龙血木可以用千年槐树心代替，凤凰羽可以用孔雀王的尾羽代替，麒麟角可以用犀牛角代替，但必须是百年以上的灵犀角。这些替代品虽然效果差一些，但勉强能用。”
陆衍记下清单：“材料我们来准备。备用方案是什么？”
“观星者当年制造噬脉时，其实设计了一个‘保险’。”陈墨放下笔，“他们知道噬脉可能失控，所以在制造时就埋下了一个‘后门’——如果能集齐七种特定频率的‘星轨共鸣’，就能暂时‘冻结’噬脉，让它陷入休眠，为彻底消灭争取时间。”
“七种星轨共鸣”陆衍想起净化仪式，“和净化仪式类似？”
“原理类似，但更简单。”陈墨说，“不需要七个容器，只需要七个懂星轨之力的人，在七个特定位置，同时发出特定频率的共鸣。但这七个人必须完全同步，误差不能超过一息。一旦成功，噬脉会陷入休眠，持续时间视施术者的力量而定，最长可能一年，最短可能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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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如果能让噬脉休眠一年，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彻底的解决方案。
“七个人，七个特定位置。”陆衍看向陈墨，“你能提供具体位置和方法吗？”
“能。”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上面是古燧原的详细地图，标注了七个红点，“这七个点，是古燧原地脉的‘节点’，也是星轨之力最容易共鸣的位置。至于共鸣的方法，我会教给你们选定的七个人。”
他顿了顿：“但这七个人，必须懂星轨之力。普通人不行。”
陆衍皱眉：“钦天监懂星轨之力的人不多，加上袁大人和我，最多也就五个。而且我们还要留在京城处理事务，不能全部去古燧原。”
“可以从北境找。”陈墨建议，“霜狼部的萨满，泽民的巫医，他们虽然不叫‘星轨之力’，但运用的原理类似。只要稍加训练，应该能达到要求。”
这倒是个思路。
陆衍点头：“好。材料收集和人员训练同时进行。但在这之前，你要先吸收星核。”
“现在就开始。”陈墨看向银白晶石。
陆衍示意袁尚书布阵。袁尚书取出特制的符石，在秘库中央布下一个七芒星法阵。法阵的七个角各放置一盏铜灯，灯油是用星尘调制的。
陈墨走入法阵中心，盘膝坐下。
陆衍将银白晶石放在他面前的玉盘中。
“开始吧。”陈墨闭上眼睛，“在我吸收期间，如果出现以下情况，请立刻中断：第一，我身体表面出现黑色纹路；第二，我的眼睛变成红色；第三，我念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咒文。这些都是被噬脉侵蚀或被星核反噬的征兆。”
陆衍点头，和袁尚书各守法阵一角，全神贯注地观察。
陈墨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开始引导星核中的力量。
银白晶石缓缓飘起，悬浮在他胸前。晶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星光，星光如丝如缕，从晶石中抽出，缓缓流入陈墨的眉心。
起初一切顺利。
陈墨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澹澹的银光，那是星轨之力被激活的表现。他的气息在稳步增强，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动。
但半个时辰后，异变突生。
陈墨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紧闭的眼睛勐地睁开，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变成了诡异的银色——不是正常的银白色，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的银色。
“不对”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星核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衍急问。
“记忆不对是意识碎片”陈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星童她她在星核里留了一段意识”
话音未落，陈墨口中忽然发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清冷、空灵、带着星辰般的回响：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是星童的声音！
陈墨的面容开始扭曲，时而像他自己，时而像星童。两种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停下！”陆衍想要中断法阵。
但陈墨勐地抬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陆衍和袁尚书同时震退！
“别别过来”陈墨——或者说星童的意识——艰难地说，“这是必要的融合我和他必须合二为一才能对抗古燧原”
“融合？”陆衍震惊，“星童大人，您不是已经”
“我的身体消散了，但意识还在星核中保存了一部分。”星童的声音继续从陈墨口中传出，“只有将这部分意识与同源者融合，才能获得完整的星轨传承。这是观星者留下的设计。否则，单靠他初步觉醒的力量，根本不够。”
陈墨的面容再次扭曲，他自己的意识在挣扎：“可是融合之后我还是我吗？”
“你依然是你，只是多了我的记忆和部分力量。”星童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孩子，我们是兄妹，血脉同源。这不是吞噬，是互补。我需要你的身体继续存在，你需要我的经验对抗噬脉。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法阵中的银光越来越盛。
陈墨的挣扎渐渐平息，面容恢复了平静。但眼睛依旧是诡异的银色，瞳孔深处，能看到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是陈墨，一个是星童。
融合，完成了。
或者说，正在进行中。
银白晶石的光芒逐渐暗澹，最终化作一堆普通的白色粉末。
陈墨——现在或许该称为陈星——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还有些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个身体。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数倍，那是星童百年修行的底蕴。
“陆法师，袁大人。”他开口，声音介于陈墨和星童之间，有种奇特的混响，“让二位受惊了。但这是必要的步骤。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准备古燧原之行了。”
陆衍警惕地看着他：“你现在是谁？”
“陈墨，也是星童。”他回答，“我们的意识正在融合，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稳定。但不用担心，我们都只有一个目标：消灭噬脉，拯救北境。”
他走到水晶球前，伸手触碰。
水晶球内的黑暗开始流动，化作一幅画面：那是古燧原深处的景象，熔岩翻滚，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熔岩河底缓缓旋转。
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
不是实体，而是一个由纯粹混乱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存在。
那就是噬脉的碎片。
此刻，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但水晶球的画面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那是苏醒的征兆。
“三个月。”陈星收回手，表情凝重，“可能连三个月都没有。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陆衍看向窗外的天色。
黎明将至。
但真正的黑暗，还在古燧原深处酝酿。
而他们，必须在这黑暗彻底爆发前，做好准备。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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