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事务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靖明帝坐镇中枢,杨尚书协调各部,钦天监全力配合。七种特殊材料的清单被发往各地:冰魄需从极北雪山采集,火精要在火山口寻找,星尘的储备已经不多,地脉石需要从北境废墟中挖掘,千年槐树心、孔雀王尾羽、百年灵犀角更是需要动用皇家的珍物库藏和各地进贡。
与此同时,陆衍开始筛选前往古燧原的人员。
根据陈星的描述,要施展“星轨共鸣”让噬脉碎片陷入休眠,需要七个懂星轨之力的人。钦天监内,包括袁尚书、陆衍自己在内,能勉强达到要求的只有五人。剩下的两个名额,必须从北境寻找。
“霜狼部应该还有能沟通狼魂的萨满。”陆衍翻看着北境的资料,“巴图虽然兽化牺牲,但部落里应该还有老人懂这些。泽民那边,老妪牺牲后,她的徒弟或者族人中,或许也有能运用星尘之力的人。”
“但北境现在的情况”袁尚书忧虑道,“噬脉的影响虽然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而且赵胤的余党、被侵蚀的变异生物、还有那些规则崩溃的区域,都还是威胁。去北境找人,风险很大。”
“风险再大也要去。”陆衍收起资料,“我去。我是北境安抚使,本就要去北境处理灾后事宜。趁此机会,寻找合适的人选。”
“你一个人太危险。”陈星从秘库深处走出,他的步伐比昨天稳定了许多,眼神中的双重感也在减弱,融合似乎正在顺利进行,“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星轨之力的感应比你敏锐,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而且古燧原的情况我最熟悉,可以提前勘察。”
陆衍看向他:“你的融合还没完成,现在离开京城,万一出现意外”
“融合需要时间,但在路上也可以进行。”陈星平静地说,“呆在秘库中闭关,反而可能因为过度专注而加深两种意识的冲突。行动中,身体和意识都会被迫协调,融合的速度可能更快。”
他顿了顿:“而且,我有预感,这次北境之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观星者的遗迹不止一处,我在外游历五十年,也只找到零星几个。北境作为噬脉的诞生地和主要影响区,很可能有更完整的遗迹。”
陆衍思考片刻,最终同意:“好。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要轻装简行,速去速回。京城这边,材料的收集和训练需要时间,我们最多有二十天。”
二十天,往返京城和北境,还要在混乱的北境寻找特定的人选。
时间紧迫。
第二天清晨,陆衍和陈星便出发了。两人都换了便装,只带了必要的装备和少量干粮。出城时,守门的士兵看到陆衍的“护国法师”令牌,恭敬放行。
再次踏上前往北境的路,陆衍的心情复杂。
上一次离开北境时,他是逃亡者,身后是崩溃的净化和牺牲的同伴。这一次回去,他肩负着寻找希望的重任,身边多了一个神秘的“星童同源者”。
陈星一路上都很沉默,大多时间在闭目调息,适应融合后的身体和力量。偶尔睁眼时,他会指着某个方向说“那里有微弱的星轨波动”或者“那个地方的地脉曾经被剧烈扰动过”。他的感知能力确实远超陆衍,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几十里外的异常。
五天后,他们抵达了沧澜江防线。
防线已经重新建立,比之前更加坚固。江面被铁索封锁,两岸筑起了了望塔和箭楼。守军看到陆衍的令牌,立刻放下吊桥,让两人通过。
“北境现在情况如何?”陆衍问守将。
“比之前好多了。”守将回答,“噬脉的影响在减弱,很多变异生物恢复了正常,规则崩溃的区域也在缓慢恢复。但还有些地方仍然很危险。尤其是古燧原周边,探子回报说,那里不时有地震和异光出现,没人敢靠近。”
陆衍点头,和陈星继续北上。
过了沧澜江,北境的景象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
曾经扭曲的树木恢复了正常形态,倒流的河水重新顺流而下,那些悬浮的石块落回了地面。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焦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但伤疤依旧存在。
被焚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无人认领的骸骨,还有偶尔出现的、肢体仍有些畸形的动物。这些都是噬脉留下的痕迹,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除。
两人尽量避开还有异常波动的区域,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前进。
第八天,他们抵达了秦家庄。
庄子的废墟已经被清理过,战死的家丁和士兵被安葬在后山。秦勇的墓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护国义士秦勇之墓”。秦老将军的尸体一直没找到,只能立了个衣冠冢。
陆衍在墓前站了很久。
陈星则走到祖祠的废墟处,闭目感应。
“这里的地脉节点还在。”他睁开眼,“虽然被破坏严重,但核心未损。如果有人愿意,可以重新激活,作为星轨共鸣的辅助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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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已经没人了。”陆衍苦笑,“秦勇牺牲,秦勇重伤留在京城,秦老将军失踪。谁来守这个节点?”
“不一定需要秦家人。”陈星说,“只要懂地脉之术,愿意牺牲,任何人都可以。但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找七个懂星轨之力的人,地脉节点的事可以往后放。”
离开秦家庄,两人继续向北。
第十一天,他们进入了黑水泽区域。
沼泽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沼灵的大规模暴动已经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芦苇荡中飘荡。泽民的老营还在,但人数少了许多,大多是老弱妇孺。
陆衍找到了老妪的徒弟——一个名叫阿兰的年轻女子。她继承了老妪的部分巫医之术,能运用星尘之力治疗轻微的侵蚀。
“师父走前交代,如果朝廷派人来,要全力配合。”阿兰说,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但如果是要去古燧原师父说过,那里现在非常危险,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不要靠近。”
“我们不是要靠近,是要在古燧原外围进行星轨共鸣。”陆衍解释,“需要七个懂星轨之力的人。你愿意帮忙吗?”
阿兰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师父用生命保护了黑水泽,我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我能力有限,可能帮不上大忙。”
“只要懂星轨之力的基本原理,能按照特定频率共鸣就行。”陈星说,“具体的训练,我会教你。”
离开黑水泽时,队伍多了一人。
第十三天,他们抵达霜狼部领地。
霜狼部的情况最糟糕。乌恩萨满战死,巴图兽化牺牲,部落失去了领袖。大部分族人在之前的混乱中死去或逃离,只剩下几十个老人和伤员,守着几乎被毁的圣地。
陆衍找到了一位年迈的萨满——他是乌恩的师叔,名叫哈鲁,已经九十多岁,行动不便,但意识清醒。
“星轨共鸣我懂。”哈鲁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霜狼部的狼魂沟通,和星轨之力有相通之处。但需要狼神之骨的辅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指骨,骨头上刻着狼形图腾:“这是历代萨满传承的圣物。用它,可以增强星轨共鸣的效果。但使用它的人,会承受狼魂的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兽化。”
“反噬的程度,和使用者的意志有关。”陈星接过狼骨,仔细感应,“如果意志坚定,应该能控制住。而且,我们只需要共鸣几个时辰,不是长期使用。”
哈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体里,有两个‘魂’。”
陈星没有否认:“我是星童的同源者,正在融合她的意识。”
“难怪”哈鲁点头,“既然有星童的力量,那狼魂的反噬应该能压制。我愿意去,但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撑不到古燧原。”
“不需要你去。”陆衍说,“我们只需要懂方法的人。您可以把方法教给我们选定的人。”
哈鲁却摇头:“狼魂沟通,不是教就能会的。需要血脉的认可。乌恩死了,巴图死了,部落里只有我还有这个能力。但我走不了远路”
他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一根骨杖:“这样吧。你们带我的骨杖去。骨杖里有我的部分魂力,到了古燧原,把它插在共鸣点,我能远程感应并协助。但效果会打折扣。”
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陆衍接过骨杖,郑重道谢。
离开霜狼部时,哈鲁叫住了陈星。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很轻,“你的融合还没完成。两个意识共用一个身体,迟早会出问题。要么彻底融合,要么选择一个为主,另一个为辅助。否则,到了关键时刻,可能会相互干扰。”
陈星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谢谢提醒。”
队伍继续北上。
现在有了阿兰和哈鲁的骨杖,还差五个人。陆衍自己算一个,陈星算一个,袁尚书和钦天监另外三个懂星轨之力的人,正好凑齐七个。
但问题是,袁尚书他们必须留在京城准备材料和训练,不能全部去古燧原。陆衍本来的计划是,从北境再找两个,加上自己、陈星、阿兰,以及钦天监派出的两人,凑齐七个。
可现在,北境能找的人太少了。
“或许”陈星忽然说,“我们可以减少人数。”
“什么意思?”
“星轨共鸣的原理,是七个频率叠加,产生共振效应。”陈星解释,“但如果找不到七个人,可以尝试用阵法或者法器替代其中几个位置。只是效果会减弱,休眠时间会缩短。”
“缩短到多久?”
“如果只有五个人,其他两个用星尘和地脉石代替,休眠时间可能只有三天到七天。”
三天到七天,太短了。
但总比没有好。
陆衍正思考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警告,也不是攻击,更像是召唤。
两人警惕地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站着几头霜狼。为首的是一头银背巨狼,它没有靠近,只是朝他们低吼了几声,然后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又回头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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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引路。”陈星说。
“去哪里?”
“跟上去看看。”
两人跟着狼群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中,竟然有一个简陋的营地,搭着几顶帐篷,生着篝火。营地里有十几个人,有霜狼部的战士,也有泽民的猎手,甚至还有两个穿着边军服饰的士兵。
看到陆衍和陈星,营地里的人立刻戒备起来。
但银背巨狼走到一个帐篷前,低吼一声。帐篷帘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但眼神锐利。陆衍认出了他——是那个在古燧原被抓、后来逃出的霜狼部战士巴图的同伴,好像叫阿古拉?
“陆先生?”阿古拉也认出了陆衍,表情惊讶,“你你还活着?”
“活着。”陆衍点头,“你们这是”
“幸存者营地。”阿古拉解释,“叛乱平定后,北境各地的幸存者自发聚集。有霜狼部的,有泽民的,也有逃散的边军士兵和普通百姓。我们在这里抱团取暖,互相照应。”
他看向陈星:“这位是?”
“陈星,我的同伴。”陆衍简单介绍,“我们在找懂星轨之力的人,去古燧原执行一项任务,能让噬脉碎片暂时休眠。”
“休眠?”营地里的众人都围了过来。
陆衍将计划和盘托出,包括星轨共鸣的原理、需要的七个人、以及可能的效果。
众人听完,陷入沉默。
许久,一个泽民猎手开口:“去古燧原就是送死。那里现在比地狱还可怕。”
“但如果成功,能换来三天到七天的休眠时间。”陆衍说,“这期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修复地脉,救治伤员,重建家园。而且,京城那边正在准备彻底解决噬脉的方法,需要时间。”
“彻底解决?”阿古拉眼睛一亮,“有希望吗?”
“有。”陈星肯定道,“观星者留下了备用方案,但需要时间和材料。休眠期就是为我们争取这些时间。”
营地里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最终,阿古拉站了出来:“我去。巴图兄弟牺牲了,我要替他完成未竟的事。而且我懂一点霜狼部的萨满之术,虽然不是正统,但或许能用。”
另一个边军士兵也举手:“我也去。我是北境人,家人都死在噬脉之灾中。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死也值了。”
加上阿古拉和这个士兵,再算上陆衍、陈星、阿兰,以及钦天监派出的两人(可以远程协助),正好七个人。
人数凑齐了。
“但还需要训练。”陈星说,“星轨共鸣需要精确的频率和同步。我们现在就开始训练,然后直接去古燧原外围。”
接下来的三天,营地成了临时训练场。
陈星教所有人星轨共鸣的基本原理和频率控制方法。阿兰配合用星尘之力辅助感知,阿古拉用霜狼部的萨满术增强精神连接,边军士兵负责警戒和安全。
训练很艰难。
星轨之力不是人人能掌握,共鸣频率更是难以精确控制。但或许是因为绝境中的求生意志,或许是因为背负着各自的仇恨与希望,所有人都进步神速。
第三天傍晚,陈星宣布:“基本可以了。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勉强能达到要求。我们明天出发去古燧原外围,先勘察地形,确定七个共鸣点的精确位置。”
夜深了,营地篝火摇曳。
陆衍坐在火边,擦拭着钦天监特制的星盘。陈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担心?”陈星问。
“嗯。”陆衍没有否认,“训练时间太短,成功率不高。而且古燧原现在的情况不明,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陈星看向北方,那里是古燧原的方向,“我的星轨感应告诉我,噬脉碎片的苏醒速度在加快。可能连一个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古燧原那里,可能不止有噬脉碎片。”陈星的声音很低,“我在融合星童的意识时,看到她的一些记忆碎片。她当年在太庙地宫沉睡,不仅是为了稳定地脉,还为了监视。”
“监视什么?”
“监视一个‘门’。”陈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观星者当年制造噬脉,其实是为了打开一个‘门’,通往某个地方。但噬脉失控了,‘门’只打开了一半就被迫封印。现在噬脉碎片苏醒,那个‘门’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陆衍心中一沉:“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星摇头,“星童的记忆里也没有。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否则观星者不会在失控后,宁可用噬脉封印它,也不敢继续开启。”
篝火噼啪作响。
夜风带来远方的气息,夹杂着焦土和硫磺的味道。
明天,他们将前往古燧原。
去尝试一个成功率不高的计划。
去面对可能不止噬脉的危险。
陆衍握紧星盘。
无论如何,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们,以及北境千万幸存者,最后的希望。
而他没有注意到,营地远处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一半是人,一半是兽。
瞳孔深处,倒映着火焰。
也倒映着深藏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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