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营地篝火将熄未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陆衍第一个醒来。他轻手轻脚地检查装备：星盘完好，符石齐全，干粮和水囊都已装满。然后是武器——一把钦天监特制的短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星轨符文，对星力有微弱的增幅。
其他人陆续起身。阿兰仔细检查星尘的储备，将特制的香囊分发给每人，里面的草药能提神醒脑，增强对星轨之力的感应。阿古拉磨砺着骨刀，刀身是霜狼部特有的狼牙形状，据说用历代萨满的遗骨磨制而成。边军士兵检查着弩箭和绳索，他自称姓王，之前是边军斥候，擅长侦查和陷阱。
陈星最后一个起身。他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睛时，陆衍注意到他的瞳孔颜色又深了一些——银白中掺杂着澹澹的蓝色，像结冰的湖面。融合仍在进行。
“准备好了？”陈星问。
众人点头。
“出发。”
六人队伍离开营地，向古燧原方向行进。银背巨狼和几头霜狼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阿古拉说，这是哈鲁萨满的安排，狼群会在外围警戒，一旦出现危险，会发出警告。
越靠近古燧原，景象越诡异。
起初还能看到稀疏的植被，虽然大多枯萎焦黄，但至少还保留着植物的形态。走了约十里后，植物彻底消失了，地面变成了一片焦黑的、龟裂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踩在烧焦的骨头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温度明显升高。明明是清晨，却热得如同盛夏正午。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光晕。
“地脉紊乱导致的气候异常。”陈星解释，“古燧原核心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不断散发热量，改变了周围的温度和气流。”
又走了五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石林”。
不是自然形成的石林，而是融化的岩石重新凝固后形成的诡异景观。有的石头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更多的则是无法形容的、违反物理规律的形状：螺旋上升的石柱，悬浮在半空的石板，两头细中间粗的纺锤状巨石。
“这些石头在动。”王斥候压低声音说。
确实。细看之下，那些石头在极其缓慢地改变形状，像有生命般蠕动、生长、变形。但速度太慢，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噬脉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陈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星轨石。石头上的天枢星红光刺目，几乎要烧起来。“这里的规则仍然混乱，物质失去了稳定性。我们踏进去，可能会被影响。”
“绕过去？”陆衍问。
“绕不过去。”陈星指向石林深处，“我感应到，七个共鸣点之一就在石林中央。我们必须穿过它。”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握紧武器，踏入石林。
踏入的瞬间，异变就发生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像踩在沼泽里。周围的石头蠕动速度明显加快，那些扭曲的人形石头甚至开始“转头”，用空洞的眼窝“看”向他们。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
阿兰的手臂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树根般蔓延。阿古拉的指甲开始变长、变尖，像野兽的爪子。王斥候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陆衍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出现重影。
只有陈星看起来正常——或许是因为星轨之力的保护。
“加快速度！”陈星喝道，“不要看那些石头，不要想任何事，集中精神跟着我走！”
六人狂奔起来。
石林仿佛活了过来。两侧的石头伸出“手臂”试图阻拦，地面伸出“触须”试图缠绕。阿古拉挥舞骨刀砍断了几条触须，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岩浆状物质。
“这边！”陈星引路，在扭曲的石林中穿梭。
他们跑过一片“镜子区域”，每块石头表面都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扭曲变形的自己。那些镜中的影像不跟随本体的动作，而是做出诡异的姿态，甚至在笑。
“别看镜子！”陆衍提醒，但已经晚了。
王斥候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个影像忽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王斥候勐地停下脚步，眼神呆滞，仿佛被吸走了魂。
“醒醒！”阿古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王斥候浑身一颤，回过神来，脸色煞白：“我我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具骷髅”
“幻象。”陈星说，“规则混乱导致感知错乱。守住本心，别被影响。”
终于，在石林中穿行了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共鸣点。
那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直径约三丈。空地中央，有一个天然的圆形凹陷，凹陷边缘刻着古老的符文——正是观星者的手笔。
“就是这里。”陈星走到凹陷旁，仔细检查符文，“七个共鸣点中，这是‘天枢点’，对应北斗第一星，也是主控点。在这里共鸣的人，需要承担最大的压力和风险。”
，！
他看向众人：“谁愿意守这个点？”
无人应答。
天枢点既是关键，也最危险。守点者要承受最强的星轨反噬，还要协调其他六个点的频率。一旦出错，不仅自己会受重创，整个共鸣都会失败。
“我来。”陆衍最终开口，“我是护国法师，懂星轨之术，也经历过净化仪式，对反噬有一定抗性。”
陈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守天枢点，失败的概率超过五成。而且失败的话，你可能会死。”
“总得有人来。”陆衍平静地说，“开始布置吧。”
陈星不再多言，从背囊中取出七块特制的玉符。玉符呈七种颜色，对应北斗七星。他将天枢符交给陆衍，又在凹陷周围按照特定方位埋下辅助符石。
“共鸣开始时，你将天枢符贴在眉心，用星力激活。然后按照我教你的频率，持续输出星轨之力。记住，频率必须精确，波动不能超过千分之一。其他六个点会以你的频率为准，所以你不能出错，也不能中断。”
陆衍点头，将天枢符小心收好。
接下来是布置其他六个点。
陈星带着众人继续深入古燧原，每找到一个共鸣点，就留下一个人守点，并布置相应的符石和玉符。
第二个点“天璇点”，在一处熔岩凝固形成的平台上，守点者是阿兰。这里离地热源很近，温度极高，但阿兰说星尘之力能帮她抵御高温。
第三个点“天玑点”，在一片诡异的“水晶森林”中，水晶柱会自行生长和移动，守点者是阿古拉。他用霜狼部的萨满术暂时稳定了周围的水晶。
第四个点“天权点”，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裂缝中涌出刺骨的寒气，守点者是王斥候。这里最安全，但也最孤独——一旦开始共鸣，他必须独自守在裂缝边，不能移动。
第五、六、七个点，分别在古燧原外围的三个方向，由钦天监派出的两名法师远程协助，加上陈星自己守第七个点“摇光点”。
全部布置完毕时，已是午后。
天空的暗红色光晕更浓了，像凝固的血。温度继续升高，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火星，那是地热蒸发出的矿物微粒。
六人重新聚集在第一个点——天枢点处。现在只剩陆衍一人守点，其他人要各就各位。
“最后一次确认。”陈星表情严肃，“每个点的位置、玉符、辅助符石，都检查过了吗？”
众人点头。
“共鸣时间定在子时。那时地脉波动相对平稳，成功率最高。从现在到子时，还有四个时辰。各自回点，调整状态，不得离开，不得被干扰。”
他看向陆衍：“你最重要。一旦开始，你就是核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分神，不能中断。”
陆衍深吸一口气：“明白。”
“好。”陈星看向众人，“诸位，此役关乎北境存亡，也关乎天下安危。成，我们为后来者争取时间；败，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但无论成败，我们今日所为，后世都会记得。”
无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决绝。
阿兰第一个离开，前往天璇点。然后是阿古拉、王斥候。最后是陈星，他深深看了陆衍一眼，转身消失在焦黑的石林深处。
现在，天枢点只剩陆衍一人。
他在凹陷旁坐下，取出星盘，开始调整状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后过去，黄昏来临。古燧原的黄昏没有晚霞，只有暗红色天空逐渐加深成暗紫色。温度开始下降，但降得不多，依然炎热。
陆衍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忽然，他耳廓微动——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阿兰他们，他们已经在各自的点上了。也不是狼群，狼群守在外围。
有人来了。
陆衍握紧短剑，悄无声息地躲到一块巨石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人。
片刻后，三个人影出现在天枢点外围。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但从身形和动作看，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流民。
“就是这里。”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天枢点，共鸣的核心。破坏这里，整个共鸣都会崩溃。”
陆衍心中一沉。
这些人知道共鸣计划，而且目标是破坏。
他们是赵胤的余党？还是被噬脉控制的爪牙？
“小心点。”另一个人说，“守点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三人分散开来，开始搜索。
陆衍悄悄后退，想绕到他们身后。但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哒”声。“那边！”三人立刻转身，朝陆衍藏身处扑来！
陆衍不再隐藏，勐地跃出，短剑直刺为首之人。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同时拔出一把弯刀反击。刀剑相交，迸出火花。陆衍感到对方的力量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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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敌三，陆衍瞬间落入下风。
他且战且退，试图将战斗引离天枢点。但那三人显然识破了他的意图，死死缠住他，不让他远离。
“速战速决！”为首之人低吼，“子时快到了！”
三人的攻势更加凌厉。
陆衍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涌出。他咬牙坚持，但体力在快速消耗。
就在危急关头，远处传来狼嚎！
是银背巨狼！
狼群感应到了战斗，正在赶来。
三人脸色一变：“该死的畜生！先杀了他，再处理狼群！”
攻势更急。
陆衍已经多处受伤，动作开始迟缓。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道银光忽然从天而降！
不是狼群，是陈星！
他不知何时赶到，手中握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那是星轨之力凝聚的武器，一挥之下，将围攻陆衍的两人逼退。
“陈星？！”陆衍惊喜。
“守住天枢点！”陈星喝道，“我来对付他们！”
他拦在三人面前，银白光剑舞出一片光幕。那三人显然不是陈星的对手，很快就被压制。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为首那人忽然扯下兜帽，露出面容。
陆衍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人脸——左半边是正常的人脸，右半边却是覆盖着鳞片的、扭曲的兽脸！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人眼，右眼却是猩红色的、竖瞳的兽眼！
“半异化者”陈星脸色凝重，“被噬脉侵蚀，但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反而获得了部分力量。赵胤的余党里，果然有这种人。”
半异化者咧嘴一笑，笑容扭曲恐怖：“星童的同源者？正好吞噬了你，我的力量就能完整了！”
他勐地扑向陈星，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陈星挥剑格挡，但半异化者的力量大得出奇，竟将光剑震得险些脱手。另外两个半异化者也同时扑上。
以一敌三，陈星也陷入了苦战。
更糟糕的是，陆衍感觉到，地脉的波动开始加剧——子时快到了！
如果不能在子时前解决这些半异化者，守住天枢点，共鸣就无法开始。
而一旦错过子时，就要等到明天。
他们没有时间了。
陆衍看向陈星，陈星也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放弃天枢点，保住性命。
要么拼死一战。
陈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决绝，也有释然。
“陆衍，”他说，“你守点。我来解决他们。”
“你怎么解决？”
陈星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银白和蓝色彻底融合，化作一种纯粹的、星辰般的色彩。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太阳。
“星核燃烧”半异化者惊骇，“你疯了？！这样你也会死的！”
“死？”陈星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和星童融合时，就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现在，不过是彻底完成这个‘死亡’罢了。”
他看向陆衍：“开始共鸣。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陈星喝道，“这是命令！”
陆衍咬牙，冲到天枢点凹陷旁，将天枢符贴在眉心，开始引导星轨之力。
共鸣，开始了。
陈星则化作一道光，冲向了三个半异化者。
光芒炸开，将整个天枢点区域吞没。
陆衍闭上眼睛，全力维持共鸣。
他能感觉到，其他六个点陆续响应。阿兰的星尘之力，阿古拉的萨满术，王斥候的坚韧意志，还有钦天监两名法师和陈星的星轨之力，七股力量通过地脉连接，开始共鸣。
频率逐渐统一，波动逐渐同步。
星轨共鸣，正在进行。
而在光芒消散处，三个半异化者已经倒地不起，身体正在化作飞灰。
陈星站在那里，身体近乎透明，像随时可能消散的雾气。
他看向陆衍，微微一笑，然后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陆衍耳边：
“告诉京城古燧原的‘门’快要开了”
“阻止它”
话音消散。
陈星，牺牲了。
而共鸣还在继续。
陆衍强忍悲痛，维持着频率。
天空中，七星连珠的异象再次出现。
古燧原深处，传来一声不甘的嘶鸣。
那是噬脉碎片，在共鸣的作用下，开始陷入休眠。
但陆衍心中，却升起更大的不安。
门？
什么门？
在哪里？
陈星用生命传递的警告，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共鸣成功了。
噬脉碎片，暂时休眠了。
但新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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