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巳时三刻。
龙舟缓缓驶入瘦西湖最开阔的水域。秋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细浪,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两岸垂柳已半黄,间或点缀着几株晚开的桂花,香气被水汽浸润,飘散得若有若无。
杨广坐在龙舟二层的敞轩内,倚着雕花栏杆,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今日穿得随意,一袭月白色常服,外罩淡青纱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倒有几分江南名士的风流意态。
敞轩内只他们父子二人。乐师歌姬都在底舱,只有隐隐的丝竹声飘上来,恰到好处地衬着湖光山色。
杨昭坐在下首,为杨广斟酒。
他昨夜几乎未眠,清晨又演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法,此刻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只眼神比往日更沉静些。动作从容不迫,斟酒时手腕稳如磐石,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杯,不溅起半点涟漪。
“这酒如何?”杨广忽然问。
“清冽甘醇,余韵绵长。”杨昭放下酒壶,“应是江南今年的新酿。”
杨广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湖心岛上的一座小亭。那亭子飞檐翘角,红柱灰瓦,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
“那座亭子,”他指着说,“叫‘观澜亭’。朕第一次南巡时,曾在那里与江南士子论诗三日。那时候,虞世基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翰林,当场作了一首《秋日观澜赋》,文采飞扬,满座皆惊。”
杨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儿臣听说,虞大人年轻时确有才名。”
“才名……”杨广轻啜一口酒,语气有些飘忽,“才名是最无用的东西。文章写得再好,治国若不得法,终究是纸上谈兵。这些年,虞世基学会了写奏章、揣摩圣意、结党营私,却把当年的才气磨得一点不剩。”
这话说得直白,杨昭不知该如何接。
杨广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说下去:“朕这一生,见过太多有才之人。高颎有治世之才,却太过刚直;杨素善谋善断,却贪权恋势;贺若弼骁勇善战,却骄纵跋扈……每个人,都有才,也都有缺。”
他转过头,看向杨昭:“你说,为君者最难的是什么?”
杨昭沉吟片刻:“儿臣浅见,最难在‘知人善任’四字。”
“知人……”杨广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是啊,知人。知人之明,用人之胆,容人之量,缺一不可。朕这些年,杀人太多,不是不知他们的才,而是……容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帝王心术,说到底,无非‘制衡’二字。让臣子互相牵制,让门阀彼此争斗,让武将文官势均力敌。只有这样,皇权才能稳如泰山。可是这制衡之术用久了,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
湖风吹进敞轩,带来深秋的凉意。
杨昭忽然明白,父皇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教他——用最隐晦的方式,传授那些不会写在任何典籍上的帝王心术。
“儿臣谨记。”他郑重道。
杨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龙舟缓缓转向,绕过湖心岛,驶向一片芦苇荡。秋日的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白鹭惊起,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昭儿,”杨广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昨夜的誓言,朕知道了。”
杨昭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杨广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却能洞察一切。
“父皇……”
“不必解释。”杨广抬手止住他的话,“誓言不是说给朕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一个帝王,最重要的不是对天地的承诺,而是对自己的承诺——承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守住什么样的底线,要创造什么样的江山。”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只有半只,形制古朴,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杨昭瞳孔骤缩。
这是调兵虎符。另一半,应该在兵部或者某位大将军手中。两符合一,可调动天下兵马。
“这是当年平陈时,朕随身佩戴的。”杨广的手指抚过虎符上的纹路,“后来天下太平,就收起来了。今日……给你。”
杨昭没有立刻去接。
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父皇,此物关系重大,儿臣不敢受。”
“起来。”杨广的声音很平静,“朕给你,自有朕的道理。”
杨昭缓缓起身,但依旧垂首而立。
杨广拿起虎符,递到他面前:“拿着。”
杨昭双手接过。青铜入手冰凉沉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父皇掌心的温度。
“这枚虎符,可调动江都城外三十里内所有府兵。”杨广淡淡道,“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朕希望你不会用到它。”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
杨昭握紧虎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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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点点头,重新望向湖面。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悠长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韵味。
“这江山,”他忽然说,“说到底,是百姓的江山。帝王将相,不过是过客。你爷爷当年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这些年,有时会忘了这个道理。”
他转过身,直视杨昭:“你的誓言里,有百姓。这很好。记住,无论将来坐到什么位置,都不要忘了昨夜跪地时的心。”
杨昭深深躬身:“儿臣不敢忘。”
龙舟缓缓靠岸。
早有太监宫女在码头等候,铺好了红毯,摆好了仪仗。杨广起身,杨昭连忙上前搀扶。
踏上岸时,杨广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杨昭。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一刻,这位帝王显得异常苍老,眼角皱纹深刻,鬓边白发刺眼。
“昭儿,”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后天黎明,朕在观文殿等你。”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扶住了杨昭的手臂——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虚扶,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实实在在的搀扶。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杨昭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和……颤抖。
紧接着,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是随意为之,但杨昭却觉得肩头重如千钧。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欣慰,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最终的验收,然后,交出自己的全部。
良久。
杨广只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心上。
然后他转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沿着红毯走向早已备好的御辇。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又恢复了那个威临天下的帝王模样。
杨昭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虎符。
秋风吹过湖面,吹动他的袍袖,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桂花的甜香。
远处,御辇缓缓起驾,仪仗浩浩荡荡,消失在宫道尽头。
陈平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杨昭没有动。
他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字——
好。
没有更多的评价,没有更多的嘱托,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是对他誓言的认可。
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是对他选择的默许。
也是……最终的托付。
杨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虎符小心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青铜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让他清醒。
“回澄心阁。”他说。
转身时,他的步伐异常沉稳。
湖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曳,落叶纷飞如蝶。远处观澜亭的红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默默见证着什么。
杨昭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皇的那句“好”,不是一个简单的赞许。
那是一道无声的诏令。
一个最终的认可。
一份沉重的责任。
他抬起头,望向澄心阁的方向。
还有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他将用这四十八个时辰,完成最后的准备,然后……去兑现那个承诺。
不是为了皇位。
不是为了权力。
而是为了昨夜跪地时,心中涌起的那个宏愿——
必使我华夏疆土永固,必使我中原百姓安居。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迈步向前,走过宫道,走过回廊,走过这个深秋午后的每一寸阳光。
身后,瘦西湖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是万千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年轻储君的背影。
注视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血与火的黎明。
而怀中那枚虎符,沉甸甸的。
像一颗帝王的心。
也像一份无声的认可。
在等待,破茧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