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戌时三刻。
江都城西，宇文别院。
这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宅邸此刻门户紧闭，高墙内的灯火比往日稀疏大半，只有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透出昏黄的光。秋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密室中，宇文化及背对门站着，双手负在身后，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隋疆域图。
烛火在铜灯中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随着火光摇曳，仿佛一只匍匐在江山之上的巨兽。
“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身后，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三人垂手而立。都是禁军高级将领，此刻却都穿着常服，面上神色各异——司马德戡眉头紧锁，元礼眼神闪烁，裴虔通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宇文公，”司马德戡开口，“原计划是十月二十，还有四天。仓促提前，只怕……”
“只怕什么？”宇文化及猛然转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狰狞，“只怕准备不足？只怕人心不齐？司马将军，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时间等吗？”
他大步走到桌前，抓起一份密报，重重摔在桌上。
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今天午时，太子杨昭在瘦西湖陪陛下游船，两人独处整整一个时辰！”宇文化及的手指几乎要戳穿纸张，“回来之后，陛下召见虞世基，密谈半个时辰。虞世基出宫时，面带喜色——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室内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在做最后的安排了！”宇文化及的声音陡然拔高，“杨昭那个小杂种，这些日子在江都的动作你们没看见？东宫卫率进驻武库，‘商字营’在城西囤积物资，还有青石峪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我派去青石峪的三个人，昨天傍晚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司马德戡脸色一变：“宇文公是说……”
“死了。或者被抓了。”宇文化及冷冷道，“那个山谷里，一定有杨昭的人。而且不是普通护卫，是精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陛下已经不信我们了。”宇文化及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阴冷，“这些日子，禁军的调防越来越频繁，我们的人被逐渐调离关键岗位。昨天，我安插在观文殿的两个眼线，被高公公以‘手脚不干净’为由，直接杖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以为这只是巧合？”
元礼吞了口唾沫：“可是宇文公，就算提前，我们的人还没完全到位。江都城外驻扎的三万骁果卫，只联络上不到一半。城内的禁军，真正能听我们调动的，最多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宇文化及斩钉截铁。
“什么？”裴虔通终于抬起头，面露惊色，“三千人攻打江都宫？宇文公，宫中常驻禁军就有五千，加上东宫卫率、各处值守，至少八千之数。这……”
“不是强攻。”宇文化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是奇袭。”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江都宫的位置重重一点。
“后天黎明，陛下会在观文殿举行晨祭——这是惯例，每逢十月十八，陛下都会祭拜天地，祈求国泰民安。届时，所有朝臣都会到场，禁军大部分兵力也会集中在观文殿周围护卫。”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条路线。
“我们不走正门。从西侧禁苑的排水渠潜入——那里我三年前就命人暗中拓宽过，可容两人并行。入宫后，分三路：一路直扑观文殿，控制陛下和朝臣；一路占领武库和粮仓；一路封锁宫门，阻截援军。”
司马德戡皱眉：“排水渠的守卫……”
“守卫是我的人。”宇文化及淡淡道，“已经打点好了。后天丑时三刻换岗，会有半炷香的空档。”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良久，司马德戡缓缓开口：“宇文公，此事若成，自然最好。但若败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宇文化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疯狂。
“司马将军，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他走到司马德戡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已经怀疑我们了。这次南巡，表面是游幸，实则是要清算旧账。高颎、贺若弼、杨素……当年那些人的下场，你们都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陛下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这话说到了三人痛处。
元礼咬了咬牙：“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个富贵！”
裴虔通犹豫片刻，也点了点头。
只有司马德戡还沉默着。
宇文化及拍了拍他的肩膀：“司马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一旦事成，你就是从龙第一功臣。到时候，大将军、国公、万户侯……要什么有什么。”
他凑近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而且，我得到消息……突厥的始毕可汗，已经答应出兵了。”
司马德戡猛地抬头。
“只要江都一乱，突厥铁骑就会南下。”宇文化及眼中闪着幽光，“到时候，天下大乱，谁还会在乎我们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马德戡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宇文公赴汤蹈火！”
“好！”宇文化及扶起他，目光扫过三人，“既然如此，我们就定下了——后天，十月十八，黎明时分，举事！”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令牌，分给三人。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宇文”二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
“持此令牌，可调动各自麾下所有兵马。”宇文化及沉声道，“记住，行动要快，要狠。入宫之后，除了陛下和太子要留活口，其余人……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室内温度骤降。
“太子也要留活口？”元礼不解。
“当然。”宇文化及冷笑，“弑君是大事，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等我们控制住局面，就让太子‘认罪伏法’，承认是他弑父篡位，我们只是‘勤王护驾’。”
好毒的计。
司马德戡心中发寒，但面上不动声色：“宇文公深谋远虑。”
“还有一件事。”宇文化及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几十套禁军制服，还有腰牌、令箭等物。
“这些是我仿制的禁军装备。”他拿起一套，“后天行动时，我们的人都换上这个。混乱之中，谁也分不清真假。”
准备工作竟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宇文化及谋划此事，绝非一日之功。
“好了。”宇文化及合上箱盖，“各自回去准备吧。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深居简出，不许再见面。后天丑时，在禁苑西墙外汇合。”
“遵命！”
三人躬身退下。
密室门关上后，宇文化及独自站在烛光中，良久未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儿子宇文成都的随身之物。三天前，宇文成都奉命去青石峪探查，至今未归。
“成都……”他喃喃道，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窗外，秋风更紧了。
吹得庭院里的老树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宇文化及走到窗边，望向江都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辉煌灿烂，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杨广，”他低声说，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你灭我宇文家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他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这一次，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江山，你的儿子，你的一切……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的。”
夜空中，乌云渐渐聚拢，遮住了星光。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而江都宫中的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深秋的宁静里，浑然不觉——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距离黎明，还有三十三个时辰。
距离血流成河，还有三十三个时辰。
宇文化及吹熄了烛火，密室陷入黑暗。
只有他眼中那点疯狂的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绝望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