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寅时三刻。
扬州城还在沉睡,运河水面笼罩着深秋的浓雾。漕运使衙门前,十二盏风灯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值守的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柱上打盹。
突然,马蹄声如暴雨般由远及近。
衙役惊醒,揉眼看去——晨雾中,一队黑甲骑兵如鬼魅般冲破雾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惊起沿街屋檐上栖息的鸦群。
为首之人,玄甲红缨,正是程咬金。
“围了!”
一声令下,两百名东宫卫率迅速散开,将漕运衙门前后门、侧门、乃至围墙都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战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
衙役吓得腿软:“你、你们是……”
程咬金翻身下马,将一面令牌拍在门上:“太子谕令!漕运衙门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违者,格杀勿论!”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狰狞的狴犴纹——这是昨夜杨昭从杨广那里请来的特旨,授权太子府在“紧急情况下”可调动地方驻军,先行拘捕。
“开、开门!”衙役慌忙取下门闩。
衙门内已是一片混乱。值夜的官吏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跑到前院,看到满院甲士,个个面如土色。
漕运使郑元寿是被管家从床上拖起来的。这位五十出头、体态臃肿的三品大员,穿着睡袍,趿拉着鞋,一路小跑到前堂时,还强作镇定:
“何人敢擅闯漕运衙门?本官乃朝廷命官……”
“拿下!”
程咬金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挥手,两名卫率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郑元寿的肩膀。
“放肆!本官要见太子!要见陛下!”郑元寿挣扎着嘶吼。
程咬金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郑元寿听旨!”
郑元寿一愣,下意识要跪。
但两名卫率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保持着半跪不跪的尴尬姿势。
“奉太子谕,”程咬金的声音洪亮如钟,“查漕运使郑元寿,贪墨漕粮,倒卖官物,勾结商贾,蠹国害民。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赴扬州大牢候审!漕运衙门一应事务,暂由太子府接管!”
“冤枉!本官冤枉!”郑元寿面色惨白,“可有证据?可有圣旨?”
“证据?”程咬金冷笑,从马鞍袋中抽出一叠文书,“这是你三年来虚报漕船损耗的账目底单,共虚报漕粮十二万石,折银二十四万两。”
他又抽出一叠:“这是你与扬州‘丰盛行’钱庄往来的密账,五年间受贿十八万两。”
再抽出一叠:“这是你小舅子在苏州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状纸七十三份,桩桩件件都有苦主画押。”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封密信。
“这是你与江南陆氏、虞氏、朱氏三家往来密信,商议如何瓜分漕运利润、如何糊弄朝廷核查。郑大人,要不要本将念几段给你听听?”
郑元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密信……那些密信他明明藏在卧室暗格里的!连他最宠爱的妾室都不知道!
怎么会……
“带走!”程咬金一挥手。
卫率将瘫软如泥的郑元寿拖走,靴子在地上划出两道湿痕——这位三品大员,已经吓得失禁了。
同一时刻,扬州城各处。
城东郑府,管家刚打开大门,就被一队卫率冲入。家眷哭喊,仆役奔逃,偌大的府邸鸡飞狗跳。卫率直奔书房,撬开地砖,从地下起出白银十二箱、黄金三箱、珠宝字画无数。
城南“丰盛行”钱庄,掌柜还在核账,就被破门而入。账房先生想销毁密账,被当场拿下。后堂密室中,搜出与数十名官员往来的账册七本。
城西码头,正准备开船离港的十几艘“商船”被水师截停。打开货仓,里面不是丝绸茶叶,而是本该运往北方的军粮——麻袋上还印着官仓的火漆,但里面的米,一半已经换成了发霉的陈粮。
扬州刺史衙门。
刺史陆文昭是吴郡陆氏的旁支,此刻正与几位江南士族的代表在花厅密谈。他们昨夜得到风声,说太子可能要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陆大人,郑元寿被拿下了!”一名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
“什么时辰的事?”陆文昭霍然起身。
“寅时三刻!东宫卫率直接闯衙,程咬金亲自拿的人!”
“证据呢?可有圣旨?”
“有太子谕令!还、还有……”家仆声音发抖,“郑大人的密信、账本,全被搜出来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
几位士族代表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惶之色。
密信……那些信里,可不止有郑元寿一个人的事!
“陆大人,”会稽虞氏的代表颤声开口,“太子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陆文昭脸色铁青,在厅中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快!立刻传信给长安!给洛阳!给所有在京的族人、门生——太子在江南大开杀戒,诬陷忠良,请朝廷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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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众人如抓救命稻草,“太子年轻气盛,行事乖张,必遭朝臣弹劾!”
他们还在商议对策,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这次是衙门的师爷,“太子府的人……到衙门外了!”
陆文昭心头一紧:“多少人?”
“不多,就十几个。但、但领头的是……是太子詹事裴矩!”
裴矩?
那个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臣?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开门,迎客。”
辰时,扬州刺史衙门正堂。
裴矩端坐客位,身后站着十二名东宫属官,个个面色肃然。堂下,陆文昭带着扬州府衙所有官员垂手而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刺史。”裴矩开口,声音平静,“奉太子谕令,漕运使郑元寿贪墨一案,牵连甚广。为彻查此案,太子府需暂借刺史衙门,设立专案公廨。扬州府一应文书、档案、账册,即日起封存待查。府衙官员,无令不得擅离扬州。”
陆文昭脸色发白,但还是强作镇定:“裴詹事,郑元寿是否有罪,尚未定谳。太子如此行事,是否……操之过急?”
“急?”裴矩抬眼看他,“陆刺史觉得,贪墨漕粮十二万石、受贿十八万两、倒卖军粮、勾结奸商——这些事,该慢慢查?”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裴矩站起身,走到陆文昭面前,目光如刀,“还是说,陆刺史觉得,郑元寿做的这些事,扬州府衙……毫不知情?”
这话诛心。
陆文昭额头冒汗:“下官、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裴矩转身,从属官手中接过一份名单,“这是太子谕令,任命新任漕运官员的名单。陆刺史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陆文昭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是一沉。
漕运使——张世平。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籍贯写着“洛阳”,出身“商贾”——这不符合惯例!漕运使历来由士族出身、精通经济的官员担任,怎能用商贾?
再看下面的职位:转运使、仓监、账房、船队管带……足足十七个关键位置,全部换了新人。而且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裴詹事,”陆文昭声音发干,“这些人……似乎都不是官场老人?”
“不是老人,就不能办事?”裴矩反问,“太子说了,漕运是技术活,要懂行的人来管。这些新任官员,都是经过考核的干才——精通算学、熟悉航运、懂得仓储。怎么,陆刺史觉得,太子选人的眼光不如你?”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裴矩拿回名单,“这些人明日就会到任。陆刺史,太子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你。”
陆文昭躬身:“请讲。”
“漕运是大隋的命脉。”裴矩一字一句,“从今往后,这条命脉,必须干干净净。谁再敢伸手,郑元寿就是下场。”
说完,他带着东宫属官转身离去。
留下陆文昭站在原地,手中那份名单仿佛有千斤重。
他缓缓展开,再次细看那些陌生的名字。
张世平、赵四海、钱通、孙聚财、李富……
这些名字,透着浓浓的市井气。
但不知为何,陆文昭从中嗅到了一种更危险的气息——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贾。他们的眼神、气质、做派,都透着一种……精悍。
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大人,”师爷凑过来,低声问,“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陆文昭沉默良久,将名单折好,塞入袖中。
“不知道。”他喃喃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望向窗外,漕运衙门的方向。
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江南的天……要变了。”
十一月十五,长安,朝会。
当扬州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送达时,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郑元寿被拿下!漕运衙门十七名官员被撤换!新任官员全是太子举荐的“商贾出身”之人!
江南士族的奏疏雪片般飞来,痛斥太子“擅权妄为”、“破坏祖制”、“重用贱籍”。
但杨昭的奏章也同时抵达——附带着郑元寿贪墨的完整证据链:虚报账目、受贿密账、倒卖军粮的船单、与江南门阀往来的密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更致命的是,杨昭在奏章末尾附了一句:
“儿臣查案期间,发现江南漕运历年账目,与户部存档多有出入。为彻查此事,恳请父皇准儿臣调阅户部近十年漕运总账,以做比对。”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调阅户部十年总账?
那要牵扯出多少人?
龙椅上,杨广看着奏章,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合上奏章,淡淡道:
“准。”
一个字,定调。
江南士族在京的代表们,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太子这一刀,不仅砍掉了他们在漕运的利益,更埋下了一根刺——户部的账一旦查起来,江南门阀在朝中的势力,恐怕也要伤筋动骨。
退朝后,杨昭被单独留下。
“昭儿,”杨广看着他,“江南那边,反应很大啊。”
“儿臣知道。”杨昭躬身,“但漕运不肃清,国本动摇。儿臣不得不为。”
“你举荐的那些人……”杨广顿了顿,“可靠吗?”
“都是精通经济、熟悉漕运的干才。”杨昭答得谨慎,“儿臣已派人详查过他们的底细,身家清白,能力出众。”
这话半真半假。
张世平他们确实是“商字营”的骨干,但“身家清白”……是经过影字营精心伪造的。新的籍贯、新的履历、新的社会关系,全套洗白,天衣无缝。
杨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既然是你的推荐,朕信你。但有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漕运这条线,你要握紧了。握在自己手里,比握在别人手里,踏实。”
杨昭心头一震。
父皇这话……是默许了?
“儿臣明白。”他郑重道,“漕运从此,必为朝廷所用,为百姓所用。”
杨广点点头,摆摆手:“去吧。江南那边,还需你继续盯着。”
“是。”
走出大殿时,杨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阳光洒在长安城头,金光灿烂。
他回头望了一眼观文殿。
殿内,杨广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张世平……赵四海……”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昭儿啊昭儿,你从哪儿找来这些‘商贾干才’的?”
“不过……能用,就好。”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已凉。
但心,是暖的。
至少这个儿子,懂得怎么握刀。
也懂得,怎么藏刀。
这就够了。
殿外,杨昭已经走出宫门。
他翻身上马,对等候的陈平道:
“传信给张世平。”
“让他们放手去干。”
“江南漕运,从今天起——”
他望向南方,目光如炬:
“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