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巳时。
长安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落在等候觐见的朝臣肩头,转瞬即化,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
杨昭站在甘露殿外,雪花沾湿了他朝服的下摆。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殿内隐约传出杨广与几位重臣议事的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陈平侍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今日朝会上,陛下对漕运案的结果……”
“赞赏有加。”杨昭接口,语气平静。
确实是赞赏。
三日前,杨广在朝会上当众展示了郑元寿一案的全部证据,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复核。复核结果昨日呈上——证据确凿,无一纰漏。郑元寿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流放岭南。涉案的十七名漕运官员,或斩或流,无一幸免。
朝野震动。
但震动之余,更多的是敬畏——太子办案之缜密、证据之周全、下手之果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等着弹劾太子“擅权”的江南士族,此刻噤若寒蝉。
因为杨昭在结案奏章里,还附了一份“涉案人员关系网”——密密麻麻的连线,将郑元寿与江南陆氏、虞氏、朱氏,乃至朝中几位重臣的门生故旧,全都连了起来。
虽然杨昭明确写道:“此图仅作参考,涉案与否,尚需查证。”
但谁都知道,这份图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刀未落,最是慑人。
“太子殿下,”高公公从殿内走出,拂尘一甩,“陛下宣您进殿。”
杨昭整了整衣冠,踏入殿内。
甘露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几位重臣垂手立在两侧——左仆射苏威、右仆射宇文述、兵部尚书段文振、还有……唐国公李渊。
李渊。
杨昭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杨广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昭儿来了。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正在商议北疆防务之事,你也听听。”
“是。”
杨昭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苏威继续刚才的奏报:“……突厥始毕可汗今秋马肥,屡犯边关。朔方、云中、马邑三郡,月内遭掠七次,百姓死伤逾千,牛羊被掠数万。边军奏请增兵,然国库空虚,粮饷难继。”
杨广皱眉:“府兵呢?各郡折冲府,按制应有府兵十万,何至于此?”
段文振出列,声音低沉:“陛下,府兵……名册在册者十万,实有兵员,不足七万。”
殿内一静。
“不足七万?”杨广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三万人,去哪儿了?”
“这……”段文振迟疑。
“说。”
段文振深吸一口气:“空额。各折冲府虚报名额,吃空饷已非一日。臣上月巡查陇右,金城折冲府名册三千二百人,实点一千八百;天水折冲府名册两千八百,实点一千五百……”
他每报一个数字,杨广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好啊。”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大隋的府兵,竟成了某些人的钱袋子。边关将士在前线流血,他们在后方喝血!”
“陛下息怒。”几位重臣慌忙跪地。
杨广没有叫起,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向北疆,划过朔方、云中、马邑……那些正在被突厥铁骑蹂躏的土地。
“北疆不稳,则中原不宁。”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府兵糜烂至此,如何御敌?如何守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重臣,最后落在杨昭身上。
“太子。”
“儿臣在。”
“漕运案,你办得很好。”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证据周全,处置得当,朝野信服。朕……很满意。”
这话说得很真诚。
但杨昭心头却是一紧——父皇越是满意,接下来的话,可能就越重。
果然,杨广接着道:“既然你擅长查案,擅长整顿,那朕再交给你一件事。”
他走回御案,拿起一份奏章,递给杨昭。
“整顿府兵,清查空饷。”
八个字,如惊雷炸响。
跪在地上的几位重臣,同时抬头,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威急声道:“陛下!府兵之事牵扯太广,非一日之寒!太子殿下年轻,恐难胜任……”
“年轻?”杨广打断他,“江都宫变时,太子不年轻?漕运案时,太子不年轻?怎么,到了关陇,到了你们的地盘,太子就‘年轻’了?”
这话说得极重。
苏威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李渊一直沉默,此刻却缓缓开口:“陛下,府兵乃国朝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殿下虽有才干,但军务不同于政务,其中关节错综复杂,非熟知军旅者不能为。臣以为……或可遣一老成持重之将,辅佐太子。”
这话看似在帮杨昭解围,实则是在说:太子不懂军事,别瞎掺和。
杨昭看了李渊一眼。
这位唐国公,年近五旬,面容儒雅,但眼中精光内敛,绝非等闲之辈。他在关陇根基深厚,府兵系统里,不知有多少他的旧部、门生、姻亲。
整顿府兵,第一个触动的,就是李渊的利益。
“唐国公此言差矣。”杨昭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正因府兵乃国朝根本,才更需整顿。空饷不除,军纪不肃,何以御敌?何以安民?”
他站起身,向杨广躬身:
“父皇,儿臣愿领此命。但有三请。”
“讲。”
“第一,请授儿臣‘都督中外诸军事’虚衔,以便巡查各折冲府时,名正言顺。”
“准。”
“第二,请调左武卫大将军张须陀为副使。张将军久历军旅,熟知边事,可补儿臣之短。”
杨广看了他一眼,点头:“准。”
“第三,”杨昭顿了顿,“清查空饷,必触众怒。儿臣请父皇明示——查到哪一层?动到哪一步?”
又是这个问题。
和查漕运时一样。
但这次,杨广沉默了更久。
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额头冒汗。雪花在窗外飘舞,一片片,无声无息。
良久,杨广缓缓开口:
“军务不同于政务。军中讲究令行禁止,讲究……雷霆手段。”
他走到杨昭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昭儿,朕给你八个字: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职多高,无论功劳多大——只要吃了空饷,喝了兵血,一律拿下。”
“但,”他话锋一转,“如何拿下,怎么拿下,你要斟酌。军心不能乱,边关不能乱。”
这话里有话。
杨昭听明白了——要查,要狠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激起兵变,不能动摇边防。
“儿臣明白。”他郑重叩首。
“起来吧。”杨广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此案比漕运案凶险十倍。军中那些人,不像文官那么好说话。你……要小心。”
“谢父皇关怀。”
杨广摆摆手,对跪在地上的几位重臣道:“你们都听见了。即日起,太子总领府兵整顿事宜,各部需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以谋逆论处。”
“臣等遵旨!”几人伏地。
“退下吧。”
“是。”
众人躬身退出甘露殿。
走出殿门时,雪花正急。李渊与杨昭并肩而行,忽然轻声道:“太子殿下年轻有为,臣佩服。只是军中事务繁杂,殿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臣。”
这话说得客气,但杨昭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在提醒他,军中水深,别乱碰。
“多谢唐国公。”杨昭微笑,“若有需要,一定叨扰。”
两人在宫门外分道扬镳。
李渊上了马车,帘子垂下前,深深看了杨昭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陈平撑伞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回东宫吗?”
杨昭望着李渊马车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去兵部。”他说,“调阅所有折冲府名册、粮饷账簿、历年巡查记录。”
“现在?”
“现在。”
雪越下越大。
杨昭翻身上马,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
他回头望了一眼甘露殿。
殿内,杨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高公公侍立在一旁,轻声问:“陛下,府兵之事……是否太过凶险?”
杨广沉默良久。
“凶险,才要他去。”他缓缓道,“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如何坐稳这个江山?”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摆着一份密报——是影字营安插在晋阳的眼线送来的,禀报李渊近日频繁接见突厥使者,暗中招兵买马。
“李渊……”杨广喃喃道,眼中寒光一闪。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
“准太子所请。”
然后放下笔,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昭儿,让朕看看……”
“你这把刀,到底有多利。”
雪落无声。
一场比漕运案更凶险、更复杂、更致命的博弈,
悄然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
棋盘上的对手,
不再是文质彬彬的士族。
是手握刀把子的,
关陇军头。